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间》魔仙小木木

11、敬酒

　　未时，铺子里进来了一大波人，几乎是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伙计慌忙端了一把座椅，中间的女人被旁人扶着坐下。一席白衫，连眉目都淡得像是山水画。
　　郭言欢。
　　脑袋很突兀地跳了跳，阮释不知不觉侧了身，想要悄无声息地避开这个地方。她并不想见到这个女人，尽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不是还记得自己。
　　这算是第一次面对面吧。阮释只觉得心底的滋味，复杂得无法描述。
　　她曾经一厢情愿地以为郭言欢是那个破坏她和宋律感情的人，甚至想要同归于尽；可就在不久之前，宋律胁迫自己的时候……她又不止一次地想，真正的破坏别人感情的，难道不是自己吗？她被迫迎合的时候，他的妻子，刚刚怀了身孕，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阮释的脸上翛然没了血色，羞耻感没顶而来，脚步匆匆地想要离开。
　　“本订的你们替我送来，恰好闲来无事，我便提早来了，不耽误你们做事吧。”女人的声音轻轻柔柔。
　　冷不防身后有伙计喊她。上午她刚摆放了最近的货单，伙计让她去取律王府的布料。
　　阮释没有回头，只是慌乱地点点头，匆匆离开。
　　当她取了布递给郭言欢时，旁边的丫鬟接过了布匹。
　　“是你。”郭言欢微微勾起唇角，似乎有些意外见到阮释，对于这个曾经满京城沸沸扬扬宣称的“律王妃”，郭言欢并没有露出特别地情绪，只笑了笑。
　　不知怎的，阮释觉得，眼前的女人缥缈得好似一缕轻烟，与宋律无论眉目还是处事的咄咄逼人的架势截然不同，但她唇角勾起的弧度同他却是那么相似。
　　她有些难堪地报以一笑，只觉得自己这般狼狈。
　　郭言欢没有所谓“律王妃”的架子，有胆大的伙计向她询问病症药材之类的，她也含笑一一解答着。在她极擅长的领域，她的温柔里面带了一点严谨，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娓娓道来。那份从容，让阮释自惭形秽。
　　她像是魔障了一般，听了许久，才慢慢地退了出来，走到里屋。
　　她不得不承认，宋律挑选妻子的眼光，如他自己所言，非常出众。
　　想起自己以前林林总总的行事方法，真像一个巨大的笑话。她现在只是期望着时间，能慢慢将这一切改变。
　　转天傍晚，李婉便来布庄带阮释。她先是语速极快的对店里的几个伙计交待着什么，只用余光看了阮释一眼，意示她稍微等一会儿。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李婉才抽了空带阮释转身出去。一边走一边问她：“怎么样，辛苦吗？”
　　她摇了摇头，说了句还好。
　　“其实这些不是最辛苦的。”李婉突然低低地感叹了一句。两人站得很近，阮释有些意外地发现，这个一直让人感觉容光焕发的女人，其实眼角处，也悄悄爬出了一丝皱纹。
　　“那什么才是最累的？”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李婉淡淡一笑，“马上你就知道了。”
　　两人到了京里最繁华的一家酒楼，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但这家酒楼依然灯火通明，映照着周围的一圈都是亮堂的。
　　阮释在这里吃过几次饭，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这里的雅间不是轻易就能订到的，这里的佳肴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哪怕拥有大把的钱币，也没法在这里用餐。
　　而这一次，她踏进去的身份，却不再是尊贵的客人了。
　　李婉接过酒杯，看了一眼阮释，“能喝酒吗？”
　　说起来，阮释还真的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怎么样，便迟疑了一下，说：“还好。”
　　“应酬的时候要聪明些，能喝一口绝不喝半杯，”又想说什么，但叹了口气，“想来在这里吃饭的人总是知道你的身份的，碍于你父亲的面子也不会为难与你。你就看着我怎么做，能学几分便是几分吧。”
　　阮释苦笑了一下。
　　雅间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李婉第一眼望向的是主人位，目光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年轻男人，笑着打招呼说：“王爷，刚刚知道您在这用膳，现在过来敬杯酒，不晚吧？”
　　宋律颇有兴味地勾起眼角，双目显得异常的狭长明秀，他随意地往座椅上一靠，笑着说：“临时过来的。”
　　李婉作为一个掌柜本没有资格同宋律这位王爷敬酒，但她将布庄做到了京城数一数二，宋律成亲时更是力排众议，不惜与阮文安翻脸也要给律王府提供最好的布料。一来二去，李婉也算是能在宋律出现的场合说上几句话。要不阮文安怎么会让一介女流来打理一个庄子，何况没有阮文安的默许，李婉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东西同宋律交好。
　　这是李婉的远见，也是阮文安的远见。因此现在阮家不少铺子有些动荡，但这家布庄却是安然无恙，更有愈发扩大的势头。
　　李婉笑了笑，举杯说：“王爷过来这里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稀客，怎么说也要我先干为敬了。”
　　她一仰头，干脆利落地将酒饮尽了，又给自己斟上一杯。
　　“今日是陪王妃来的吗？”她又含笑望向一旁坐着的郭言欢，“这杯是敬王妃的。”
　　宋律看她面不改色地喝下两杯，微微笑着，对身边坐着的人说：“早就听闻李掌柜海量了，”他浅浅抿了口酒，又极温柔的看了郭言欢一眼，“她现在不能喝酒，这杯我就代饮了。”
　　在座的还有不少京中颇富声望的人，有些李婉认识，有些不认识，也一一寒暄。忽然有人说：“今日李掌柜还带了人过来，是帮忙挡酒吗？”
　　众人的目光投向李婉身后，阮释一直僵直地站着，目光垂落在地上，仿佛一尊木雕。
　　李婉忙笑了笑：“怎么会，这是小释，以后还要各位多多帮忙照看的。”
　　她没有说出阮释的姓，但在场知情的早已心照不宣，只是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有人开始起哄：“那怎么也得向律王敬个酒啊。”
　　阮释用力咬着唇，从进到这件雅间到现在，她第一次被迫，直视宋律，这也是她回京之后……第一次面对面的见到他，在这样尴尬的场面里。
　　宋律里面穿了一件白色长衫，领口绣了几朵流云，外面却松垮垮披了一件灰色大氅，这让他看起来很随意，带了几分慵懒的英俊。他的目光不轻不重地看着她，指尖却拨弄着厚重的桌布，云淡风轻地等着。而他的身旁，郭言欢长睫微闪，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仰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敬王爷的话，得上个好酒。”起哄的一人转头吩咐小厮去取了一坛不曾开封过的酒，看起来有些年岁，酒缸外流转着时光的痕迹。
　　小厮又格外贴心的取了酒碗倒了一碗，递到阮释手里，又退开去。
　　阮释的手指抚到冰凉的瓷碗壁上，一咬牙，大声说：“王爷，我敬你一杯。”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宋律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划过微小至极的一道波痕，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仰头将一大口烈酒都喝了下去。
　　火辣辣的液体几乎想要穿破整个腹腔，那一瞬间，呛得阮释连呼吸都停滞了。她想咳嗽，又想流泪，拼命忍着不出声，也没有让眼泪掉出来。
　　宋律淡淡地说了句“好”，接着随意地拿起杯子沾了沾唇，显然对于她，他连敷衍都不愿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