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戳戳》涂三余

6、第六章

　　次日傍晚，斯守默从琅余办公楼出来，一眼就看见谭临渊的车非常招摇地停在街对面。

　　谭临渊也看到了他，摇下车窗冲他大力挥手。

　　斯守默嗓子发紧，左右看了看，赶紧小跑过去，闷头钻进车里，小声问：“您等了很久吗？”

　　谭临渊听得懂他的画外音，说：“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我怕你看不到我，才停在这里。明天我们约好一个地方，不在这里给你招惹麻烦。”

　　斯守默应了声：“麻烦您了谭社长，那咱们就在上次那条小巷子里见面吧，行吗？”

　　谭临渊点头：“行。一会儿我们吃什么去？”

　　斯守默想了半天，没定论。一来他不知道谭临渊平时的饮食喜好，只知道他讲究养生，那么肯定不会去吃乱七八糟的街边小店；二来他预算有限，这样天天去外面吃，不是他这种工薪阶层能承受的；三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请谭临渊吃饭，先不说他帮自己补课的事情，天天接送就是一份很大的人情了。

　　斯守默偷偷在心里叹息。他长这么大，极少遇到对他这么好的人，他也没有经验消化别人的善意。他心里的那一点点防备和摆脱不了的惶恐，只是因为他不自信，他不相信自己会那么幸运，毕竟一直都那么倒霉，倒霉到他已经懒得从阴影里爬出来，习惯了小心翼翼的姿态。一个早就躺平接受命运和际遇踩踏的人，何德何能被人重视啊。

　　所以，从初见时起，他便一直保持双手捧起的姿态，手心里放置的是谭临渊对他的好，他不知道该把这份好安放到哪里，感觉放到哪里都不够周全，也不合适；他也不确定这份好什么时候会消失，时常觉得这份好就像一片雪、一块冰，哪怕他十指紧紧并拢，也阻止不了会被时间融化，然后顺着指缝漏下去。

　　他好愁啊。

　　斯守默有时候会想：还不如没遇见谭临渊呢，就像从前一样活着，反正他已经适应了，万一……唉，他害怕去适应再次坠落的痛苦，如果一个人的命运里注定不会有温暖，那还是让他一直挨冻才比较仁慈。

　　因为一顿饭，斯守默神游天外。谭临渊用余光看了两眼，觉得甚是可爱，小声问：“守默，守默？你想好吃什么了吗？”

　　斯守默回过神来：“啊？我也不知道，还是您定吧，我吃什么都行。”

　　谭临渊想了想，说：“那……咱们吃饺子去，行吗？”

　　斯守默点点头：“行，我请您。”

　　谭临渊没推辞，默默开了十五分钟，在一家饺子馆门口停了下来。

　　斯守默瞬间又不纠结了，他想：算了，不想那么多了，不就吃两个月晚饭吗？又不是拿不出这些钱，大不了这两个月不存钱，以后晚点买房子。人家一个那么大的社长亲自帮忙补课，来回接送，自己竟然偷偷在这点小事上想了那么多有的没的，真是不识好歹。

　　斯守默点了三盘饺子，他怕谭临渊吃不饱，毕竟大体格在那摆着。吃到最后，他那份还剩了两个。他转头找服务员要饺子汤，再回头发现谭临渊把他剩的两个饺子夹走吃掉了。

　　斯守默小心翼翼地问：“没吃饱吗？我再点一盘吧？”

　　谭临渊摆摆手：“饱了，不想浪费而已。”

　　斯守默沉浸在震惊的情绪中，一时回不过神，满脑子想的都是“谭社长吃他的剩饭”，内心非常不安。

　　两人吃完去门口结账，斯守默刚把手机掏出来，谭临渊的手臂便从他耳侧伸过来，将手机对准收款机，哔一声响，他把账结了。

　　斯守默回头看他，说：“谭社长，说好我请您，这不合适。”

　　斯守默站在他身后，保持半包围的姿态，笑着从吧台上的糖盘里捏起一颗薄荷糖，剥开送到斯守默嘴边，说：“我好歹也是一个社长，怎么可能让你买单？你上次请我吃了馄饨，就算是谢意，我收到了。以后别跟我抢，你还小。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等你通过考试，请我吃顿大餐，那时我肯定不跟你抢，好吧？”

　　斯守默感觉自己双手捧住的那份善意越来越重了，全部都来自一个谭临渊。

　　谭临渊又把手里的糖往斯守默的唇边送了送，斯守默稍稍凑近，小心翼翼地伸出一点点舌头尖儿，把糖球卷进嘴里。

　　谭临渊盯着那粉粉的小舌头，心都快化了。

　　吧台里躲在电脑屏幕后假装拢账的收银员内心嚎出一串“啊啊啊啊”，想把刚才那幕拍下来但是又不敢，就快憋出内伤。

　　谭临渊太暖太温柔，暖到斯守默无法拒绝，温柔得让他不再惧怕，他甚至慢慢找到了勇气对上谭临渊的眼睛，在他的注视中点头答应。当然，也只敢看那么一会儿，便很快偏开头去。

　　在开往咖啡馆的路上，气氛有点尴尬，谭临渊调出音乐，刚好播到周华健的《忘忧草》，他感觉配上这首歌，车里好像更加安静，便试图找话题闲聊。

　　路过一处在建楼盘时，谭临渊随口问道：“守默，以后有打算自己买房吗？”

　　斯守默点点头：“想过的。我之前和同事一起看过一个郊区的楼盘，但是我没有多少钱，刚刚够最小比例的首付，我当时就天天纠结啊纠结啊，最后活活拖到楼价翻番，再也不用纠结了，因为彻底买不起。”

　　谭临渊笑：“早晚都要做的事，就不能拖着，目标确定了，就得死死盯着那个目标，一鼓作气、不顾一切地奔过去。人啊，是最经不起拖延的。有些事，等你想明白，忘忧草都凉了。”

　　斯守默：“啊？什么……忘忧草，不是黄花菜吗？”

　　谭临渊大笑：“看来你还不知道，忘忧草就是黄花菜。”

　　斯守默难得彻底放松，笑得浑身抖动，靠在车窗上，像个孩子。

　　谭临渊还是第一次看到斯守默笑得这么放松，心头无限柔软，低声问：“这么好笑？”

　　斯守默用两只手捂着笑到变形发热的脸蛋儿，乌黑的眼珠如同黑曜石般，被外面的光瞄了圈光边儿，滴溜溜转了两圈，说：“我也不知道，就……莫名其妙觉得好搞笑……”

　　谭临渊不动声色地抠着方向盘，压制着突然而至的心痒难耐，笑眯眯地等待斯守默笑过瘾。

　　斯守默轻轻抹了下眼角处笑出的一点湿润，他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突然就能够在谭临渊的面前放松下来，从心底愿意同他讲更多的话，让他知道更多有关自己的事。

　　“上学的时候我寝室的人都考驾照，我本来也想考的，可是一天拖一天，给自己找各种理由，什么修双学位忙不开啊、以后再考也来得及啊，就这样最后活生生拖到毕业，到现在还不会开车，甚至都不想学了。”

　　谭临渊：“不喜欢开车倒也不必勉强自己，以后家里有人会开就行了。”

　　斯守默拍拍自己的背包：“本来这次考试我都不想去。”

　　谭临渊：“为什么？”

　　斯守默：“一是觉得自己考不过，二是没有兴趣考，没有上进心。但是我领导，就我帆哥，他天天催我，天天催我，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不想辜负他的好意，就硬着头皮报名了。”

　　谭临渊心想：那我可真要好好谢谢云帆同学，把你推到我前面。

　　两人赶到咖啡馆的时候刚刚六点多，斯守默先进了包间，谭临渊磨磨蹭蹭跟在身后，谭涉川在斯守默看不到的地方狠狠瞪了谭临渊一眼。

　　谭临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转头问佳佳：“今天生意不错啊。”

　　佳佳一脸嗑昏迷的沉醉，小声说：“还行吧，嘻嘻。哥，你家默默想吃点什么？”

　　谭临渊对这个称呼非常受用，抿着嘴乐：“哎呀，他不挑嘴，你随便捡两样不太甜的，大晚上别把牙给吃坏了。”

　　佳佳乐颠颠儿地去选甜品，谭临渊心里美得不行，觉得他这个弟妹真不错，挺上道儿，走两步又倒回来，问：“佳佳，我有个朋友去国外玩，我让他给你买点化妆品吧，你喜欢哪个牌子？”

　　谭涉川冷不丁接了一句话：“贵的就行，谢谢默默他男人。”

　　小包间里，斯守默正在复习上节课的知识点，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到了正式上课时间，谭临渊装模作样地掏出资料，说：“今天咱们过一遍编辑概论部分的内容。怎么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编辑？要达到三个要求，素养要求、知识要求、能力要求。咱们根据这三个要求详细说一下，这块比较容易出审稿题、编辑加工题、多选题。”

　　几个人哗啦哗啦翻资料，斯守默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只有他的这本资料上，贴了很多小纸条，画了很多色块。谭涉川和佳佳的资料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斯守默晃着脑袋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问他对面的佳佳：“诶，佳佳姐，我的资料好像和你们的不太一样。”

　　谭涉川似笑非笑地往桌面上戳着自动圆珠笔，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谭临渊有些慌乱地捋着脑门上垂下来的头发，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佳佳看看众人，最后抄起资料拍了身边的谭涉川一下：“明明是亲兄弟，差距怎么这么大？今天晚上回去，给我把重要知识点都用荧光笔画出来！”

　　谭涉川小鸡啄米般点头：“遵命遵命！”

　　谭临渊深感欣慰，默默给佳佳的化妆品代购预算翻了两倍。

　　只有斯守默一脸懵圈，搞不懂这三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他心里又困惑又别扭，但就是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最后，他悄悄问谭临渊：“社长，这是您标注的吗？”

　　谭临渊红着耳根点点头，一脸期待地看着斯守默。

　　斯守默想了想，非常不舍地合上那本完备的资料，转身递给谭临渊：“我不知道这是您的教案，现在咱俩换过来吧。”

　　谭临渊错愕地看着斯守默的认真脸，还有他递过来的那本熬夜赶制的爱心资料，忽然产生一点点心梗的不适感。

作者有话说

　　谭涉川：按照这个趋势，忘忧草要凉。
谭临渊：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