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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你我结发, ...

  •   戴妃封后的大典发生在叶谨言登基后的第十三个年头。

      那是一个惠风和畅的秋日清晨,叶谨言将离宫十三年的戴茜再度领上了皇宫大殿的高台。

      许多年之后,仍有那日随侍御前的宫女感叹那场封后典礼的盛大。绘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巨大红毯自上而下地铺陈开来,铺满了九十九级细琢精雕的殿前石阶。石阶两侧的金甲侍卫手持金灿灿的镶金长枪,沿着阶梯的层级两列排开。高台之上,朱墙碧瓦掩映在鲜红似火的帷幔之下,静候着携手而来的帝后穿越一排排顶礼膜拜的文武百官,登上那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至高宝座。

      谢嘉茵一身华服立于浩荡人群的最前列,遥遥望着缓步登台的二人。玄、绛、金三色相间的帝后礼服渐行渐远,逐渐与他们脚下龙凤纹样的红毯融为一体。她感受着微风拂面的清凉舒爽,心头却如同被灌入冷气一般泛出阵阵寒意。

      登台,礼毕。

      文武百官纷纷退场。谢嘉茵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皇上身边的宫人匆匆来传,说谢嘉茵可以入殿回话了。谢嘉茵暗暗平复了心绪,敛容随那宫人登上了九十九级的阶梯。

      大殿之内宽敞明亮。宫人领着谢嘉茵转入偏殿的一间厢房,让她在此等候片刻。厢房不大,雕花镂空的案台旁边摆着一个鎏金色的吊炉架,看上去已经十分陈旧。谢嘉茵等了没多久,叶谨言便搀扶着一位女子从后室转了出来。

      叶谨言仍是一袭描金线的玄色龙纹帝衣,面上神色淡淡的。他身边的女子一身淡青色常服,在他的搀扶下艰难地向案台后面移动,眼睛也不看人。等叶谨言扶着那女子稳稳地坐下,谢嘉茵才屈膝伏地行礼。叶谨言在女子身边坐下,朝跪拜的谢嘉茵挥了挥手,“谢家已是平起平坐的皇族,夫人日后进宫,不必再行此等大礼了。”

      谢嘉茵维持着伏地的姿势,持重的声音从宽大地华服袖间传出,“皇上看重谢家,许谢家人出入皇宫禁内,臣女在此叩谢皇上圣恩。君臣有别,臣女不敢失了规矩。”

      似有凉风吹进屋内,叶谨言为身边的女子披上御寒的外袍,“阿茜,这便是朕常与你说起的谢夫人。此次除去唐、杨二氏,谢夫人和他的儿子功不可没。”

      戴茜唇角带着浅浅笑意,朝着谢嘉茵的方向微微点头,目光有些飘忽不定,“孤能重新回宫,再度与皇上相聚,都是谢夫人暗中相助的功劳。皇上封谢氏为皇族,赐居皇族府邸,赐乘汗血宝马,还把锁锁托付给夫人和公子照顾。以后夫人便是一家人了。天冷了,地上凉。夫人不必如此多礼,还是起来说话吧。”说着命宫人取来软垫赐座。

      谢嘉茵谢恩入座,视线在戴茜无神的双目上停留了片刻,“臣女此次入宫,特意给皇后带了些贡品。希望可以略尽绵薄之力,为皇后分忧。”她请宫人奉上托盘,望着托盘中的木匣缓缓地说,“谢家世代从医。此药乃是谢家祖上传下的灵丹妙药,专门治疗失明之症。皇后若是不嫌弃的话,臣女可遣人每日治好送进宫来。”

      戴茜清秀的眉头微微舒展,语中带了一丝惊喜, “当……当真?”她侧目转向叶谨言的方向,声调也随之扬起了几分,“这便是皇上之前说的,给臣妾准备的回宫礼物吗?”

      叶谨言深情地回望于她,“谢家为朕制药多年,是京中治疗疑难杂症的行家。此番若不是谢夫人出手,朕也不能这么顺利地除去杨柯这个心腹大患。怎么样?这个礼物可还喜欢吗?”

      空洞的双目似是有了新的生机,戴茜紧紧握住了叶谨言的手,“喜欢,臣妾喜欢。等臣妾的眼睛好了,便可以日日都见着皇上,见着锁锁了。谢夫人,锁锁的病好了吗?孤很久都没见到她了。她怎么没有随夫人一起入宫呢?”

      屋内陷入了半刻的沉寂,谢嘉茵看着叶谨言投来的目光,脑中飞快组织了早已背好的语言,“锁锁她……已经大好了。只是前几日前线传来消息,西边的胡族突然犯境,边关战事告急。朝中堪用的将军本就不多,锁锁已经向皇上求了讨逆的旨意,今日一早便领兵出关去了。”

      “啊?”戴茜不可思议地面向叶谨言,“锁锁一个女孩子家,病才刚好,皇上怎么就派她上了前线?”

      十三年了。这十三年,叶谨言一直都盼望着能够治好戴茜的眼疾,弥补当年他与唐欣争斗、戴茜惨遭报复的代价。可是这一刻,他却十分庆幸戴茜还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脸上晦暗复杂的神色,“国事为重。锁锁和她父亲一样,心里时刻想着边关百姓。朕此生有朱、谢这样的忠臣辅佐,为朕除暴安良平定天下,足矣……足矣。”他轻轻地拍了拍戴茜的手背,克制的声线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情绪,“锁锁是个好孩子。朕已经下旨,待她凯旋归来之日,便是她继承她父亲的功勋,拜为护国大将军之时。”

      戴茜静静地听叶谨言说完,似是从他的话中听懂了什么,默默良久,空洞的眼中突然落下两行清泪。她凄然一笑,侧目看向谢嘉茵的方向。如果不是早知道她双目失明,谢嘉茵甚至以为她的眼睛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恢复了。

      “那样也好。”戴茜的声音轻柔动听,像是春日里在林间树梢歌唱的黄鹂鸟,“记得大哥小的时候也不喜欢呆在家里,总觉得府上的朱门锁住了他。现在想来,如果不是大哥当年总想念着边关的风沙,想着为皇上建功立业,臣妾也不会有机会入宫陪伴皇上……”她缓缓地说着,突然抬手抹去脸上纷落的冷泪,“既然锁锁已经不在京中,那就劳烦夫人和公子多给孤带些锁锁的家书。等孤的眼睛好了,孤便会给她回信。孤会和皇上一起在这里等着……等她回家。”

      谢嘉茵从天子殿里出来,厚重华服包裹下的背脊已经渗出一层浅浅的细汗。她神情恍惚地走下九十九级高筑的阶梯,又走出了一重又一重朱红色的宫门,一路走回了皇宫外苑的皇族府邸。

      谢宏祖披头散发地坐在和朱锁锁大婚的寝间,出神地望着塌上一件鲜红胜火的女子嫁衣。屋里空无一人,谢宏祖瘦削的身子隐没在角落的黑暗之中,宛如一道阴森的鬼魅。

      谢嘉茵默默地站在他的身侧,突然愤怒地揪起他的衣领,“谢宏祖!皇上圣旨已下,你还要对着这件死人衣裳哭到什么时候?”

      谢宏祖的身体本就不算健硕,数日的绝食更是把瘦弱的他熬成了人干。谢嘉茵随便一抓他的身体便悬了空。刺耳的呵斥像是来自晴空的一道霹雳,震得他从混沌里猛地惊醒过来,“她没有死!朱锁锁没有死!”

      “她死了!”谢嘉茵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把他重新摔回塌上,“朱锁锁目无尊上,只顾着自己的悲喜,说离开便离开。全然没有把谢家的存亡和皇上的颜面放在心上。皇上得知了真相,不但没有怪罪,反而下了一道圣旨替她遮掩行踪,维护了所有人的颜面。就算她今日走运,没有死在荒山野地里,在朱、谢二氏的宗族谱上,她也已经是个死人了!”

      清秀俊逸的面孔痛苦地拧在了一起,谢宏祖蜷缩在塌上抱头痛哭,“她不是死人……她不是死人……那日她和我说,嫁给我,是有人她心间下了一场秋雨……雨停了,她便该走了……她让我忘了她,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谢嘉茵喘着粗气,努力地平复压在心头一日的情绪。塌上的儿子哭得伤心,她的心也如同被投入了油锅折磨煎熬一般。如果说错,儿子错了,她又何尝不是错了?为了谢家的平安,她这些年为皇上制药,明里暗里害过多少人的性命?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这最后一剂送走杨柯的毒药,不但夺走了谢家世世代代的安乐,也夺走了她唯一的骨肉单纯美好的心。

      “朱锁锁无情在先,你又何必对她情根深种……”冰冷的眼泪从眼中滚落,谢嘉茵爱怜地抚着谢宏祖苍白瘦削的面颊,像是抚着儿子那颗早已干涸的心,“忘了朱锁锁,忘了她吧……”

      忘了她吧……

      谢宏祖泪眼婆娑地望着塌上的红衣,痛心疾首地想着不久前的那个旖|旎绚烂的夜晚,那个雨后初晴的初晨。他曾冒着满城风雨在城里寻了她整整一夜,她却换了身干净衣裳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谢府的门前。他曾焦急地为她披上温暖的外袍,她却笑着推开他,不肯向他袒白她真正的去向。

      她的笑,她的泪,她微微泛红的凤目,她失魂落魄的眼神……

      他是她的夫君。

      把她当做此生的唯一。

      她却从未这样唤过他。

      也从未正眼看见过他。

      朱锁锁……

      你就这么讨厌我?

      “母亲,我做不到……”他喃喃地念着,突然从塌上翻身而起,抓起嫁衣便奔了出去。身后是谢嘉茵绝望的呼唤,谢宏祖扯上一身鲜红的衣袍,跃上那匹御赐于他的汗血宝马,在京中骤起的秋风之中破城而出。狂风卷起他灰白的衣角,凌乱的发丝在眼前纠结成一幕幕难以放下的过往。谢宏祖扬起手中朱红色的马鞭,任由心中的惊涛骇浪层出而起,不曾停歇。

      朱锁锁。

      你听好了。

      忘记你。

      我做不到。

      放弃你。

      我也做不到。

      你我结发。

      本当同死。

      一生很短。

      相思却长。

      只要你还活着……

      天涯海角。

      我都要找到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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