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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又见宋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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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释并没有刻意得去计算自己在云镇的时间,她几乎用自己的脚丈量了云镇的每一寸土地。她从初来时的苍白、脆弱,而现在皮肤比之前黑了些许,但看起来却健康了。她可以操着并不那么标准的方言同街上的摊贩谈笑,也可以在每一封同父亲的心中描述她精彩的生活。
而能做到这一切,她要感激那个在云镇几里地外的馄饨摊上遇到的新朋友。
那一日她还在河边看摇着小船买菱角的女人同岸边人嬉笑,菁儿跑出来递给她一封信。她来云镇给父亲寄了不少信,但父亲从来没有回过。她有些不安。
信是成宪写的,寥寥数行字,先是问了是否打算回京,接着又写,“老爷病了,盼归”。
阮释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倘若不是实在撑不下去,他根本连大夫都不会去看,更别提现在是成宪寄来的这封信。
信中并未提及是什么病,严不严重,但阮释的心慌得厉害。她马上跑回府里同姐姐说明情况,姑奶奶年纪大了,怕老人家多虑,只道了离家太久想父亲了便匆匆收拾行李。天色暗得很快,一队人马决定第二天一早启程。
阮释这一晚睡得很不安,翻来翻去地一直失眠。翌日起来,天气忽然变得糟糕,每一日都是晴天这天却连太阳都不露面了。街上也传来了不寻常的脚步声,伴随着人的喊叫:“草寇来啦!”天地之间阴沉沉的,像是有一场暴风雨即将袭来。
阮府的人决计不同意阮释冒着危险离开,阮释急得口不择言,告诉了姑奶奶父亲病了的消息,姑奶奶着急之下昏厥了过去。家里又是兵荒马乱的请了大夫。
外面的动静愈发烘乱,每家每户大门紧闭,但却仍能听到不少哭声,挣扎声,打斗声。
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城门被关上了,瞭望台那也全是草寇的人。这是草寇们蓄谋已久的占领根据地。
阮释看着行李,手里攥着信,闭上眼深呼吸。
如果没错,他应该也在云镇。
那种陌生而遥远的依赖感一下子涌上来,尽管这让她沮丧,也让她觉得羞耻,鼻尖泛着酸,但此时此刻,她无比的想念很久之前,那个让自己觉得无所不能的男人。
“不行,我得做些什么……”仿佛是为了打退刚才那一瞬间的软弱,阮释急急从侧门想出去,却被外面的一堆路过的草寇吓得退回了屋子,大门紧闭。
总是有办法的。阮释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你必须做到。
飞扬的屋檐后的窗台前站着一个男人,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兵荒马乱。
有人敲门进来。
“王爷,草寇猖獗,我们要做点什么吗?”
“先不用。”他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
“阮家那位像是病重。”
“嗯。”语气不咸不淡。
“那明天启程去观楼吗?”手下又问。
“你联系观楼的掌事人,这个推迟到……”宋律思索了一下,慢慢地说,“先推后吧,我还要在这里待上两天。”
手下出去后,宋律坐在书桌前,看着手下抄送来的阮家家书,嘴角噙着笑,“我很期待在这里见到你……阮释。”
时间在流逝。可她被困在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哪怕扯光了每一根头发,她也没有回去的办法。匪比官强,朝廷来不及出兵。可是,倘若父亲出了什么事,她简直不敢想象该怎么办。
这就是一场毫无征兆,却能摧垮一切的战役。
落水的人总是会毫无意识地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哪怕它毫无用处。阮释颤抖着双手将自己的长发挽成发髻,披上黑色斗篷。夜深了,阮府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步履匆匆。
她是知道他在云镇的府邸所在的。他曾同她说过,她若喜欢,成亲后便带她去云镇小居,每一日从睁眼便看到飞鸟,闭眼前是闪烁的星空。她怕冷,他说云镇和暖,她每一日穿着衣裙就可以去石板上赤着脚走路。
可现在,他可能带着新婚妻子在享受甜蜜,外头的嘈乱与他无关。他只是不屑参与这样的琐事,否则仅是他平日里带的几个好手就能轻易控制这场纷乱。而自己却要鼓足勇气,用光所有的尊严去求他帮忙。
而她孤注一掷的勇气,却并没有肯定的底气。
她已经没有力气和时间再去深思了,慎之又慎地穿梭在街道巷尾的阴影处,偶尔会被路过的人声吓到心脏直跳,慌乱寻觅躲避之所,直到来到那一座看似不起眼却明摆着不同寻常的府邸门口。府邸周边早已没了土匪草寇,深夜里静谧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太平盛世,与人间地狱,不过几个街口的距离。
她紧了紧斗篷,天色开始蒙蒙发亮。这一路上不仅是心惊,更是每接近一步的勇气,她只感觉累得吓人。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了紧闭的大门前,叩响了大门。
很快有人开门,出来了一位老者很儒雅的样子,问她:“您找谁?”
阮释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老者顿了顿,依然极有礼貌地说:“王爷在休息,您不若先进来,外面荒乱。”
阮释的心仍是吊着的,但却小心的缓慢的吐出了一口气。他真的在这里。她也真的感受到很深很深的屈辱。
她不断的告诉自己,像是在洗脑,她是来求他帮忙的,她可以等。有些时候,她曾经高高扬起的头,她的自尊 ,她的骄傲,同父亲比起来,算不上什么。
“那我就等一等吧。”她低低地说。
老者带她进去,却并没有让她进屋坐着的意思,只意示她站在院子里。
“王爷,外头开始落雨了。”
老者站在宋律面前,毕恭毕敬。宋律懒懒地抬起眉眼,看了看外面的天气,鼻腔发出了含糊不清地语气词。
“那位小姐脸色不好,怕是淋不得雨。”
他抬头,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满头花白、却将头发梳理得干干净净的老者。
“我是说……外面的那位,好像并没有带伞。”
宋律慢慢踱步到窗前,院子里一道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她没有伞,却倔着犟着不挪动分毫。
“她等了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
屋子里面焚着熏香,升起一缕细细的烟,空气里是淡却实的香味。
宋律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身旁的老者冷静地说:“王爷,她怕是撑不住了。”
“让她进来吧。”他蹙了蹙眉,转身挑了挑香,火星跳了几下,挣扎着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