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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宁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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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六跃出小院,却没上屋顶,他早看见这一片的屋顶四角上都有带剑的净卫在巡逻。所以使了个壁虎游墙术,整个人贴在墙上,悄无声息地出了驿站后院。他也是艺高人胆大,仗着毒已经解了,又是孤身一人没有包袱,竟然不急着突围,而是游到了驿站和县衙的界墙处,使个蝙蝠倒挂的身法,悬在檐下阴影里,藏在门后,偷窥门口的动静。
倒不是他小人之心怀疑沈四小姐,要知道,织女金针的名声不虚,要是沈四小姐真想赚自己这有伤在身的一老一少,早就下手了,何必转几个弯呢。他是知道这次事关重大,他虽然能一走了之,但是给沈四小姐留下了大麻烦,所以想留下来看看那叫崔四的净卫能追查到什么地步,少主会不会有危险。
他透过门板后的间隙,看见外面灯火通明,那叫崔四的净卫首领果然带了一队高手,举着火炬,声势浩大站成一排,想要进宁王府的这半边驿站的房子里搜寻。
但尽管净卫如狼似虎,却被一个身穿家常袍服的男子挡在了门口,看他背影不过三十许,穿着青袍,绣着蟒纹,似乎是个宗室王孙。气定神闲,连说话声音也照样淡然,还带着笑意。
“深更半夜,住的都是王府家眷,恐怕没有打开大门让崔大人搜查的道理吧。”
“我无意惊扰王府家眷,不过是重任在身,追查的是劫囚的朝廷重犯。项牧然勾结外国,图谋造反,事关重大。王爷久居边关,凉州与项牧然驻地颇近,怕不是起了兔死狐悲之意吧……”崔四的声音仍然带着狠意。
“崔四,你说话当心点!”接话的竟然也是个太监声音,听起来比崔四还要年轻,贺六叔一看那穿着玄色羽翎服的背影就知道是自己前两天踩点时看到的另一位净卫首领,也是魏喜的干儿子,裴九。当时自己还以为魏喜派了两个干儿子来押送,后来才知道裴九是奉李太后的懿旨,护送宁王府进京的。
裴九似乎站在宁王府一边,还呵斥崔四,道:“王爷天潢贵胄,怎么可能窝藏钦犯,你有什么资格搜查?”
崔四针锋相对,道:“小九儿,你别作死,这事是多大的干系?等回了京城,干爹要亲自过问的。你在这怂恿王爷,到时候出了事,你替王爷担责任?”
贺六叔江湖中人,心思纯良,还当裴九是站在宁王这边,听不出这两人是一唱一和,实则都是在给宁王爷施加压力。和宁王府随行的久经官场的胡大人,早已经在一边抹汗了,连大气也不敢出。
火光照耀下,背对着贺六叔的宁王转了转脸,看向了崔四。
“崔大人来时匆忙,看过白龙井吗?”
这突然一问把崔四问愣了,但他久经官场,当然不露怯,道:“王爷怎么问起这个,我当然看过。”
“听说民间有句俗语,叫白龙鱼服。”宁王笑道:“我看崔大人穿着飞鱼服,难免想起这个典故来。深更半夜,王府家眷都睡了,崔大人要是认真要搜,可真叫小王为难了。”
他甚至没提裴九镇守着驿站,也没提崔四没有任何证据就贸然要搜查。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只见崔四神色一冷,许久不说话,旁边的元庆不懂,还问道:“爹,咱们还搜吗?”被他打了个耳光,捂着脸退下去了。
“王爷执意不让搜,奴才只好退下了,等到了京城,干爹问起罪来,王爷可要帮奴才担待几分才是。”崔四屈下腿,行了个跪礼,神色却十分阴狠,话中也满是威胁。
宁王只是笑得温和:“那是自然。”
崔四恨恨退了下去,谁也没想到这不可一世的净卫首领竟然这样就善罢甘休了,连贺六叔也十分惊讶。
白龙鱼服四个字,贺六叔自然听过,是说龙有时化作鱼形,巡查四海,比喻人微服出巡,但他却不懂这话里机锋。
这里能称之为龙的,只有身为皇室的宁王。他话中之意,是告诉崔四,他就算是个闲散王爷,也是正经皇族亲王。崔四气焰再嚣张,净卫也不过是皇家的奴才。这句话还是个双关,因为就像当初白龙井旁边萧毓让崔四行礼一样,一旦宁王摆出皇族架子,崔四只怕要当着众人的面下不来台。
当然以崔四的心性,不会觉得宁王是保全他的脸面,否则也不会语带威胁,改口自称奴才,显然也是记上仇了。
贺六叔躲在门后,没懂宁王怎么三言两语打退的崔四,却觉得这王爷的侧脸,映着火光十分俊雅,似乎有几分眼熟。
他怕崔四再抓着宁王府不放,走的时候干脆打死一个净卫,扛在肩上,伪装成狄鸿,又故意露了形迹,带着净卫追出去几十里,才在一个山沟甩脱了他们,把尸体扔在山涧,自去大梁山寻找能解蓝蝎子毒的鬼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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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宁王妃这边,贺六叔一走,萧稷顿时如同开了锁的猴儿一般,冲向那床上躺着的少年,还好魏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就是这样,萧稷也有一万个问题要问。
“他是谁,他叫小狄,是姓狄吗?他是高手吗?刚刚的贺六叔是高手吧,他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是轻功吧……”
魏嬷嬷完全制不住他,只能无奈地看向宁王妃。说萧稷不聪明吧,他偏偏机灵得很,虽然话多,还知道压低声音问,怕人听见,窸窸窣窣的,让人实在好气又好笑。
宁王妃按住了萧稷的肩膀,朝他嘘了一声,萧稷还是听她话的,果然不闹了,还是小声道:“快告诉我,我要知道。”
“你知道了,万一传出去怎么办?”王妃逗他。其实她行事周密,存心让他们知道,不然不会当着他们两个见贺六叔。何况这个叫小狄的少年受了伤,想要收留他,也离不了萧稷萧毓的配合,那些隐藏许多年的过去,渐渐都会告诉他们的。也只有萧稷这小傻子,还被母亲逗得团团转。
萧毓心中了然,只是不说话,看她逗萧稷。
“我保证不说。”萧稷连忙举手发誓,道:“我可会保守秘密了,嬷嬷的事……”
魏嬷嬷不赞同地“嗐”了一声,朝萧稷做了个生气表情,谁知道这一下可给了萧稷灵感了,他顿时又有了想法。
“保密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个条件,我要学摘叶飞花,嬷嬷快教我,这是封口费。”
“那要是嬷嬷不教,你准备怎么办?”王妃问他:“去告状去?”
萧稷嘿嘿一笑,刚要顺着往下说,但是萧毓咳了一声,他也机灵,看王妃脸色都冷下来了,顿时不敢说话了,这小猴子不怕别人,连自己父王的上好宣纸也敢拿出去糊风筝玩,就怕宁王妃。王妃见他这样,也气笑了,把他拉了过去。
萧稷被她拉住,神色还是委委屈屈的。王妃替他领了领衣领,笑道:“别委屈了,娘亲疼你,你也不小了,是该学点东西了。”
“真的?”萧稷喜出望外地看着她:“那我要学摘叶飞花,咻咻咻。”
“你可知道嬷嬷的摘叶飞花叫什么名字?”王妃问他。
“不知道。”
“嬷嬷的功夫是江南秘传,有句诗叫‘鸳鸯绣出从教看,莫把金针渡与人’,金针秘术,是不教外人的,你听了那么多演义,可知道不要强人所难?”王妃慢慢教他。
嬷嬷也笑道:“是呀,这里人多眼杂不便,等到了京中,我教小世子提气纵身,飞檐走壁,也算一门自保的功夫。”
萧稷有点犹豫,看向自己哥哥,问他:“那哥学吗?”
“我不学。”萧毓笑着摇头。
“那我也不学。”萧稷反应倒快:“你们一定在哄我,我跟我哥一样,他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王妃笑着呼了一下他的头:“你是你哥的小跟屁虫?读书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用功。”
眼看萧稷再闹下去只怕要挨揍,萧毓笑着接了话。
“阿稷,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萧稷果然屁颠屁颠跑过来。
“前些天戏班子在家里唱盘天河,小韩王兵败如山倒,武将军带着小韩王的遗孤逃命,被一路追杀,农户都拼死掩护,你要是农户,你会趁机威胁武将军把玉玺交给你吗?”
“我才不会,我又不是坏人。”萧稷答得飞快。
“那你今天怎么非逼着嬷嬷教你武功呢?”萧毓淡淡道:“不管阿娘收留这少年是为什么,一定是有她的道理,为的是江湖道义。你上次问我什么是道义,怎么今天道义到了面前,反而犯起糊涂了呢?”
他这话把萧稷说得心服口服都是小事,连宁王妃听了,也不由得笑着和魏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魏嬷嬷十分无奈,低声道:“还是小王爷厉害。”
萧毓这性格,说好也不好。魏嬷嬷是看着他们兄弟俩长大的,萧稷虽然聪明,到底有限,还是寻常少年的机灵。只有萧毓,从小性格沉稳温和,却又极为睿智,不知道有多少张良萧何的计谋在腹内,又无一点争强好胜的锐气。外人看着,只当他真是个温润如玉的小王爷,不知道他才思深如海。依魏嬷嬷看来,哪怕继续当个闲散王爷,都实在是浪费了他的人才。
再者,都说萧稷胆大,会闯祸,萧毓这胆识才是吓人。萧毓这话看似教的是萧稷,实则是对王妃说的,他把收容小狄的危险,跟大周立国时追杀小韩王遗孤做比较,小韩王遗孤当年逃到江南,一路上牵连多少世家大族灭了族。十五岁不到的小王爷,神色这样淡然,说的话却是洞若观火,石破天惊。也难怪王妃一直把萧稷当成膝下宠爱的幼儿,和长子却总有点不亲近。
萧稷却一点没听懂里面的意思,只当萧毓是教训他,悻悻地道:“知道了。”
他打了个哈欠,却不安分去睡,又来了主意,窜起来道:“那我去前院打探打探,看那崔四有没有闯进来,阿爹怎么应对他的。”
萧毓按住了他肩膀。
“你别捣乱。”他还认真教萧稷道理:“崔四追查逃犯是分内之事,我们太当回事,倒像真有什么大事一样,父王能应对的。”
话都到了这里,宁王妃也没法不开口了。
“嬷嬷,去拿一套换洗衣服来,给小狄换上。”她说完,拉着萧稷的手,在萧毓肩膀上也按了一下,带着两个儿子在床边坐下来。
床帐低垂,床上的少年仍在昏迷,只隐约看得出面容十分俊秀,身上穿的还是夜行衣,手上却紧握着一柄剑,昏过去了还不放手。
“当年和大周太宗争天下的,有三十六路豪杰,其中有三路最为厉害,除了小韩王外,还有一胡一狄,他就是其中的狄王后裔,单名一个鸿字。狄门销声匿迹许久,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贺六叔去寻药来回至少要两个月,净卫一定到处在搜查他下落,他又有伤在身。我想,送佛送到西,不如把他充作小厮,说是你们的伴读。就说因为京中王孙都有伴读,凉州没有读书人,所以临时在樊城给你找了一个。魏嬷嬷自去安排,瞒过净卫,明天让小狄露面,你们俩可不要说漏嘴了。”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看起来不像是王妃行事,倒让萧毓想起贺六叔那句“沈四小姐”,显然当年母亲未嫁时贺六叔就见过她,还是能当家做主的小姐。
“放心,我一定记住。”萧稷立刻拍胸脯表态:“一定不告诉别人。连父王也不说?”
他最后那句显然是个问句,但王妃很快点头:“对,连你父王也不能说。”
魏嬷嬷很快拿了衣服过来了,给狄鸿换好。萧稷对那套夜行衣十分感兴趣,还想去摸那个面罩,被魏嬷嬷打了一下手才罢。
魏嬷嬷扛着狄鸿,一手拉着萧稷,萧稷都动弹不得,只得乖乖跟她去自己和萧毓睡觉的侧房。
但萧毓却没急着走,他手持着一盏灯,被自己母亲叫住了。
“我看小狄身上还有别的伤,半夜可能会发热……”
“既然是伴读小厮,半夜发热我会叫魏嬷嬷处理的。”萧毓淡淡道:“对了,还得给他想个名字才行,净卫可能知道他原来名字。”
王妃也笑了。
“既然是你的伴读,那你想一个就行了。还有阿稷那边,也交给你了,管好他别闯祸就行了。”
她向来洒脱,这话简直带着点江湖气,萧毓愣了一下,只能无奈地笑了。驿站简陋的油灯,照见少年如玉的侧脸,倒和他父亲年轻时有几分相似,母子二人相视而笑,宁王妃也不由得有点无奈。
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已经俨然是不输成年人的智谋了。就连她,有时候也会有瞬间的疑惑,怀疑萧家是不是真的如传奇所说,是天命所归。她早年在江湖出色的少年见了千千万,惊才绝艳的也有,但论智识,确实只在王族之中,才有这样出色的子弟。
魏嬷嬷毕竟是下属,萧稷年幼,就连贺六叔,虽是绝世高手,也没有窥见全局的智谋,不知道她为什么心安理得地受了他满满的一个大礼。
只有萧毓,知道宁王妃在干什么。
刚才阿稷还在疑惑,为什么不告诉父王这件事。如果是萧毓用教他的耐心来说明的话,大概会这样告诉他。
这样的大事,母亲怎么可能不告诉父王呢?父王显然也察觉到了母亲在干什么,不然早把崔四放进来搜查了,但是得让他“不知道”。收留的这少年,显然是和劫囚有关,说得再重点,窝藏钦犯,背个谋逆罪名也不是不可能。万一东窗事发,到时候母亲会退出去保全全家。
萧稷知道这些一定要害怕,但没关系,正如母亲开的玩笑,自己不会让一切走到那一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