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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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级考试就像压在斯守默心上的一块大石头。如今这块石头被搬走，他轻松得快要飘起来。
周五晚上，两个人做完运动靠在一起聊天，谭临渊忽然问道：“默默，我记得你生日快到了吧？身份证上是12月30号，正好赶上元旦，你想怎么过？滑雪？还是找个海岛晒太阳？”
斯守默本来沉浸在和谭临渊聊趣事儿的快乐中，闻言一怔，笑眯眯的眼睛慢慢睁开，转过头去扯了扯被子，淡淡说道：“不想过生日，太麻烦，和你一起在家里发呆就很好。”
谭临渊说：“这是你和我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我想给你好好庆祝下。”
斯守默的情绪似乎越发不好：“那明天再说吧，我好累好困，想睡觉。”
说完，他转过身去，弯成一只虾子的形状。
谭临渊盯着那个圆溜溜的后脑勺，没再多说什么，靠过去将人捞进怀里，后背贴着后背。
他还是很想给斯守默过一个热热闹闹的生日，因为他想趁这个机会，把家人朋友都请过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求婚。他觉得这样的仪式还是很有必要的，算是定下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免得以后他带斯守默回家见亲戚或者见朋友，会被人怀疑他就是一时图新鲜闹着玩，徒增不必要的口舌麻烦，还会让斯守默受委屈。
第二天是周六，他们起得很晚。斯守默简单做了两个三明治，煮了牛奶，两人凑合吃一顿。吃完饭，两人去图书馆买书。回来时，斯守默发现谭临渊更改了导航线路，并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一家大型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你要买东西吗？”斯守默问。
谭临渊说：“去看看滑雪服。”
斯守默问：“看滑雪服干什么？”
谭临渊停好车，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看着斯守默，耐心地解释：“你的生日和元旦假期连在一起，我想邀请朋友和家里人过来给你庆祝。我想了一下，这个季节，如果不去南方海边，那滑雪就是最好的选择。我以前去过郊区一个滑雪场，环境特别好，可以住那种胖墩墩的小木屋，可以烤全羊，还可以泡露天温泉。到时候邀请大家一起去，你觉得怎么样？”
谭临渊觉得斯守默一定会喜欢他的安排，然而他却发现，面前的斯守默竟露出无比惊恐又痛苦的神情。
他察觉不好，赶紧问道：“守默你怎么了？”
斯守默微微歪着头看向谭临渊，眨眨眼睛，本意是想把眼眶里的泪水憋回去，结果一滴都没兜住，滚了满脸。
谭临渊被吓坏了，手忙脚乱找纸巾给斯守默擦拭：“这是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话！斯守默！”
斯守默摁住谭临渊的手，平复片刻，哑着声音说：“谭临渊，我生日那天能不能别去滑雪？求你了。”
谭临渊点点头，没再追问，重新发动汽车，说：“好。那我们不买滑雪服，也不去滑雪，现在就回家。”
谭临渊没再深问。这一路上，斯守默一直转头看向窗外。等红灯的时候，谭临渊偷偷看了一眼，发现斯守默的脸上映着水光。
他想问但不敢问，要等斯守默自己说。
回到家里，斯守默独自走进书房，将从书店买回的书安置好。
谭临渊泡好两杯热茶送过去，斯守默接过喝了大半杯，就势靠着书架坐在地毯上。
谭临渊也坐过去，握住斯守默的手，轻问：“感觉好点了吗？”
斯守默反手握住谭临渊的手，抬头定定地看他，像考虑许久才打开房门迎接来客的人一样，终于肯敞开心扉，低声说道：“谭临渊，我想跟你说说我家里的事。”
谭临渊郑重地点头：“你说，我在听。”
斯守默两手攥着杯子，叹了口气：“我家人是在我读高一那年去世的，所有的家人，一下子都没了。”
谭临渊心口一紧。
斯守默陷入回忆，躲闪着谭临渊的注视，眼圈慢慢红了。
“中考之前，我爸爸说，如果我能考上实验中学，冬天就带我去滑雪。我一直都想去滑雪，但我身体不好，我妈妈觉得危险，就不让我去。后来我真的考上了实验中学，那年元旦之前，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全部都从各自的家里赶过来，要给我过生日，顺便庆祝我考上重点高中。他们都是特别好的人，特别宠我，特别爱我。”
斯守默哽咽着，有些语无伦次：“雪场离我家很远，在邻市，我们是在我生日那天下午出发的，家里的车小，坐不下这么多人，我爸还特意借了一辆面包车。那时天已经很冷了，又刚下完雪，街上的车不多。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很久没见我，特别想我，他们把我围在中间和我聊天。我记得我的两只手里都是好吃的，左手拿着奶奶从老家带来的扒鸡，那么大的一个鸡腿；右手拿着姥姥起早给我熬的冰糖雪梨汁，我那段时间嗓子不舒服。后座还摆着一个很大很大的生日蛋糕，打算留着晚上到雪场的时候大家一起吃。很美好的一天，也很平常的一天。我当时什么预感都没有，意外就发生了。”
斯守默用手掌盖住脸，一把擦掉眼泪：“真的真的太意外、太邪门了，我至今不敢相信，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就在一个很平常的路口，我们的面包车在等红包。当时旁边停了一辆大卡车，卡车上装着木头，满满一车。”
斯守默哭着摇头：“真的……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那堆木头忽然就散开滚下来，全部……砸到我们……我们的面包车上……”
谭临渊听到这里，心疼得无法言语，一把将斯守默摁进怀里，轻轻安抚他：“好了好了，默默，别说了，别再说了。”
斯守默抬头看着他，眼神是破碎的：“我爸爸在驾驶座，妈妈在副驾驶座，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围着我，出事的那一刻，他们一起保护我。谭临渊你知道吗？你能想象吗？我被他们护在身下，我没有受到很严重的伤，我也没有昏迷，我就在那个被那么一大堆木头砸扁的空间里，感受着护在我身上的家人们在流血、在疼，在慢慢变凉。”
斯守默不哭了，身体发抖，脸色发白：“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来救我们了。他们一层一层地搬走我家人，然后从血肉堆里把我挖出来。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已经傻了。我只听见有人喊，‘这里有个幸存者’，他们叫我幸存者。”
谭临渊轻轻拍着陷入回忆的斯守默：“出来斯守默，你别想了，你快出来斯守默。”
斯守默轻轻叹了口气，呆愣许久，说道：“一大家子人，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只有我一个人。谭临渊你知道那种滋味吗？这世界上忽然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连痛的感觉都忘了！可是我还活着。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人死了，之后还有那么多事要做。我那时候比现在还废物，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除了学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真的，连煮方便面都不会。可是突然之间，我就要去面对六口人的后事。那时候我想得最多的，就是老天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家人一起死。学校和亲戚帮了我，可大部分时候我都是自己一个人。我每天醒来哭一会儿，睡前哭一会儿。我爷爷奶奶在一个城市，我要去那里处理他们的身后事，开了好多好多证明；我姥姥姥爷在另一个城市，我也要那里处理他们的身后事。有些亲戚可怜我，拉我一把，有些亲戚害怕我，觉得我是丧门星。我真的太累了，太绝望了，六口人合办了一场葬礼。在他们的葬礼上，他们认识的人来凭吊，很多我不认识的人跟我说‘孩子，你要节哀，你很幸运，你要代替他们好好活’。”
斯守默看着谭临渊，笑了：“他们竟然说我幸运。我全家人都死于意外，唯独我在这场意外中活了下来，这到底是我的幸运还是我的不幸啊？！”
谭临渊心疼得泪流满面，无言以对。
斯守默仰着头望向虚空：“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只是他们想在我这个全家人的大宝贝过生日的时候陪我去滑雪！如果我不过那个生日，如果我不想去滑雪，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谭临渊，我没办法原谅自己，真的，没办法。我磕磕绊绊地活到今天，我才慢慢想明白，我不是什么大宝贝，那几年能过得顺风顺水，只是因为我的家人爱我保护我。后来他们都不在了，看看我自己活成个什么德行呢？一无是处，一无所长，一定是我过去索取得太多、享受得太多了，老天都看不下去，非要扒开我的眼睛让我看看，我本来应该过什么样的生活。”
谭临渊紧紧抱着斯守默：“别说了守默，别说了真的。这都不是你的错，这是意外。”
斯守默死死抓着谭临渊：“谭临渊，我有时候真害怕，不想让你对我那么好。遇上你我真的好开心，可是我都不敢大声笑，我怕惊醒了命运，再让我失去这一切。我真的很怕谁为了我做什么，为我奔赴，为我付出，我承受不起，可是我又很想要。我跟你在一起太快乐了，都快忘了过去，可是偏偏有西瓜皮掉下来砸伤你，好好开车的时候被追尾，每一次出事，你每一次受伤，都是在你为我奔波的时候，我好怕这是命运提醒我，我不配幸福。”
谭临渊紧紧抱着斯守默，像护着一道流血的伤口，怕他疼又怕他冷，恨不得掏出自己一的一颗心，填补他那条倥偬的命。
他从未想过，他的斯守默曾经历这样的过往，那些不安、怯弱似乎都找到了缘由。也正因如此，谭临渊更加感受到斯守默要拿出多少勇气才敢往前走一步，走到他怀里。可即便如此，疼痛形成的惯性时时刻刻都在斯守默的心头敲响警钟。
谭临渊好生心疼，因为斯守默的“抗争”，爱他于斯守默来说意味着什么？是爬着悬崖去摘花，是迎着绝望去拥抱希望，是为了有血有肉地再活一次而撕开了伤疤。
他的斯守默，为了这份爱，燃烧着最后的勇敢。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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