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明月倾

9、任务

　　萧毓回来，狄鸿却还没睡。

　　他正在手中玩着一根细长的木刺，食指长短，魏嬷嬷向来行事周密，三根金针都已收回去，怕在外人面前露了形迹。不过狄鸿向来过目不忘，立刻就削了个木刺出来玩。要是对看到的东西过目不忘也没什么，他却连功夫都能模仿出来，他继承了他父亲的武学天赋，天分极高，又自幼苦练，贺六叔虽然没能将狄门基业扶住，但武功典籍都保存下来，这些年他跟着贺六叔辗转狄门各处的密洞中，把典籍都看了个七七八八。

　　“跟穿骨钉像的话，未发时应该也是隐在腕后的。”他推算着织女金针的手法：“但是如何控制自如呢？”

　　他把剑竖在床尾，屈起手指，夹住那木刺甩出去击打放在床尾的剑鞘，十次竟然有□□刺是能弹回来稳稳接住的。要是魏嬷嬷看见这一幕一定要惊讶了——他竟然凭借惊鸿一瞥把织女金针的回针法复原了个七七八八，可见天赋之高。

　　但萧毓对这一幕毫不动容，反而狄鸿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不是偷学。”他笑着解释：“等复原得差不多了，我会跟魏前辈说的。”

　　“人前该叫魏嬷嬷。”萧毓纠正他。

　　“好。”狄鸿见他在另外一张小床上睡下，道：“不好意思，占了你的床。”

　　“没事，你身上有伤。”萧毓道：“快睡吧，天亮换过来，免得人看见不好解释。”

　　不怪王妃这样放心，他行事向来周全，操心这些小事，反而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意思。

　　“我睡了两个时辰了，不困了。”狄鸿对他十分友善：“你看什么书呢？”

　　萧毓亮了亮书皮，是从萧稷拿来的一本龙蛇演义，讲的正是开国那一段故事，小狄王，卓王孙，大周太宗，萧毓以前虽然听过，但并不关注，如今小狄王的后人就在眼前，不得不临时抱佛脚了。

　　“这个呀。”狄鸿笑了起来：“我在山下也听人说过，贺六叔说都是世人瞎编的，当初群雄逐鹿，比这残酷多了，后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才有的江湖呢。”

　　萧毓看他语气，也未必知道什么是真的残酷。

　　但母亲既然那么笃定他能跟自己比肩，萧毓也不会太疏远他。所以并不说自己是为什么在看这本书的，只是也笑了笑。

　　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十分贵气，笑起来其实也挺好看的，确实如传说一样，萧家皇室也许有胡人血统，高鼻薄唇，总是带着点疏离的气质。

　　也不知道魏嬷嬷那药里是不是加了安神的药，狄鸿没玩一会儿，困意上来，就这样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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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鸿是被人吵醒的。

　　他虽然中了毒，但基本的直觉还是在的，尤其是在别人如同泰山压顶般扑过来的时候。

　　萧稷像颗小炮弹一样朝着床上的狄鸿冲过来，要不是被萧毓从后面抓住衣领的话，狄鸿可能会直接被他压醒。

　　但狄鸿的直觉还是敏锐，萧毓还没抓住萧稷，他就已经惊醒了，看见这么近的一张脸，直接弹了起来。

　　萧家兄弟其实都长得非常好看，萧毓清贵，萧稷神气，两人都是一看就让人赏心悦目的少年郎。在狄鸿眼里，眼前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们俩都比同龄人显得高大些，这少年长得俊美神气就不说了，难得是神采飞扬，整个人像一轮热烈的小太阳似的，穿的胡服锦袍，灵活得很，萧毓简直抓不住他。

　　“大侠，你醒了。”萧稷对狄鸿热情得很，几下扭掉了萧毓的钳制，扑到狄鸿床边，十分雀跃地问道：“大侠，你叫狄鸿对不对，我叫萧稷，我会骑马射箭，还会游泳，我力气可大了，你可以教我绝世武功吗？”

　　狄鸿被他逗笑了。

　　他看装束也知道萧稷和萧毓是兄弟俩，而且这个热情的小王爷可比萧毓好相处多了，他是江湖儿郎，也不拘小节，一边起身穿衣服，一边道：“现在可不行，而且学武功也要你父母同意才行啊。”

　　“我问过了，他们都同意。”萧稷眼睛亮晶晶，一眼就看到狄鸿枕边的剑，顿时睁大了眼睛：“那是什么剑，是悬胆剑对不对，演义里说过，小狄王有悬胆剑，小韩王有割玉刀，割玉刀被雷打断了，所以韩王孙被罗慎思杀了，悬胆剑却一直跟着小狄王归隐，我记得可清楚了。”

　　龙蛇演义萧毓昨晚就看完了，他过目不忘，自然也知道狄鸿这把不离身的古剑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悬胆剑，但他可不会像萧稷这家伙一样，动不动就嚷出来。

　　狄鸿也知道分寸，驿馆里人多眼杂，而且净卫只有一墙之隔，这样说话太危险。连忙朝萧稷“嘘”了一声，萧稷可不在乎，道：“我进来时魏嬷嬷就守在外面呢，不会让人听到的，她可厉害了，会摘叶飞花……”

　　萧毓在萧稷开始表演他的“咻咻咻”直接把他拎开了，阻止自己弟弟再丢人。

　　“哥，你拉我干嘛……”萧稷不干了。

　　“有件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办。”萧毓道：“你去前衙走一趟，看看裴九在干什么。”

　　“我知道，是让我去探听消息对不对？”萧稷虽然一心要学武功，但还是很勤快的，而且还挺有责任感的：“放心吧，我一定完成任务，我不仅能看裴九，还能看那臭崔四呢，对了，狄鸿，你昨晚是被崔四打伤的是不是？等我探完消息回来，你教我武功，我练完了替你报仇。”

　　萧稷说走就走，立刻就要跑走，却被萧毓叫住了。

　　“回来，”他叫住萧稷：“不是让你探听消息，你就像以前一样，出去转一圈就行了。”

　　“转一圈，为什么啊？”萧稷不解。

　　“你动脑筋想想，你过去几天都是怎么整天缠着裴九打听江湖消息的，今天忽然不去了，傻子都知道我们家里有更吸引你的东西了。”萧毓告诉他：“去吧，别急着回来，也别故意伪装，你想想，如果狄鸿没在我们这，你能不能靠自己打听到昨晚有刺客劫囚车的事，会不会缠着裴九问个究竟？”

　　萧稷站在那里，用力地想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就是跟我们上次骗魏嬷嬷一样，我知道你在楼上看，但还是要表现得什么都不知道，以免她识破，对不对。”

　　“差不多。”萧毓挥手道：“去吧，我相信你这次也会成功的。”

　　“那当然。”萧稷神气得很：“连魏嬷嬷我都能骗过，一定也能骗过他们的。”

　　他说干就干，立刻就跑去前衙了，魏嬷嬷在外面听了个满的，想起他上次的胡作非为来，趁他路过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萧稷泥鳅一样灵活，立刻大笑着跑走了。

　　狄鸿还是有点担忧，道：“阉奴城府深，小王爷会露馅吧。”

　　“我找点事给他做，免得他来捣乱而已。”萧毓冷静得很：“他露不露馅都没事，崔四和裴九要是连你可能被藏在我们家这点都猜不到，魏喜这个九千岁也白当了。”

　　狄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崔四和裴九都猜到我在这里了吗？”

　　“他们知道你可能在这而已。”萧毓道：“净卫查案不是靠严谨，而是靠无所不用其极，刮地三尺也要找出人来，为了抓到人，造成许多不必要的伤害也在所不惜，不然世人怎么会都说净卫残忍。我们家说在流沙城停留一天，崔四也立刻搜城一天，搜完找不到你，更会怀疑我们。”

　　“那我还是走了吧。”狄鸿皱起眉头道。

　　“不妨事。”萧毓仍然坐在窗边看书，明明是粗陋的县衙窗户，阳光却照见他侧脸漂亮得如玉一般，云淡风轻地翻着书：“有我呢。”

　　狄鸿跟着贺六叔辗转江湖各处，狄门大厦将倾，四周险象环生，也见过许多有担当有魄力的英雄前辈，来替他扛过大事。但他万万想不到，竟然会在宁王府里，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身上看到这份胆魄。

　　“我……”他一时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却听见萧毓笑道：“就当我是吕不韦了。”

　　狄鸿不解。

　　“奇货可居。我今天施恩，日后一定要问你要回报的。”萧毓笑道：“原来少门主不爱读书？”

　　狄鸿的脸顿时有点红了。

　　但他向来洒脱，立刻承认了：“我从小练武，看书不多。”

　　“术业有专攻，你好好养伤就行了。净卫追查过来，我会应对的。”

　　“那我要怎么配合呢？”狄鸿自幼作为门主培养，也是有担当的，而且聪明得很：“我也像你刚刚教萧稷那样，打心里把自己当成个王府买来的伴读就行了，对吧？”

　　“是的。”萧毓笑道：“这样最好。”

　　狄鸿放下心来，但他比萧稷聪明多了。不由得想道，萧毓用这任务让萧稷不要来捣乱，那给自己的任务，是不是也是让自己不要给他添乱呢？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仔细盯着萧毓看了几眼。

　　明明是和自己一样年纪的少年，看起来也是清风朗月的人物，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也十分坦荡，怎么自己总觉得他像一眼深潭，心思如海，深不可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