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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孩子 ...

  •   阮释醒来的时候,睁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帘幔,上面的刺绣是她亲选的,她父亲着人寻了最巧的绣娘给绣的,因为她打小睡得轻,一点光亮便会醒来,阮文安得了一匹不透光的好料子,给她做成了床帘。
      口渴得厉害,阮释挣扎着想起身喝水,伏在床边的丫鬟菁儿立马就察觉到,嘴里欣喜地叫:“小姐醒了小姐醒了!”又转身从炉子上取下温好的药汤倒在碗里,拿了小勺喂给阮释。外面一阵窸窣,下人们去通报了阮文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阮文安推门而入。看到父亲的那一瞬,阮释眼里便蓄起泪水。她终究是委屈的。一句“爹爹”没有出口,脸上却狠狠挨了一巴掌。
      “爹……”脸上火辣辣的疼,蓄起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父亲的恨铁不成钢,她明白的。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菁儿在一旁颤巍巍端着没喝完的药汤不敢动。阮文安一挥手,菁儿如释重负放下药碗俯身退出去。偌大的房间只剩了父女二人。
      阮文安在旁边坐下,摩挲了几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看了眼床上满脸苍白却又印上巴掌印的女儿,颓然放下双手。
      “爹……”阮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错了……”
      “大夫说,你身子底子不算好,好好调理几天,”阮文安深深吸了口气,“调理几天,喝了药,你不是想去老家找姐姐们玩吗,到时候去老家玩一阵。”
      “爹,你知道了?”
      阮文安又深吸口气,点了头。
      阮释摸了摸平坦的腹部,咬了下唇,惨白的脸上都是倔强,“不,我要生下来。”
      啪的一声,桌上的一套茶具在地上摔得粉碎。阮文安站起来,在阮释床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才勉强是平息几分,“你要生下来?阮释你母亲走得早,我事事依着你,竟依得你这般不知廉耻?!给人知道了你让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阮家?你是不是嫌我脸丢的不够大?”
      “可是,这也是你的外孙啊爹!”阮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这是我的孩子,我要生下来。”
      许久,房间里只剩下阮文安的喘气声,阮释低低的啜泣声。阮文安又重新坐下,他苦笑一声,“小释,你想过没有?这个孩子生出来,算什么?你要他一辈子都见不得光吗?宋律已经成亲了,他是不会认这个孩子的。你这样何苦呢?你当真想害了自己害了阮家,又害了这个孩子?”
      “就算他不认,那也是我的孩子。”
      阮文安一言不发地看着女儿。他的女儿看着也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她还那么小,竟倔强着嘴硬着梗着脖子想要肩负起当妈妈的责任。
      他叹了口气,闭上双眼,“小释,从小到大,爹爹都由着你。你爱玩爱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爹有这个本事宠着你,什么都不强求于你。可是,你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还不肯听爹的话吗?爹就你一个女儿,你娘走了,爹不曾续弦,生怕那些女人待你不好,苛责了你,百年后见了你娘她怪罪我。可现在,你让爹如何同你娘交待,爹爹……真的是为了你好啊。”
      “爹,他不会这么对我的。”阮释不敢看父亲的脸,她几乎怀疑是自己看错了,仿佛父亲一瞬便衰老了。但却仍坚持着。
      “他不会这么对你?”阮文安睁开了双眼,目光里满是愤怒,“他不会这么的对你,你可知道他做了什么?他的请帖发遍京中,为官的,从商的,礼炮阵仗便是皇帝嫁娶公主都及不上!皇上皇后亲自替他主持,婚礼之上便亲封那丫头郡主之位,生怕他堂堂王爷下娶贫民百姓之女惹人闲话。一场婚礼耗尽京中可搜罗的一切珍宝奇玩,便是喜宴上用的厨子都是从各大酒楼乃至皇宫御膳房内请来。女子婚嫁本应自己缝制嫁衣,可他宋律,寻遍稀罕首饰衣料,差人请来顶顶好的绣娘,缝制了月余尚才完成。爹没那闲工夫替你打听这些事,就单是街上闲话,哪怕咱们阮府里头,都能听上一耳朵!阮释,你自己好好想想。”阮文安愤愤然甩了衣袖出门。
      阮释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水。恍惚间想起来,几日前他还带她出城游玩,他叫人栽活了一株含笑花。她捧着一支花,他悄悄地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周遭没有旁人。他喃喃说:“囡囡,喜欢和我在一起吗?”热气喷在她的耳后,耳轮一下便羞得通红。
      她点头。
      他的手不怀好意地慢慢向上,耳后颈侧的温度升高,“你想过嫁给我吗?”
      她心跳微微漏了一拍,“什么?”
      他侧着吻了吻她的耳垂,“没什么。”
      她那时以为他要同她成亲,却并不知道,他正策划着这场与别人的婚礼。阮释一阵心悸,脑子却依然自虐般的想起白日看到的新娘手上的指环。品质极好的玉指环上攒着秀气的金花,花儿们团抱着或红或绿的宝石。
      这枚戒指,她曾在皇宫宴席上看过。她跟着父亲进宫给皇帝祝寿,为官者坐一处,同来的家属坐另一处。也不知怎的,本当坐在前厅宴会上的宋律来到了阮释身边的小桌前坐下。万寿节上外国使臣捧着进贡的礼物,其中便有这月光石金钏指环。只看到的那一霎,她也不禁动心了。宋律不经意地一侧身,声音极轻:“你喜欢的话……我便同皇兄要来去你家同你父亲提亲。”
      而它如今戴在郭言欢的手上,是那样的合适。
      她怔怔的胡思乱想着,并没有察觉到菁儿悄悄地进来了。
      菁儿从温着的小药炉上重新倒了碗药汤,又取了一小碟蜜饯,“小姐,喝了药吃点蜜饯就不苦了。”菁儿比她小,留了齐齐的刘海儿,脸圆圆的,分明还是个孩子模样。
      阮释却忘了,其实自己也只比菁儿大了半年。
      药汁极苦,阮释皱着眉,喝了几口就想耍赖不喝。恰巧听到屋外有鸟雀的叫声,阮释便差菁儿去开了窗,在她转身时放下了碗。
      “咱们家小姐原不是同律王走得亲近嘛?”
      “可不是?我还一直想着咱家小姐是未来的律王妃呢!”
      “哎……谁知道今日婚礼上律王妃的父亲发难,律王只一句子虚乌有便打发了他。”
      下人们并不知道他们的主子醒了,也没察觉到寝殿的窗开了。他们的几句小话同鸟雀的叽喳声传入了阮释的耳朵。
      阮释用力地咳嗽起来。菁儿一跺脚,气极地关上了窗,又匆匆跑出去一顿呵斥。阮释想摇头,想把那可笑的四个字甩出她的脑子。下腹又开始剧痛,伴随着昏昏沉沉的“子虚乌有”,她的神智也模糊起来。
      菁儿慌乱的离她越来越近的跑步声,是她在意识完全消失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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