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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分水岭 ...

  •   采桑子
      荷花开后西湖好,载酒来时,不用旌旗,前后红幢绿盖随。
      画船撑入花深处,香泛金卮,烟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归。
      ―――欧阳修―――

      杭州人对西湖总有一缕难解的情结。西湖之美,可谓“山色湖光步步随,古今难画亦难诗。”自古歌咏西湖的名句中,以大文豪苏东坡的《饮湖上初晴后雨》最为文人所称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是安琳第一次游览西湖,(注意,是游览,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那次不算,)立刻被她的妩媚吸引,景物错落有序,若有若无,神秘而不失兴致。荡舟湖上,那种天人合一,浑然自我的自豪感盈溢在胸口,让人不禁感慨:江山如此多娇!

      咳,有点忘形了,安琳敛敛心神,将注意力转回游船里面,正好对上孙老太哀怨的眼神,适才亢奋的心情一下子变得郁闷,脸不自觉垮了下来。差点忘了,她现在应该很失望才对。

      之前的周密计划现在全部泡汤,原想着美景衬佳人,凡夫俗子皆动心,千算万算没想到他们会自带漂亮女伴。任遥遥相望的富家小姐,大户千金望穿秋水,笑容可掬,他们就是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只顾和身旁的美女饮酒作乐。

      唉,杭州的父亲丈夫们对不起了,今天怕要铩羽而归了。安琳耷拉着脑袋。

      “喂,安琳,大家都那么高兴,你干吗哭丧着脸。”贺书扬眼尖地发现她在叹气。

      贺书晨也点点头,加入讨论:“对哦,从刚才起你就频频往外看,到底在看什么?”

      咦?这两人眼睛有问题啊,看我作啥,看外面哪!安琳瞪了他们一眼,然而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她随即笑盈盈地指向小姐千金:“我看到好多美女哦,看!那边的船上一个,那边船的三姐妹也很美,还有,还有……”她东指指西指指,试图将众人的视线引导至正确的方向。

      “美女?”贺书扬淡淡地扫视一下安琳口中的那些姑娘们,然后大手一伸,将左右身边的女伴拥入怀中,热情地奉送亲吻,他一脸讪笑地回看安琳,“安琳你的眼光实在差劲,看看这些美人,哪个不比她们漂亮。”

      安琳微愕了半晌,这些某楼某院的红牌姑娘哪有不漂亮之理,现下她们正轻蔑地瞪着自己,恨不得把她丢进湖里喂大鱼。可怜那群千金小姐们刚刚瞧见他放浪轻佻的举动,不是气得绿了脸就是难过得心都碎了。一股闷气涌上心头,她干吗做这种两边不讨好的事啊,跟她想陷害他们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嘛。垂下头,她悻悻然地说:“是,是我有眼无眼珠。”

      不甘心被一个小丫鬟抢走风头,某女娇嗔:“爷,别管那丫头了,来喝酒嘛。”她端起酒杯,作势接近那梦寐以求的胸膛。可是不若方才的热情,贺书扬只是冷冷地看了看她。那女子感觉到他眼中所含的警告意味,赶紧正襟危坐。

      另一边贺书晨则吃吃地笑着说:“安琳丫头的眼光的确有待加强,不如以后来东厢服侍我,顺道教教你什么是有品味的审美观。”

      他笑的时候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模样看起来很诚挚。这是安琳的想法。

      可是贺书扬不这么认为。“大哥你笑得太淫了。”他不悦地眯起眼,手指着贺书晨挤得出蜜的笑容说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可不要打府里丫鬟的主意哦。”

      “喂——!你哪只眼看见我□□!”贺书晨马上翻脸,声调提高了八度,“我怎么会对那种没相貌,没身材的小丫头有意思,少侮辱我!”

      “那倒是。”贺书扬扬起眉毛,轻轻瞥了安琳一眼,“那种比街边的野草更不显眼,随手抓来一大把的丫头谁会看得上。”

      呵呵,这是在演出哪桩戏码啊?不过说的也蛮狠的嘛,居然全中了……安琳不语,没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倒凉凉地观察游船内众美女的表情变化来:一开始的时候她们连正眼都没瞧过她;可当看到贺家兄弟把过多注意力投置在她身上时,她们显露出轻蔑与敌视;而在刚刚他们损她的时候又表现得幸灾乐祸。唉,女人真多变。

      “你们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孙老太霍地站起来。相亲计失败她本就脸色不太好,这会儿看见他们挑剔安琳的模样更是有气,“安琳,陪我到船尾走走,我不想看到他们两个!”

      糟,奶奶不知为何生气了,两兄弟连忙停止内战,一起上前:“奶奶。”

      “不要跟来!”孙老太寒着脸,由安琳搀扶着走出船舱,留下两个莫名其妙的人干瞪眼。

      贺书扬首先回过头,指责同样茫然的贺书晨:“都怪你啦,肯定是你说了什么惹奶奶生气的。”

      “喂,好像刚才最多话的那个是你喔。怎么怪到我头上来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反击,嘻嘻,谁说后下手遭殃的,看我如何见招拆招。

      “可是你说的话最难听!”这边继续推卸责任。

      “不,是你的比较过分!”那边同样应对有道。

      船舱内两兄弟“亲密沟通”的同时,孙老太在船尾也大发牢骚。

      “气死我了!那两个兔崽子,想让我的老脸往哪搁。今天呵,把那些闺女全得罪了,看以后谁敢嫁给他们。还有啊,她们若是回去告状的话,贺家的声誉就完蛋了。哎呀,真是越想越气,不晓得他们是不是天生来让我难堪的!”

      孙老太劈里啪啦地说了一通,看到安琳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甚至飘起淡淡的微笑,她立刻板起脸:“怎么你觉得我说错了吗?”

      老人家生起气来跟小孩子似的,安琳不觉莞尔:“事情也许没有想象中的糟呢,孙婆婆。你看……”她意有所指地将目光投向湖面那些尾随他们久久不愿离去的游船。“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两位少爷的魅力足以盖过他们的小小缺点,那些不离不弃的女孩就是最佳证明。所以啊,长远看,我们还是很有希望的哦。

      孙老太定定地看着点点游船,实在无法反驳她的话,谁让她的两个乖孙子这么出色呢。最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那又怎样呢,他们又不争气,整天就知道和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在一起。”

      沉吟了一会儿,安琳道出了她的想法:“据我观察,您的两个孙子风流而不下流,多情而不滥情,绝对不像外头传言那般恣意妄为。他们身边的女人无数,却只限于风尘女子,从不玩弄好人家的女孩,所以……我认为他们是那种爱玩也懂得玩的人。”她向来心明眼亮,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只消一眼就看得出来。

      孙老太微愣,自个孙子的为人不用别人说她都了解,说到底是从小带大的孩子,脾性如何早摸得一清二楚。可是安琳认识他们不过区区三个月,见过的面也只有那么几次,为什么却能如此准确地看出他们的本质,实在匪夷所思。以前被她淡泊的性子蒙混过去,没发现她的心智其实远超同龄的女孩。

      “你怎么帮他们说起好话来了?之前他们还贬损你喔,你不生气的吗?”老太仍替她不值。

      “生气容易生皱纹哦。”安琳轻笑,过去挽起老太的手说,“进去吧,船尾风大。乖乖进去的话我给你做好吃的鱼。”

      老太白她一眼,小声嘀咕:“当我是小孩哪。”咳,面对她就是气不起来,她就像强力吸湿的海绵,随时将你的火气吸得干干净净。

      “奶奶?!”船舱内的贺书晨和贺书扬因为孙老太的折返而眼睛一亮。

      气虽消了,孙老太却不愿太早原谅他们,她拧眉道:“吵什么。自己喝酒去,别来扫我的兴。”

      啧啧,贺书晨和贺书扬你看我,我看你,摸摸鼻子识趣地坐回原位。撩拨生气中的女人乃不明智之举,稍微有头脑的男人都晓得不会这么做。

      太阳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移到中天,晌午到了。贺府的侍女们开始忙碌地为主人端酒上菜,张罗午餐。没有人注意到安琳也悄悄回到船舱,一手捧着刚刚做好的鱼,一手端着滚烫的卤汁。

      “这是什么鱼?”孙老太对摆在面前的那道奇特造型的菜深感好奇。

      安琳笑而不答,拿起手中的卤汁往竖立的鱼肉上一倒,那条鱼马上发出“吱吱吱”的叫声。不仅孙老太看得目瞪口呆,连另外两桌的贺书晨和贺书扬也被这古怪的声响吸引过来,啧啧称奇。

      见众人都目不转睛盯着那条鱼,安琳这才笑着介绍道:“这是姑苏名菜‘松鼠桂鱼’。特点是形如松鼠,叫声似松鼠。”

      “哇喔,好像很好吃的样子哩。”心动不如行动,贺书扬长长的筷子对准色泽金黄的鱼肉一夹——

      “喀”!侵略行动被孙老太更凌厉的筷子拦截在半空。“没你的份,不许吃。”

      贺书扬错愕地盯着自己差点得逞的筷子,呆了。

      见前锋失利,哥哥马上赔笑说道:“奶奶,你人最好了,又疼爱我们,有好东西也会和我们一起分享的对不对?”他比较聪明,懂得先拍拍马屁,再行染指让人垂涎的美食。

      不过下场一样,孙老太毫不犹豫断绝他的企图:“想都别想,这是安琳特地给‘我’做的,谁都不许动,鱼骨头都不留给你们。”

      贺书晨苦着脸:“奶奶你好狠心。”连鱼骨头都不放过。

      “嘻嘻,谁管你。”孙老太得意地夹了一快鱼肉送进嘴里,夸张地赞叹,“哦~~!真的好好吃哦,可惜你们吃不到。”哼哼,这下子还不馋死他们。

      贺书晨受不了地转身,贺书扬则吮着筷子头,哀怨地瞅着安琳:“安琳你偏心,为什么只有奶奶有得吃?”

      安琳强忍着暴笑的冲动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咳咳,弄晴的子孙们都好好玩哦。他们一老二小的感情好好哦,看着他们拌嘴,笑闹,那种感觉相当温馨。不觉让安琳羡慕万分,幻想着将来也能拥有如此充满温情的家。

      后来那顿饭,孙老太吃得很爽,而那两兄弟则全程凶巴巴地瞪着安琳,想着回去以后如何威逼她煮那道奇特的“松鼠桂鱼”。贺书晨想到的是绑架,贺书扬想到的是诱拐。

      安琳脸上虽然仍挂着淡淡的微笑,心里却被他们瞪得发毛,整个背脊凉飕飕的一片。天哪~God bless me!

      映日荷花,田田莲叶,树上知了,夏天的味道撩人心醉。安琳坐在荷花池边的巨石上,旁边放着一小碟乌梅肉。

      池塘中央的过道上,火腿一脸贼笑地堵在过道的一头,薏米微露獠牙地守在另一头,中间困着一只受惊的小猫咪。可怜的它前有样貌凶恶的狼,后有不怀好意的狐狸,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贺府上下,除了树上的鸟儿,无论是猫、狗、马驹、老鼠,反正能欺负的都被她养的这两只宝贝欺负过了。看着它们步步逼近发抖的小猫咪,安琳出声道:“整天欺凌弱小,今天若是碰上老虎看你们还敢不敢乱来。”

      去!哪来的老虎,只有这胆小的猫崽,火腿朝她吐舌头,薏米冲她冷哼,都不以为然,越发靠近颤抖的小猫。

      狗急懂跳墙,猫儿逼急了也晓得发狠。小猫咪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亮出锋利的爪子往火腿和薏米的脸上抓去,然后趁它们吃痛的当头溜之大吉。

      “哈哈,活该!”这就是藐视我的下场。安琳被它们的窘态逗笑,拈起一颗乌梅丢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溢漫开来,爽。

      火腿和薏米对看了一眼,决定不理这个没同情心的女人,双双旋身,找刚才那只可恶的猫咪算账去了。

      呃呵,不理我?真没趣,安琳站起身子,准备换个地方溜达溜达。突然,一条绳索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套在她身上,然后——勒紧。

      “安琳,总算逮到你了,看你还往哪里跑!”贺书晨人随声到,手里拽着绳索的另一端。

      干什么,拍西部牛仔片哪。安琳皱皱眉毛:“书晨少爷,你这是做什么?”今年流年不利吗,怎么总有飞来横祸,改天得找个大师转运去。

      “没看到吗,绑架你回去啊。”贺书晨说得理所当然,“那天你竟然只做那道什么老鼠鱼给奶奶吃,今天无论如何你也要烧一道给我。”

      “是松鼠鳜鱼。”安琳轻声纠正他。

      “咳,我知道是松鼠桂鱼啦。”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总之我要吃,你今天就得赶快给我去烧。”

      “贺府的厨师不是我。”她是高级丫鬟,不管膳食。

      贺书晨冷哼一声,用绳索往她身上多绕了两个圈,“少爷我高兴,才不管你有没有意见。我要你煮你就得乖乖去煮,少罗嗦。”

      “好,我去煮。”人家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安琳垂下肩,“那现在可以松开绳子了吧,不然我怎么煮东西呢。”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妥协,贺书晨有点泄气,他讷讷地解开套在她身上的绳索,“你最好煮得够好吃,不然我不满意的话,你就有好看的。”

      “是,是。我绝对会煮多多的让你吃到饱撑着。”

      这是什么鬼话!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可看到她那无辜的表情,欲发作的气焰瞬间瘫软下来。去,真见鬼了。

      东厢
      安琳将热腾腾,吱吱响的松鼠桂鱼端到贺书晨面前,后者早已垂涎三尺,鱼一放到桌子上,他就迫不及待地尝起来。吃了几口,他不得不禁竖起拇指:“唔,真好吃。想不到你这个丫头还有两下子嘛。有你在,贺府的大厨恐怕要收拾包袱回家吃自己喽。”

      “我不想做厨师。”安琳再度重申她的立场。开玩笑,偶尔进一下厨房还可以,要是叫她整天待在那充满油烟的地方,还不如让她死了算。

      厨师的收入和地位都比丫鬟高,真不懂这丫头怎么想的。贺书晨放下手中的筷子,招招手,让她坐到自己对面,又给她斟了杯淡酒,这才说道:“安琳你真是怪,想法总是那么与众不同,来告诉我,你真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吗?”

      被贺书晨这样突然一问,安琳有些局促。听孙婆婆说她获救的那天,这两兄弟也在现场,后来孙婆婆替她捏造了一个模糊的身世,大致说是父母失散,渡船时失足落水之类的,至于其中添油加醋,乱七八糟的细节她就不记得了,他可不要现在来问她身世,她胡诌不出来。眼珠一转,她故作轻松地说:“少爷,你觉得我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儿吗?”

      “你像,你哪里像了?”他哼了一声,“有时候我几乎忘记你是个丫鬟。你举手投足间的从容,遇事时的沉着冷静,面对主人时又显得那么不卑不亢,我敢打赌,你是天底下最不像丫鬟的丫鬟。”

      丫鬟就丫鬟呗,还有像与不像之分的吗,谁规定丫鬟不能从容自若,谁规定丫鬟就一定要卑躬屈膝,这少爷的想法未免太单纯了点。安琳笑笑,啜了口酒,唔,味道还真呛,比啤酒难喝多了。

      “你还笑——没错,就是这点最奇怪。我不相信像我这么帅的人会一点吸引力都没有。老实说,你和我在一起真没有半点不自然或者难为情的吗?”

      “嗯……没有。”安琳轻笑,在看到他马上颓然的样子后又加了一句,“不过我觉得少爷你真的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才情横溢,全杭州顶呱呱的美男子哦。”

      这话怎么那么熟,不过挺中听,他又一下子活了过来:“哼,算你机灵,性格是怪了点,眼光还不差。”

      说来说去都想说我怪,我哪里怪了,只是天性淡了点而已嘛……嗯,或许是有点……因为她连反驳都提不起任何冲动。

      见她没再说什么,贺书晨也继续享用他色香味声俱全的松鼠桂鱼。然而长廊外此刻却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贺书扬旋风般冲进来的身影。由于太过突然,贺书晨和安琳齐齐看向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飚进来的那个人,他的眼光首先梭巡了一下桌上的半条桂鱼,然后是安琳手中的酒杯,再来还有僵直在两人脸上的笑容,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贺书晨艰难吞下口中的鱼肉,“二弟,你来得正好……过来……过来一起……”话没说完,被贺书扬冻死人的目光一扫,最后的“吃”字只得硬生生地吞回肚子里去。真冤,我才是大哥吧。

      气氛似乎不太对劲,世界末日还没到,为了一盘鱼干么搞到一脸黑黑的。安琳一骨碌爬起来,“二少爷,你跟我来,有话出去说。”她拽起他的衣袖往外拉,生怕一个不注意他们打起架来。然后又回头说:“书晨少爷,我们先走了,你慢用。”

      走吧,走吧,贺书晨冲她点点头。他可不想对着小弟的酷脸吃饭。

      贺书扬瞥了她一眼,没有移动尊步的意思,安琳只好改抱住他的手臂,穷九牛二虎之力才生拖硬拽地把他带离危险区域。她早就听贺府的其他人说这两兄弟有事没事就常打架,刚才若不是她阻止,恐怕早已打到天翻地覆了吧。她是和平主义者,反对一切暴力与争斗,想在她面前干架,先问过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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