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明月倾

6、蝎子

　　魏嬷嬷回来的时候，王妃已经在赶萧稷回去了。萧稷向来是很会赖的，皮猴子一样，簇新的锦衣，一会儿攀着窗棂想爬上去，一会儿又趴在萧毓的桌边看他写字，挡住灯不说，袖子也差点拖进砚台里。

　　王妃拿他也没什么办法，拿出针线来做，宁王妃虽然别的事上不与世家女子相同，却有一手好绣功，江南讲究纹饰，她每次给萧毓的衣服上都是绣一条小银蟒，萧稷的则是麒麟。

　　但这次她刚拈起针来，就停了下来。

　　门外先传来的其实是鸟叫声，但却不是塞北常见的雁鸣，而是极婉转动听的叫声，乍一听有点突兀，萧稷反应快得很：“怎么有黄莺叫！”

　　他不爱读书，专在这些小事上下功夫，塞上难有黄莺，不过是几年前有次暖春，来过一两只，他就记住了。顿时跳起来，就要出门去看，倒把宁王妃吓了一跳。

　　“回来！”她难得这样失态，把萧稷喝住了，但已经是晚了，因为外面的黄莺叫了两声，得不到回应，直接把门推开了。

　　外面月光满地，萧毓坐得离门近，只看魏嬷嬷走在前面，她身形敦实，将门口光挡了半边，只隐约看见她身后跟着一个清癯老者，老者背上似乎还背着一个人。

　　老者一进门，王妃就站了起来。魏嬷嬷手快得很，将门一关，老者背着背上的人匆匆走进来，他身上还有血迹，一身杀气凛然，神色焦急，眼神让人看了也没法不跟着揪心起来。萧稷这家伙整天嚷着要见江湖侠客，真见到反而傻了。两只眼睛都直直的，倒是萧毓反应快，这不速之客一进来，他就扔下笔，站起身，本能地挡在自己母亲身前，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已经有了英挺身形，保护家人的样子神色森冷，看起来倒真有几分侠气。

　　魏嬷嬷来不及赞叹，刚要介绍，老者已经拜了下去。

　　“狄门贺六，见过沈四小姐，谢小姐搭救……”

　　他叫的是宁王妃婚前的名字，倒把宁王府的两个小世子都听愣了，他们谁也不知道母亲娘家的事，一下子都看向王妃，宁王妃脸上的惊讶已经淡了下去，神色十分复杂，萧毓看着，倒觉得有几分决绝。

　　“外面那些阉狗追索得急，人命安危要紧，贺六哥暂且在这躲避一下。”魏嬷嬷一句话把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看似是对贺六交代，实则是在给王妃递话，顺便把搭救的责任也撇清了，毕竟只是“暂且躲避”。贺六哪有不懂的，清癯面孔上的神色顿时沉了下去，看起来倒有几分悲凉。

　　魏嬷嬷一边说话，一面推着萧稷和萧毓往外走，是不希望他们卷进来的意思，但却被王妃叫住了。

　　宁王妃心性豁达，十分年轻，虽然已经是两个少年的母亲，看起来不过是个三十许的美艳妇人。然而她眼中此刻的神色，却一点也不像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而是带着点铁腕决断的意思，苦笑道：“现在还赶什么呢，都留下来吧，这次上京只怕不太平安，他们也是时候学点东西了。”

　　她这话显然是要插手了，贺六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希望来，只是仍然不敢放松。宁王妃又叹一口气，道：“闲话少说，救人要紧，我看这孩子肤色转蓝，怕是中了大内的蓝蝎子毒吧。”

　　贺六惊讶道：“四小姐认得这毒药？”

　　他彻底放下心来，魏嬷嬷搭手，将他背上背的人放下来。原来是个和萧毓年龄相仿的少年，还蒙着面，也许是练武的缘故，身形修长。萧毓站得近，那个叫贺六的老者把他放下来的时候，让萧毓想起自己猎到的第一只鹿，放在马上时还有温热的呼吸，矫健流畅的身体，是天地造就的漂亮生灵。

　　但他左边的肩膀似乎在不正常地痉挛着，露在外面的左手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蓝光，看起来十分诡异。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这蓝色的手，母妃和魏嬷嬷神色都变得十分复杂，似乎不是紧张，而是哀伤追思的神色。

　　宁王妃甚至伸出手来，像是要摸一摸少年中毒的左手，还好魏嬷嬷反应快，叫道：“夫人。”

　　王妃像是回过了神来。

　　“没事，这蓝蝎子毒我见识过的，碰一碰倒也没事。”她语气淡然，但眼神中却似乎带着哀伤，道：“这毒出自大内，原本叫鸩青，是古时的鸩毒传到现在，分为两支，一种是鹤顶红，一种就是鸩青，又称牵机毒。鹤顶红发作快，但侥幸救得下来，牵机毒发作慢，但无药可医。后来御医江福海为救被皇后鸩杀的薛丽妃，研制出了能克制鸩青的解药。大内密库于是又在鸩青的基础上变本加厉，研制出了这无药可救的蓝蝎子毒，见血封喉，就算有武林高手用内力压制，也无药可医，只能慢慢拖死。唯一的办法是用牛黄捣碎，和以蛇胆，孔雀涎，捏成砂丸，含在舌下，可以拖延些日子。蓝色也能转淡，表面看不出来，还以为是痊愈了。但拖不到三月，毒入肺腑，仍然是死路一条。”

　　她娓娓道来，将这蓝蝎子毒的来历都说得清清楚楚，虽然轻描淡写，但比茶楼中所有故事都来的精彩，萧毓都听得入了神，听见身边萧稷粗重的呼吸声，这小傻子白天就受了寒，可能鼻塞了。不过他从小听故事都是这样大气不敢出，用嘴巴喘气，傻得很。

　　王妃说完，却听见贺六焦急道：“急切间哪里寻这么多药呢，这流沙城中可有药店？”

　　王妃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解开衣领，取下一块随身的玉观音相来，不过桃核大小，里面原来是个暗盒，正装着一把小小砂丸，天长日久，都碎成了粉末。药力却似乎并未减弱，因为她取下少年蒙面黑布，拈起些药粉喂到他舌下，不过片刻之间，那手上的蓝色就淡了不少，连脸上的蓝气也消散了，露出一张俊秀的面孔来。

　　“贺六哥来得巧，我随身就带着这样的砂丸，大概这便是冥冥中自有天意。”王妃救了那少年，神色却似乎并不高兴，垂着眼睛坐在床边。道：“我看贺六哥似乎也中了毒，先服药吧，光靠内力压制，毒入肺腑，治起来就难了。”

　　贺六叔喜出望外：“这毒能治？”

　　蓝蝎子毒的威名，他也隐约有耳闻，本来以为是绝路，没想到还有柳暗花明之时。

　　“燕北大梁山下，有个怪人，自号鬼医，曾经欠过我一个人情，答应替我找这蓝蝎子毒的解法，如今也二十年过去了。如果要在这天下找一个能解蓝蝎子毒的人，大概也就只有他了。”王妃神色淡淡地道。

　　“我这就带少主去找他们。”贺六叔服下砂丸，感觉到体内毒性被压制，顿时更加欣喜。

　　“净卫的手段你也清楚，你带着个人怎么闯出去呢？”王妃问道。

　　贺六叔显然也意识到了，从王妃把这两个穿着锦衣的小世子留下来时，他就知道她是不会置身事外了，但答应得这么干脆还是很意外，反而有点惊诧了：“四小姐的意思是……”

　　“把少主留在这，扮个小厮，从来都是灯下黑，净卫反而不会发现。”王妃轻描淡写说着事关重大的话。

　　“但这样只怕连累四小姐。”贺六叔反而踌躇起来。

　　他知道她现在的身份，自己和少主往小了说是朝廷钦犯，往大了说是反贼，她身份这样微妙，万一沾上江湖事，只怕连累她。

　　王妃笑了。

　　“该我的事，逃也逃不了。”她淡淡道：“何况当年南苏北狄的约定，不就该用在这时候么？”

　　北人多黑瞳，棋子般黑眼睛，所谓星目。她其实也已经是一派北方女子的习气，唯独一双眼睛，看人时里面仍然是氤氲的江南烟水气。比那种直白的眼神更有力量，贺六叔只觉得被她一看，魂魄都仿佛被拎出来审视了一番。饶是他久经江湖，也有点不敢对视。

　　“四小姐仁义，老朽惭愧。”他说道。

　　他还要再道谢，忽然神色一凛，警惕地转身看着门外，魏嬷嬷也忽然绷紧了身体，垂下手臂，指间露出一点金光，萧稷看到，不知道局势紧张，还指给自己哥哥看。

　　驿馆的门被敲响了。

　　“是谁？”王妃一面问道，一面做了个手势，是安抚已经剑拔弩张的众人，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王妃，王爷让奴婢过来传话，说是崔大人在抓什么刺客，他去前院接待了，让王妃不用等他了，早早休息。”外面传来侍女的声音。

　　她这话一说，室内众人都悚然而惊，贺六最为紧张，几乎连兵器都亮出来。满室里静得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一片安静中，只听见王妃淡淡道：“知道了，让王爷好好招待崔大人。”

　　聪明人从来不用把话讲明，正如宁王爷其实是在通知自家王妃崔四要搜院子找刺客一样，王妃的回话也十分简单——这边的事已经解决了，好好招待崔大人，他搜就让他搜。

　　侍女去回话了，贺六第一个反应道：“那阉狗要来了，老夫先去引开他。”

　　他去引开崔四，那么他带来的这少年只能留下来了，萧毓在旁边，只看见贺六的手握成了拳，半跪在床边，把少年身上的被子掖了掖。这是十万火急的时候了，他也确实是走江湖性情爽利的人，眼中万般担忧，也只得忍痛决断，起身离开。

　　萧毓自小跟着父母长大，没有见过家中老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心想这就是书上说的舐犊之情吧。

　　魏嬷嬷是经过事的老人，看起来自然更不一样，眼中满是恻隐不忍，看向了宁王妃，只见王妃眼中神色也晦暗。

　　“六叔放心，我自会把小狄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你去寻那神医，早去早回。”王妃沉声道。

　　贺六叔听了这话，便不言语，像是要走，忽然回转身来，朝着王妃屈膝一拜。

　　萧毓和萧稷知礼，都连忙起身躲避。王妃却不动，硬生生受了这一拜。

　　“四小姐高义，老朽当结草衔环以报。”贺六叔一拜之后，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年一眼，最终神色决绝，起身离开。只见他身形一闪，已经从窗户穿了出去，消失在一片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