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章 爱,带点伤 ...
-
炎炎清夏,微风送爽,六角亭内的气氛却异常沉闷。贺书晨与贺书扬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安琳夹在两人中间,即使被他们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她仍不急不徐,从容地倒了杯茶灌入口中,借助那微涩的口感稍稍缓和了下绷紧的神经。抬眼问贺书扬:“书晨少爷刚才是怎么跟你说的?”
隐约间她觉得贺书晨这个同盟者不是很可靠,因此她必需问清楚来龙去脉,然后对症下药,免得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瞥了一眼自己的大哥,贺书扬咬牙:“他说你已经是他的人了,让我以后尽量避嫌,不要老是缠着你。”顿了顿,似乎鼓足勇气才说道,“要我视你为大嫂。”
“你听他胡说!”安琳瞪着贺书晨,什么他的人,还大嫂?皮痒了这家伙。
“是你说爱我的。”贺书晨凉凉地说,眼角瞄向安琳,似乎在提醒是她要他帮忙的,要拆穿真相他也无所谓。
这个杀千刀的,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要不是谎话开了头,她才不会被这人要挟。“是,我爱死你了!”她笑得甜腻。反正‘我爱你’和‘我爱死你’读起来只差一个字,情感上却千差万别。
但是贺书扬听不出来,脸色唰的惨白。
安琳看在眼里,心中闪过一丝怜惜,转瞬又被得意淹没。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不是吗?希望他彻底死心,别将无谓的心思花在自己身上,不是吗?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他推离自己,不是吗?总有一天他会感激她的狠心。
她笑得更加灿烂:“书扬少爷,如你所见,我和书晨少爷是真心相爱的,请你祝福我们吧。”侧脸对贺书晨使了个眼色,后者马上了然地挽起她的手准备离开。
“慢着。”贺书扬骤然起身,一手攫住安琳的手腕,眼神含着悲哀。他知道她在说谎,她的笑容越夸张,就越表示她说的不是真心话,这是连她自己都可能不知道的习惯。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即使明知是做戏他也会受伤的啊。“为什么?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安琳看着他,一种称之为内疚的感觉油然而生,犹豫之际,贺书晨从旁轻轻搂住她,让她瞬间认清自己的处境,赶紧压下那丁点不忍。
贺书晨语调轻缓地对自家兄弟说道:“二弟啊,你我又同时看上同一样东西了,怎么办好呢?真让人头疼啊。”
东西?安琳挑眉,对这两个字十分反感。这个贺书晨搞什么鬼,老是给她节外生枝。头疼的是她好不好,真后悔找了这么个合伙人,简直来坑她的。
“那好办,按老规矩,打赢了我,安琳才归你。”贺书扬冷哼一声,松开了对安琳的钳制。本来不想出此下策的,但是面对执意不肯接受他的她,也许是留下她的好办法。
做哥哥的只一笑:“我说二弟啊,你怎么老是打打杀杀的,要不换个花样,我们下一局,在棋盘上决胜负?”
“没问题。”做弟弟的也难得豪爽,下围棋是他的强项,想输也难。
“我不同意。”被二人摒除在外的安琳突然喝道,声音中有不容忽视的威严,贺家兄弟不由得噤声看向她。怒目横扫两人,她才正色道:“你们决定事情之前,麻烦先问一下当事人——我的意见。”
“你的意见?”贺书晨搔头,以为她是因为没有她参与而不高兴,于是他问:“那安琳你来代替我赢这盘棋可好?”
“不是这个问题!”安琳几欲抓狂,然而下一刻她又福至心灵,“是不是只要我赢了书扬少爷,就什么都听我的?”
贺书扬凝视着她灿烂的笑容,感觉非常不真实。他声音嘶哑地说道:“只要你赢了我,我再也不烦着你,说到做到。”
安琳嫣然一笑,“那请多指教。”下棋是吗,趁此机会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不然老虎不发威,还真当它是病猫。
其实结局早已在她意料之中,而事实也如此。
棋局摆开,安琳执白子,贺书扬执黑子,不消半个时辰,他就败下阵来。“不可能的,不可能。”他不相信棋力颇佳的自己居然一败涂地,耍赖地要求重来。安琳仍旧笑着再陪他玩了一局,只是这一次连她都感到自己的愤怒成几何级上升。想当然耳,贺书扬输得更加彻底,面对白子凌厉的进攻,黑子完全没有招架之力。有眼睛的都看得到,双方实力悬殊。
“安琳,你真是深藏不露啊。”贺书晨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万万没想到身边的小丫鬟竟然是绝世高手。
“很奇怪,很惊讶是不是?”安琳抓了把棋子在手中把玩着,笑容转阴,声调渐冷,浑身隐在阴霾之中,俨然暴风雨爆发的迹象,“你们真是好本事,许久没人能惹得我发怒,真了不起呵……”
阵阵阴笑使贺书晨和贺书扬惊出一身冷汗,死死地盯着她,呼吸都不敢过重。
“怎么,没见过这样的我么?”安琳狂肆地哈哈大笑,手里的棋子捏地咔咔作响,“书扬少爷,你说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的家人朋友,不知道我的兴趣喜好,不知道我的性格为人。你什么都不知道,却任性地要求我喜欢你,凭什么?!凭什么将我当作你们兄弟争夺的玩具?连尊重都不懂,你们有什么资格说爱我?!”她越说越激动,最后重重地把棋子甩在棋盘上,愤然而去。
贺氏兄弟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安琳,全怔在那里,呆若木鸡。
“她,她……她真的是安琳吗?”贺书晨瞪大了眼睛,惊魂未定,心目中安琳乖巧的形象轰然倒塌,“她好凶哦。”
贺书扬一言不发,神情木讷,他缓缓从棋盘撤身,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
“二弟?二弟!”贺书晨连声唤他,他也没有反应。久久地,贺书晨长叹:“唉……又剩我一个。”
当晚,甜甜的风悄然吹开了微掩的窗户,银色的月光铺洒在窗台和地板上。窗外树影斑驳,窗帷迎风摇曳,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柔和的光线中。
半夏晃着脚丫,星眸半眯地看着床上睡得不安稳的某人自言自语:“真是个麻烦的人。我才去黄山玩了一趟回来你就把事情搞成这样。”
床上人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坠入梦乡。半夏撇了撇嘴:“看来你还没开窍,非常时候用非常手段,干脆我入梦点醒你吧。”
刹那间甜香四溢,月光化作点点飞扬的因子,飘散在狭隘的空间,世界变得模糊,白茫茫一片。安琳徜徉在这样的世界里,直到半夏星子般的眼眸出现在迷雾中,她才知道自己又做梦了。“半夏,你又来到我梦里来做什么?啊——你是想笑我那件事的吧?好啦,我承认是我眼拙。不过那不能怪我,天知道我何德何能让书扬少爷那么优秀的人喜欢我呢?半夏……半夏?”
向来笑吟吟的半夏此刻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她轻斥了一句:“白痴。”
“你说什么?”被叫做白痴,是人都会不爽。
“我说你是白痴。”半夏噘着嘴,鼓起粉嘟嘟的脸,“人家对你的心意你这么久才发觉,哪有那么迟钝的人。更过分的是到现在还不了解自己心里想什么的人却大声嚷嚷别人不了解自己,不是白痴是什么?”
用这么可爱的脸说着训斥的话真是……咦?安琳倏的抬头:“你说我不了解自己的心?”
半夏轻笑:“我问你,如果只是为了拒绝贺书扬,你何须大费周章,花尽心思设计一个又一个的局,像你这种懒惰成性的人为什么要做这么花费力气的事?”
“那是因为……”因为什么?安琳张口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她也曾问过自己好多次,可是每当答案快要浮现的时候,她的心绪就变得紊乱,因而放弃想下去。她喃喃地道:“我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害怕知道。”半夏白了她一眼,“因为天性使然,你的感情比平常人都淡,别人对你付出感情的同时你都无法给予相等的付出,即使对丁一你也只是敷衍他,欺骗他。可是对象换成了贺书扬以后,你却狠狠地推开他,想尽办法了断他的情意。为什么?因为你害怕了,怕他的付出得不到回报,担心他沉沦因而受到伤害。尽管你不愿承认,却无法避免一个事实:你在乎他。因为在乎而选择打击他,远离他。”
“怎么可能。”安琳发噱,无意间对上半夏闪亮的眼睛,没由来一阵眩晕。清澈如明镜的眼眸中映照出的那张虚伪的面孔是谁的?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是谁的?她垂下眼,苦笑。她也许迟钝,但绝对不笨,经半夏的指引,慢慢冲破内心的那道屏障,所有问题就再清晰不过了。“半夏你好像照妖镜,任何丑陋与虚假在你面前都无所遁形。”
“过奖。”半夏巧笑,月光的碎片洒落在她的眼睫毛上,晶莹闪亮,空气中的甜香更加浓郁了。晚风习习,夜还长着呢……
第二天一早,贺府的大门悄悄打开,从里面溜出了一抹人影,确定四下无人之后,将包袱一背,匆匆消失在晨光中。这只是一段小插曲,后来却在贺府酿出不少风波。
“什么?还没找到她吗?”像是例行公事般的,西厢又再响起贺书晨的怒吼,“已经是第七天了,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找的?天杀的,你们天天闲着等拿工钱的吗,连找个人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大少爷,我们已经加派人手去寻安琳丫头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管家大人矗立在那里听着他的斥责,心里猛地叹气。这个安琳,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七天来杳无音信,府里两个少爷,大少爷变得越来越暴躁,二少爷变得越来越消沉,老夫人则闭门念经,对其他事不闻不问,这个家越来越不像样了。
“很快?你天天都说很快。”贺书晨侧脸看到瘫坐在软塌上的贺书扬,闷气涌上心头,“二弟,你看你憔悴的样子,不等安琳回来你就先倒下去了,妈的,给我振作点。”
“书晨表哥,你别这样。”一直守在贺书扬身边的徐心玫十分不满贺书晨的态度,她转过头,劝说贺书扬,“书扬表哥,为了一个小小丫鬟,犯得着把自己糟蹋成这样吗?”
贺书扬仍旧目光呆滞地聚焦在空气中某一点,对旁人的话语置若罔闻。
“为什么?书扬表哥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徐心玫说着说着啜泣起来,“我也喜欢你啊,我喜欢你啊……为什么都不看我,为什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没预料到她竟然有这样的心思,贺书晨和管家都吓了一跳,可是男主角却还是无动于衷。
“我不明白……”她实在不明白。她已经连少女的矜持都不顾向他表白,为什么还不能得到他的青睐。“那个安琳到底有什么好,相貌、才艺、家境,我哪样比不上她?书扬表哥,你清醒清醒吧,她现在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说罢泣不成声。
她走了……再也不回来……贺书扬身子一颤,耳边响起安琳那天的话:连尊重都不懂……有什么资格说爱……因为这里没有了解她的人,所以她展开翅膀飞走了,飞到懂她的人身边去了,是因为这样她才离开的吗。他挣扎着起身,惊吓了众人。
贺书晨连忙过去扶起他:“二弟,你想做什么?”
“我去找她。”
“不许去!”徐心玫冲动地拦在他面前,“书扬表哥,你还要被她迷惑到什么时候?”
贺书扬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而对贺书晨说道:“大哥,我会带她回来的。”
看着弟弟决然的眼神,贺书晨不禁叹息,让他出去走走也好,省得他在家里一蹶不振:“去吧,找到她帮我骂她两句。”他拉开徐心玫,然后吩咐管家:“派几个人和二少爷一同去。”
“不。我已经想到谁能找着她。”贺书扬说完,人已经飘到门外。
“书扬表哥,书扬表哥!”徐心玫急得直跳脚,知道追不上他,她唯有回头责问拉着她的贺书晨,“为什么不阻止他,让他一错再错?”
“错?”贺书晨放开她,朗笑道,“我只知道与其让他继续消极下去,不如让他到外面发泄发泄。错?什么是错,什么是对?”他摇着头,显然认为这个说法极其可笑。
徐心玫颓坐在软塌上,黯然伤心。骄傲的玫瑰第一次受到挫败,第一次令她感到人生并不是她所想的那么一帆风顺。
风清清,水自流,此刻的安琳正蜷缩在小木屋外的藤椅上,浮想联翩。
第七天了,她离开贺家已经整整一个星期,这段时间她都逗留在山上的一间小木屋内。这间小木屋是向山里的猎人租借的,她在这里日观山岚,夜观星海,期间想了许许多多事情。
对贺家两兄弟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之后,在她伤害了彼此的感情之后,她自觉无脸面再留在那里,于是第二天她就悄悄卷包袱离开了。七天来她都相当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厚着脸皮留下来。现在她再也不怀疑自己的心了,因为她对他的思念一日强于一日。
想见他,又害怕相见,矛盾的心情就如同山里多变的天气,时而阴,时而晴,时而天朗气清,时而烟雾迷离。曾经以为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多愁善感,如今悄然降临。想念一个人的感觉,微甜,微酸,微涩,还带点半夜泪水淡淡的咸味。
人总是这样,往往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书扬少爷现在一定很讨厌她吧。不过就算他以后忘记了她,她还是会小心保存这段美好回忆的。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隐隐约约传来“得得得”的马蹄声,似乎是往山上而来。奇怪,谁在这个时候上山。她侧耳静听,那蹄声尚远,应该刚到山腰,但是越来越清晰,移动的速度相当快,看样子骑马的人似乎很赶时间。
灌木丛中响起的唰唰声令她无暇顾及那渐近的马蹄声,她警惕地盯着前方,不会是蛇吧。一个失神,一金一银两道亮光已经从灌木丛窜出。
干吗干吗?安琳定睛一看,不由得惊讶出声:“火腿、薏米!”天哪,来的居然是她的两只宝贝,几天没见主人,这会儿它们全围着安琳的脚边蹭来蹭去。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安琳又惊又喜,爱怜地抚摸着它们的头。当初她觉得它们留在贺府会比跟着她得到更好的照顾,所以那天她出走的时候没有带上它们,没想到它们自己寻来了。“好厉害,居然这样都找得到我。”
哼哼,我们是集天地灵气的神兽。火腿和薏米翘起尾巴,得意洋洋。它们向她暧昧地眨着眼睛,我们还带了另外一个人来哦。
嗄?安琳还没弄清什么事,一道黑影已经跃过小木屋外围的藩篱。什么东西啊?她傻眼。原来她和火腿薏米叙旧的时候,刚刚还只到山腰的马匹已经奔到眼前。她整个人笼罩在那人马的阴影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匹乌黑的骏马,她认得这马,他的爱驹绝尘,出现在这里是否说它的主人也来了?安琳硬着头皮把视线往上移,果然看到那张一见难忘的脸。然而比印象中憔悴,瘦削的脸带着疲惫,他怎么了?安琳看得出了神,一时忘了反应。
贺书扬由上至下端详着她,百般滋味袭上心头,终于找到她了,他张大手臂,不顾人还在马上就向安琳扑去,将她抱个满怀。“安琳……”叫着她的名字,他发誓这次再也不让她逃了。
谁来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啊?安琳见他倒下来,竟然傻乎乎地伸手接他。后果可想而知,贺书扬沉重的身躯压向她,不自量力的她被狠狠撞跌在地上,撞得满头金星。
“咳咳……好痛哦,快点起来啦,你好沉知不知道。”安琳重重地舒了口气,咧牙抗议,可是压在她身上的那个人一动不动。她低下头,发现贺书扬趴在她胸口,昏过去了。
老兄,你干吗昏过去了。安琳满脸黑线,大老远跑来这里就为了昏给她看吗。还好绝尘帮了下忙,把他顶了个翻身,安琳才能够从地上爬起来。
这下怎么好呢,她看着那一人三兽,总得安置一下它们吧。唉了一声,她认命地半背半拖,将贺书扬放上床。照顾好绝尘,火腿和薏米,她旋回屋里,细细看着床上人儿的容颜。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他的脸,虽然满脸悴容,而且用美来形容一个男子不太妥当,但是真的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这些天来,他做了什么,为何变成这副德行。
安琳不觉莞尔,天地之大,他居然有办法找到她,不能不说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