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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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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释小时候在云镇待过一段时日,对云镇尚还算熟悉。到了姑奶奶府上寒暄了几句便独自出门闲逛。云镇暖和,走了没多远阮释的脸上就红扑扑的。
石板铺成的小路,石板铺成的小桥,接连着拐着弯的小河,路边杂乱得眼前一亮的小花。而路上的人们脸上都带着笑意。天暖了,人也会开心吧。
云镇似乎不拘时间,只要你想,路边的小摊店面随时为你开着大门。阮释随便走进一家店,听了店小二语速极快的倾情推荐只觉得有趣,便由着小二给下了单。阮释多年没有回来了,有些方言到底是听不太懂了。小二端上来才知道原来是肉卷,外面的饼皮烤得很干,带了点焦褐色,里面塞了满满当当的蔬菜鸡蛋和肉,还有一份冰酪,上面铺了水果丁和核桃仁。饼皮很香,里面的馅也是咬一口就能爆出汁水,但她的胃口却不见得多好,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慢慢地拿小勺舀着冰酪,凉意慢慢从喉咙渗透到内脏,像是冷不丁塞进去一个冰窖。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坐了许久,看着街边的人来人往,看着小二操着方言堆了一脸的笑意招呼客人,阮释最后招来小二付钱,手刚摸到放荷包的地方,她就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荷包没了,只留了一条束口的绳,孤零零的,很凄惨很委屈的样子。她顿时傻了眼。
小二见怪不怪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又提出让家里送钱过来。阮释呆呆地看着小二。她忽然想起以前出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都不用带,有宋律在身边。
如今他不要她了,而她还是在原地踏步,依旧什么都不会。
阮释脸颊上忽然一凉,难以克制地,眼泪滚落下来。
“我就说我们会再见的。”熟悉的语调,阮释有些急迫地抬起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一脸探究,“你怎么了?”
阮释胡乱拿袖子擦眼泪,又拿起荷包带子给他看。
男人也不知怎的就开始笑,笑完了替她付过钱,走到她面前说:“走吧。”
阮释便跟着他。
男人话很多,阮释曾经接触过的男人不是像宋律那般话少,就是和父亲那样的长辈,亦或是家里的下人。男人的思维跳跃着,一会强调在外面要顾着钱包,一会又眉飞色舞的介绍哪家水晶脍做的好吃。阮释在旁边听着,只觉得轻松——即使她连这个男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很快到了家,门匾上“阮府”二字大喇喇地摆在那。男人笑了,“走一路你都没告诉我你叫什么,现在知道了,你姓阮。”
“阮释。”她也笑着回答。很久违的不带着让别人放心的挤出来的笑,发自内心的轻松。又吩咐门口的小厮进去取钱。
“我叫伍诺,”他笑了笑,“很拗口吧?”
“谢谢。”阮释摇了摇头。
“那么我们就是朋友了?”恰好此时小厮取了钱出来,菁儿也一脸担心地跟出来。阮释把钱递给伍诺,又安抚着菁儿,并没有回答。
往后的几日伍诺时不时便会来阮府,带阮释去吃云镇的特色。云镇人开放活泼,并不像京中那般拘束。一来二去连家中长辈、姐妹,都知道了有这么个小伙,偶尔留在阮府吃饭也是有的。
这日伍诺带她去吃奶团子。冰凉的薄皮儿里面装了满满的馅儿,皮儿很糯,许是加了点薄荷,很是清凉,里面的馅雪白,倒真像是十二月里天上落下的雪,甜丝丝的带着奶味,在里面还有果酱。阮释捧着团子,笑盈盈的。
“哪家的大小姐吃东西像你这样,嘴巴鼻子糊了一脸。”伍诺看着阮释,“谁要和我说这丫头京城来的我是打死也不信的。”又扭头同摊主说笑。
阮释又找老板打包了一份。老板包装得细心,用细绳扎好了提给伍诺,朝伍诺点点头,俩人笑着扯了几句闲话便离开了。
“明天我带你去后海。”阮府门口,伍诺把包裹递给阮释,“你肯定不知道怎么去后海,也就小爷路子广能带你去转转了。”
翌日,两人一起出发去后海。
阮释骑了匹小马驹。她很少自己骑马,所以生疏。两个人骑得很慢,倒也静下来赏了景。云镇的清晨不似白日里喧闹,只有零星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白雾。
过了街市就穿进了林子,因为少有人来,甚至还没有开出路。伍诺骑着他的大马走在前头,替阮释开出一条路。
林子很长,除了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外,一路都很静。也有些被伍诺为了开路砍断的树,倒生出美景破裂的惋惜来。
穿过林子天一下子亮了,就像是从极夜到了极昼那般分明,耳边也似乎能听到大海的波涛声,海鸟的鸣叫,就连风也带着咸味。
两人下马。伍诺还是穿着和第一次见面一个样式的长袍,但颜色变了,不变的是依旧是让人看了轻快的色调。他似乎从不穿压抑深沉的颜色,也从不穿复杂奢华的款式。
风把阮释的发丝吹得有些肆无忌惮的张扬——她今日不曾挽上发髻,是松松散散地插了跟簪子。她转头看还,于是就有几缕发丝顺着风落到他脸上,带着很清淡的桂花油的味道,甜丝丝的,带着痒。
伍诺忽然有些冲动,想要伸出手去,替她梳个发髻。
虽然他不会,但他可以学。
阮释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海。她曾赤着脚踩在柔软的沙上奔跑,他在后面捡起她的鞋追上来。原来直到此刻,竟然还有这般自己不想承认的怀念。
而后两人骑马沿着海一路往南,直到看到一户人家。伍诺下了马,又替阮释牵着马,“这家的海鲜做得很正,你会喜欢的。”
确实,就好像这片海一样,干净,纯粹,好像什么都没有添加,又好像添加了什么激发海鲜味道的作料。阮释食指大动,直吃到抚着圆滚滚的肚子叹气。
吃完两人离开后海,但也并未回到镇上,而是骑马去了一处竹园。
想来是当地文人墨客聚集的地方,陈列了很多画像字作。各式各样的竹子、梅花在画页上生动绽放,动物也栩栩如生,还有很多画像。含羞而笑的少女,发髻上只简单带了一朵白花;骑马怒目圆睁的将军,身后的披风都似乎猎猎作响。
阮释忽然在一副画像面前停下。画上是个孩子,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最安全的姿势,一只手枕在头下,仿佛在梦境中还带着笑意。
她的孩子呢……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就已经化做一滩血肉了。
她忽然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张大嘴却不能呼吸,她窒息着大步离开了房子。
全身都沐浴在阳光下,阮释才慢慢缓过来,吸气,吐气,颤抖也渐渐平息。
生和死的界限,就像是阳光和阴影的分割,也有宋律给她的,生不如死。
“你没事吗?”伍诺追出来。
“你杀过人吗?”阮释有些突兀地说,她拿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脸上是不正常的红晕。
“嗯?难道你杀过?难道我一直在和一个杀人凶手游玩?”伍诺挠挠头,不敢相信的眨眼。
阮释嘴角扬起笑,“我随便问问。”
伍诺渐渐收敛起唇边的笑,只是探究地看了她几眼,最后伸了伸懒腰,答非所问:“真想就这么一直玩下去啊。”
“你要走了吗?”阮释侧头问他,心中莫名产生一丝失落。
伍诺不答反问:“你呢?”
“我不急着回去,京城也没意思,不如在这里自由。”阮释有些怅然。
“今晚去夜市吧!”伍诺并不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难过,依旧兴致勃勃,“至于我们,回京总还是能见面的吧?”语气里像是带着确信,但又加上了疑问。
“当然!”她笑着回答。
生命中有很多人,他们陪伴了你一同前行,在某个路口你们会分别,但也许在下一个路口你又会遇到新的人,也可能还是那个独自前行了一个路口又重逢的人。谁知道呢,没什么好难过的。
独自踏上行程的时候,阮释这么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