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岁月[剧]之朱琐重门》叶公与龙

3、【三】 “你的眼睛

　　雨下的太大了，朱锁锁感觉自己走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沼泽里。京城已经宵禁，四面八方的黑暗像是藏着无数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伺机等待着，等到她支撑不住崩溃倒下，便一个接一个地冲出来，将她撕成碎片。

　　突然之间，半空中雷电交加，刺眼的电光不断将漆黑的夜空劈开，映亮街边高耸入云的楼宇广厦。

　　即使是这样极致冷冽的夜，也遮蔽不了京中一派繁华的盛世之貌。朱锁锁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的雨水与泪水混在一处，渗入嘴里，又苦又涩。

　　京城这么繁华，这么大，却容不下她一个小小女子。

　　一个小小的朱锁锁。

　　杨柯英武潇洒的笑颜浮现在她的眼前，他极力赞成她嫁给谢宏祖的神情清晰地在脑子里重现，刺痛了她。她原本就是为了杨柯才答应的这门亲事。如果不是杨柯告诉她皇后势大，违背皇后的意愿会给杨家带来灭顶之灾，她不会那样干脆地把自己嫁出去。这么多年，即使在杨家为奴为婢，她也从不觉得委屈。因为她爱重杨柯，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哥哥。因为有杨柯，她早早地接受了这一世悲惨的命运。不出头，不抗争，不给杨家惹麻烦。

　　可当她听到谢嘉茵用那样冷酷的声音，说出那样一个残忍的事实。当她得知自己这一世的悲惨命运，都是拜那个一直被她当作亲人的家族所赐时，她的天塌了。

　　“先诛其族，再让其女认仇为亲，终身为奴为婢。”

　　谢嘉茵说过的话仍然萦绕在朱锁锁的耳畔，像是一道道可怕的诅咒，吞噬她，毁灭她。朱锁锁拖着缓慢沉重的步伐，如同拖着千斤重的枷锁，一深一浅地走在看不到尽头的皇城街道上。

　　被雨水浸湿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她的脸色、唇色皆已惨白，身上却不觉得冷。头颅像是被什么钝物重重击打了一下，混沌而混乱，早已失去了辨识温度的能力。

　　不远处，似有微光浮动。朱锁锁双目空洞，眼看那点微光在雨幕之中由小变大，冲破暗夜向她奔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人勒马在她面前停下。

　　“朱锁锁！”

　　马上那人急切地唤她，清亮的声音充满焦急和恼怒，“你不要命了？！”

　　叶谨言的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的彼岸，朱锁锁木讷地立在原地，眼见他翻身下马，脱下身披的蓑衣一把将她裹住，动作一气呵成，竟像是练过一般。带着体温的蓑衣包裹着朱锁锁冰凉的皮肤，夹杂着淡淡的檀木香气，令她蓦然有种想脱力睡去的冲动。叶谨言炽热的鼻息近在耳畔，“跟我走！”

　　雨太大，叶谨言用整个手臂环住朱锁锁，尽力将她与冷雨隔开，“能骑马吗？”

　　朱锁锁疲惫地倚在叶谨言的怀中，机械地点了点头。叶谨言将她扶上马，自己翻身上马。朱锁锁的身体像是一支被雨水打蔫的芦苇，软软地摊在他的怀中。

　　马蹄声起，朱锁锁费力地抬起模糊的双目，只看见雨幕之下叶谨言瘦削英俊的侧脸。叶谨言一言不发地御着马，被雨水打湿的薄唇紧紧抿着，神色焦急而晦暗。他的双手要去牵引缰绳，稳妥起见只能用臂弯圈住瘦削的朱锁锁，是以浑身肌肉都紧绷着，整个人显得紧张又僵硬。

　　若是杨柯不可托付，这个怀抱，未尝不可。

　　朱锁锁这样颓靡地想着，眼皮忽而一沉，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周身温暖干燥，人卧在柔软厚重的棉被之中，身侧是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外面雨声渐弱，朱锁锁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酸痛不已，根本使不上力。

　　“醒了？”

　　叶谨言的声音从侧边传来。朱锁锁寻声望去，只见塌旁炭火熊熊燃烧，叶谨言一身玄色长袍，单手执扇，正对着塌旁的一个鎏金色吊炉架煽风点火。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朱锁锁望着叶谨言的身影愣了一愣，旋即皱了眉头，“皇上熬得这是什么药？这么苦。”

　　“良药苦口。”叶谨言缓缓摇着蒲扇，眼皮也没抬，“拿手试试温，看看烧得厉不厉害。”

　　朱锁锁用手背碰了碰额头，如同触碰到了一块烙铁。她低呼一声，却听叶谨言淡淡说，“烧得厉害就别乱动。一会儿把药喝了。快入秋了，冻坏了身子朕可不负责。”

　　朱锁锁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低头去看身上的衣裳。洁白的中衣，温暖柔软。再一抬头，自己的裙裳被整齐地晾在塌前的架子上。她怔了半刻，瞄了叶谨言一眼，又瞄了四周一眼，确定没有旁人。

　　“这是哪儿？”她的心中疑窦丛生。这间屋子是个朴实无华的雅间，看上去和叶谨言的身份不太相符，“这么晚了，皇上怎么会在这儿？”

　　叶谨言瞥了她一眼，“这话是该我问你。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街上瞎溜达什么？”见朱锁锁抱着被子警觉地望着自己，语中多了一丝戏谑，“身为世家夫人，宵禁时间擅自外出，还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如果不是遇见了我，黑灯瞎火地救了你，又黑灯瞎火地替你更了衣裳，你是打算让自己暴尸在皇城的街头吗？”

　　叶谨言的话有些刻薄，噎得朱锁锁一时说不出话。她瞪了叶谨言好一会儿，突然瞥见他玄色帝衣上描金线的盘龙花纹，双目蓦地被刺痛，心底那股强烈的委屈又转了回来。由怒转悲的瞬间，她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全都是拜这皇城所赐……”

　　叶谨言的手微微一顿，一言不发地看着朱锁锁。片刻后，他局促地收回目光，恢复了之前摇扇的姿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锁锁蓦地翻身坐起，双手支撑着虚弱的身体在塌上跪下，面上冷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皇上，臣女有事请皇上做主。”

　　似是被朱锁锁这突然的动作吓到，叶谨言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去扶她，却见她坚定地伏在塌上，不由得停住了脚步。过了许久，他放下手中的蒲扇，从熄了火的炉架上盛起一碗汤药端给了她，“来，先喝药。”

　　朱锁锁却不抬头，“皇上若是不答应，臣女便是喝下这药，也无颜再活在这世上了。”

　　滚烫的药气从碗中腾腾而起，迷蒙了叶谨言的双目。他望着朱锁锁瘦削的背影，恍然一怔，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不知过了多久，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你说吧。”

　　“皇后杀我父亲，灭我全族。臣女恳请皇上为臣女报仇，为戴、朱二氏平反。”

　　帝王深邃的眼眸蒙上一层不易察觉的阴鸷，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叶谨言久久地站在塌前，透过氤氲的水雾望着塌上女子。半晌，他放下手中的药碗，在女子跟前的塌上缓缓坐下，“皇后是中宫之主。你指认她的这些话，要有证据。”

　　朱锁锁伏在床上，将从谢嘉茵那里所听之事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说到杨家陷害父亲，心口如同被插|进了一把利刃，痛得浑身都发起抖来，“臣女活了十三年，原以为先父是戴罪之身，永世不得翻身。没想到，到头来臣女竟是错怪了先父，被人骗了十三年。臣女在京中无依无靠，承蒙上天眷顾，让臣女遇见了皇上。今日遇难，臣女又蒙皇上搭救。皇上待臣女恩重如山，臣女愿为皇上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

　　朱锁锁的身体十分虚弱，病中说起这些过往之事，更是显得一身凄凉。叶谨言静静地听她说完，突然淡淡一笑，“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明明是你求朕，说的倒像是朕求你似的。”

　　他端起药碗细心地用汤勺搅动着汤药，棕褐色药汤上印出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先喝了药，朕再考虑答不答应你。”

　　朱锁锁立刻直起身子，夺过药碗想要一饮而尽，不料碗沿滚烫至极，叶谨言一句“小心烫”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朱锁锁已经抱着烫红的手指将碗丢了出去。药碗撞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朱锁锁！”叶谨言低喝着抢过朱锁锁的手指查看，转身飞快地从塌首药柜中翻出绷带和药膏。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上药，朱锁锁在一边疼得倒吸凉气，他忍不住呵斥出声，“这么大人了，以后做事能不能过点脑子？”

　　叶谨言上药的速度极快极好，不过多时便处理好了朱锁锁烫伤。朱锁锁望着叶谨言近在咫尺的脸出神了片刻，突然低声说了句，“皇上你这个样子，还挺像我父亲的。”

　　烛火之下，朱锁锁的双眼红肿不堪，眼底布满疲惫和哀伤。叶谨言怔怔地望着她，心头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升了起来。他借着收拾药柜的机会移开目光，起身重新盛了一碗汤药亲手喂她服下，“你三岁便入了杨府，又不知道朱大将军长什么样。”

　　“父女连心。臣女在梦里见过家父，知道家父在身边的感觉。”朱锁锁的语气轻轻的，像一片薄薄的刀片划过叶谨言的心头。他没有再接她的话，只是屈身收拾好地上的碗渣，“先睡觉。明日若是烧退了，朕便答应你的请求。”

　　这一夜，朱锁锁睡得很沉。不知是叶谨言在身边的缘故，还是叶谨言给她端来那碗药的缘故，她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入眠，甚至连一个噩梦也没有做。醒来的时候，日上三竿。日光从窗户的缝隙渗透进来，告诉她窗外是个好天气。

　　她懒懒地碰了碰额头，温度如常，烧已经退了。

　　她的衣裳还没有干，叶谨言为她准备了一件淡青色的裙裳。她并不知道叶谨言这里为何会有女子的衣裳，也不知道为何这女子的衣裳如此合自己的身。换好衣裳出来，却见叶谨言立在门口，怔怔地望着自己。

　　“你的眼睛生得很好看。”

　　推门而出，朱锁锁讶异地望着屋外的景色。这是一座别致的小院，院内的布置和初见叶谨言时的宫中庭院很像，只是不如宫中庭院那般大气。院内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的鎏金色吊炉架，正是昨晚叶谨言为朱锁锁熬药的那一座。

　　“这里是……皇上在宫外的别苑？”

　　“一座老酒馆。以前朕常来，现在归朕了。”叶谨言淡淡说着，侧目看了她一眼，“你昨夜所求之事，朕可以帮你完成。不过，完成这件事要付出的代价很大。不知道你能不能承受。”

　　朱锁锁苍白的脸上毫无畏惧，“臣女早已一无所有。臣女什么也不怕。”

　　叶谨言凝视她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棕色的小包，递到她的面前，“找个由头，回杨府去，把这个给杨柯服下。余下的事，朕会替你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