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岁月[剧]之朱琐重门》叶公与龙

4、【四】 秋风再起，

　　杨柯病危的消息伴着京中萧瑟的秋风传进了寂静多日的谢府。朱锁锁听了婢女传来的消息只怔了半刻，便发狂一般地冲了出去。

　　将军府高耸的院墙在无声中凝视着她。朱锁锁失魂落魄地迈过石阶，几近绝望地扑上那扇几日前还对她敞开的朱色大门。

　　不对，这不对。

　　朱锁锁的脑中一片混乱，对着那扇门疯狂地敲打起来，“开门！开门！”她撕心裂肺地喊着，仿佛这门早一点开，萦绕在心头的恐惧与愧疚便可以消减几分。

　　“什么人！”

　　门里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喝，朱锁锁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哑的声音又扬起几分，“是我！朱锁锁！”

　　开门的是一位全副武装的家将，朱锁锁认得他，他是杨柯身边最得力的副手。杨柯不在府上的时候，府上的安全事务便由这位副手全权负责。

　　此时，这位家将的神情颇为阴沉，见来人是朱锁锁微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目光。朱锁锁寄人篱下这么多年，最会观察人的脸色，即便是在这个焦急万分的当口，她也很快地从那转瞬即逝的目光中捕捉到了这位家将眼中的恨意。

　　那恨意如同腊月里冰冷锋利的冰柱，带着彻骨的寒意刺入朱锁锁的心头，“将军身体不适。夫人请回吧！”只这么冷冷的两句话，门又在朱锁锁的面前重重地合上了。

　　不对，这不对。

　　朱锁锁怔怔地立在原地，反复咀嚼着家将眼中的恨意。她动手时屋里只有她和杨柯两个人，杨柯遣退了身边所有的人，连服侍他们奉酒的婢女都被他遣了出去。那夜的酒很烈，她连哄带骗地灌得杨柯不省人事方才离去。连杨柯都不知道是她动的手，家将如何知道是她动的手？

　　京城的秋风冷冽无比，刀割似的的吹过朱锁锁发抖的肩头。她定了定神，转身向院墙之后供下人出入的侧门奔了过去。

　　侧门也已上了锁。朱锁锁敲了几下，无人应她，她又去扯门上的锁头。

　　“咔”的一声，锁竟然开了。

　　朱锁锁愣了半刻，撞开门冲了进去。

　　杨柯虚弱地卧在寝室的木榻上，屋里没有一个服侍的婢女。破门而入的朱锁锁疾步奔到他的跟前。杨柯的脸色呈可怕的乌青色，记忆里永远带着笑的双目紧紧闭着，唇上泛着点点青色，显是已经病入膏肓。

　　不，是毒入膏肓。

　　朱锁锁震惊地看着杨柯，怎么也不能相信，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男子，是那个昔日里体格健朗、不过被她灌了几杯掺了安神药的酒的兄长。心头如同被无数把尖刀无情地割着，朱锁锁只唤了一声“大哥”，眼圈便红了。

　　听见身边的动静，杨柯缓缓睁开眼睛，“锁锁……”他的声音嘶哑干涸，见了朱锁锁颇为动容，伸手想要去拉她，“回来啦？”

　　杨柯的目中带着温和的笑意。朱锁锁接过他伸来的手，紧紧地握住。那双手大而宽厚，掌间因长年卧剑留下的茧痕凹凸斑驳，此时被她握在手里，冷得如同来自冰窟。

　　“回来了。”朱锁锁向他挤出一个惨淡的笑，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杨柯，也不知该如何向杨柯解释。药是她下的，事是她做的。此时此刻她的眼泪，又是那样得虚伪和造作。她是恨极了杨柯，恨他瞒了自己这么久，骗了自己这么久。十三年，整整十三年。她把他当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接受了他全部的恩情与宠爱。而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那些恩情与宠爱，那些把她当作亲妹妹的日子背后，藏的是杨家与皇后一段怎样肮脏的过往。

　　杨柯静静地看了她半晌，忽而释然地笑出了声，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天边柔软的浮云，“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朱锁锁抑制住心头不断溢出的恐惧，敛了哭声冷静地说，“大哥你别急，我这就去找人给你治病。”药是叶谨言给的，他一定知道如何解毒。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救活杨柯的方法。

　　“不必了。”杨柯拦住起身欲走的朱锁锁，把她的手紧紧握在掌间，“别走，锁锁。留在我身边。我想跟你说会儿话。”

　　杨柯微微阂目，英武的剑眉痛苦地蹙了蹙，似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半晌，他睁开眼，声音沉得像是沙场上的隆隆战鼓，“锁锁，有件事，我早就想和你说了。前几年总觉得你还小，又是个女儿家，不应该承担这些……父辈的恩怨，不应该由子辈来担。今日我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全是因为我这点小小的私心……”

　　说到这里杨柯顿了顿，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煎熬，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了下去，“父亲临终前曾警告过我，他虽拼死保住了你，我却不可以待你太好……免得你成为第二个戴妃，有朝一日遭朝野侧目，给杨家招来杀身之祸……可我……实在是不忍心……这么多年，效忠皇后，保护你……一直是我自作主张。可是，我不后悔。锁锁，你也不必后悔……”

　　朱锁锁自然明白杨柯所说的“父辈的恩怨”是什么意思，也隐约明白杨老将军说的怕她“给杨家招来杀身之祸”是什么意思，却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杨柯的那句“你也不必后悔”指的是什么。当她从浑浑噩噩之中清醒，猛然察觉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夜被尽数遣退的婢女，与他酒量完全不符的醉意，以及醉意之中他无数次对她说的“锁锁……你一定要幸福……”的酒话……

　　适才家将的恨意，没有上锁的侧门……

　　一切的一切，像是倾泻而下的洪流，一窝蜂地涌入朱锁锁的脑海。朱锁锁痛苦地流着泪，打断了杨柯还欲再说的念头，“别说了……大哥……”她哭得伤心，说话也是断断续续，“对不起……大哥……对不起……”

　　即便上天给过她一次机会，让她遇见了这京中最难遇见、却最有能力帮她复仇的人，她也从来没有真的下定决心，要去害死杨柯，除掉杨柯。

　　可是……

　　叶谨言……

　　“不哭了……”杨柯捧起朱锁锁的脸庞，像是捧起了珍视多年的珍宝，“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为了守住父亲的遗愿，守住杨家的门楣，我骗了你这么多年。原以为效忠皇后，就可以保住你。没想到……还是没能护的了你。锁锁……你不要怪我……谢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有皇上暗中的帮扶……你在谢家，很安全……”

　　“我去找皇上！”朱锁锁红着眼，猛地挣开杨柯的手。

　　“别去！”杨柯翻身抓住欲夺门而出的朱锁锁，整个人都摔到了地上，朱锁锁停住了脚步，慌乱地回头去扶杨柯。杨柯痛苦地倚在朱锁锁的怀里，紧紧攥住她的手，“别去……去了，你便没命了……”他剧烈地咳着，似是要把肺腑都咳了出来，“皇上……非池中之物……咳咳……终有一日……会除了皇后……除了……杨家……”

　　鲜红的血不断从杨柯的嘴角溢出，他双目无神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英武的面容逐渐失去了往日的生气。

　　“好好做你的谢家夫人，皇上便不会迁怒于你……”

　　“我死不要紧……只是我没想到，皇上会派你来杀我……”

　　“皇上他果真……”

　　“狠极了杨家啊……”

　　秋风再起，吹落将军府外盛开的蔷薇。杨家倒台，唐欣失去了杨氏这个左膀右臂，很快被叶谨言设计好的罪名废为庶人，打入冷宫赐死。杨柯落得了个“畏罪自杀”的罪名，被无情地定在当朝世族的耻辱柱上。戴、朱二氏沉冤得雪，朱锁锁作为曾经的罪臣之女，一夜之间成了替代杨氏一族的将门之后，封号赤乌将军。谢家沾了朱锁锁的光，被叶谨言封为皇族，平日可以随意进出皇宫禁内。

　　册封皇族的大典上，谢嘉茵和谢宏祖华衣跪于天子殿前长长的石阶之下，遥遥望着负手立于那高台之上的叶谨言，双双叩拜下去。

　　风大了，吹起玄衣绛裳的一角。叶谨言凝目远望，瘦削英俊的脸上阴沉肃穆，似在注视着这终于属于他一人的皇城宫阙。

　　唯独，她不在场。

　　昨日谢府传来消息，赤乌将军突发重病，卧床不起，不适宜外出参加册封大典。叶谨言抿着薄唇，于这秋风之中孑然独立。朱锁锁这病来得突然，他近日忙于朝政，不能细想，也不愿细想。

　　十三年了。

　　这一刻，他等了十三年。

　　那日安排她入宫与唐欣相见，劝唐欣下旨把她嫁入谢府，指示谢嘉茵说出适当的话，适时地把她从长街接走，给她杀杨柯的毒药……这一切的一切，叶谨言筹谋了十三年，等待了十三年。做过一次，却不愿再回忆第二次。

　　女子灿若星辰的眸不断在他眼前闪烁。叶谨言的脑中思绪乱飞，时而想起朱墙碧瓦的庭院中女子脸上绽放的明媚笑容，时而想起暴雨如注的长街上女子失魂落魄的悲泣，时而又记起烛火之下，女子羞涩垂目低低说出的那一句：“皇上你这个样子，还挺像我父亲的。”

　　他这样痴痴地想着，仿佛陷入了一个又一个忽明忽灭的幻梦。不愿醒来，又害怕醒不过来。

　　典礼官“礼成”的呼声从阶底传来，叶谨言从梦中惊醒。不远处，皇城的朱墙碧瓦与悠长的天际线融为一体，叶谨言决绝立于这万人之上的无人之巅，一遍一遍念着那个心底珍藏多年的名字。

　　“阿茜……”

　　“阿茜……”

　　“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