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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蒸鲥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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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院子是没错,可她睡哪间屋子?”
“你长眼睛是喘气用的吗?”
“待会儿等人睡着了,咱们挨个儿进去瞧不就知道了,左右只这几间房!”
屋里、院里都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星光忽明忽暗。
三个蒙面黑衣人在墙角处小声讨论了几句,便都闭了嘴,悄悄走到窗户下面蹲着听。
“凡物各有先天,如人各有资禀。人性下愚,虽孔孟教之,无益也……”①
屋内,陆蔓蔓极具辨识度的声音断断续续,似是在背着什么东西。三个黑衣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六只眼睛弯了弯。
又蹲了一会,估摸已经上了戌时,四周静得有些怕人。黑衣人们有些蹲不住了,蹑手蹑脚摸进屋里。
炕上人正睡得熟,三人怕惊动对面屋里的厨神,一起动手将她嘴堵了、用被褥一卷扛起来就跑。
御膳房门口,陆蔓蔓猫着腰溜了进去。
偌大的地方只有几盏微弱的油灯,执守的小太监早就睡得昏天暗地,鼾声四起。
陆蔓蔓矮着身子仔细翻找,无奈装鱼虾、酱料之类的大缸实在太多,她又不是很熟悉,直累到腰都酸了也没找到。
突然,一阵“咯噔、咯噔”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传了过来。
陆蔓蔓吓得赶紧捂上自己的嘴,原地蹲下,可菜刀声并没有停。
早听说皇宫里面鬼怪多,常常有枉死的孩子、嫔妃什么的出来游荡。只是没想到连御膳房也会闹鬼,难道是被杀了吃肉的动物在作祟?
陆蔓蔓平复了一下心情,而后仗着胆子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枯瘦的人形物体正站在不远处的砧板前,挥动着僵硬的胳膊不知切着什么。
顺着胳膊往上看,那张脸就像是融化了的巧克力雪糕,甚至连五官都分不太清,根本不似人脸!
陆蔓蔓原本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却在看清那人的脸后长长地出了口气。
原来是比试时被人围殴那个佝偻太监小安子。
“没看出来你这么用功,怎么,也想当掌勺?”
陆蔓蔓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轻轻蹭到小安子身边搭话道。
可小安子却似根本没有听到、看到一样,只自顾自切着自己的菜,毫不理会。
“嗐,我怎么忘了~”陆蔓蔓等了半天不见他开口,这才用力一拍自己的脑袋。
这小家伙根本就不会说话,亏自己还傻呵呵地等着他回答。
“这样吧,你告诉我鲥鱼在哪里,我收你为徒,随我回清晖苑住。下次再有掌勺比试时,我就像帮贾三那般帮你入选,如何?”
陆蔓蔓蹲在小安子脚边,双手支在膝上捧着脸笑道。话听着有些大言不惭,却是真心实意的。
他的处境很明显比自己好不到哪儿去。同样都是最底层的宫人,虽不像自己这般暗中有人想谋害,却偏偏身有残疾、容貌尽毁。
御房里只要是个人就可以踩他一脚,根本不拿他当人看。更听说他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夏天好说,冬天只能贴着炉灶睡觉,靠里面的余温取暖才没被冻死。
自己的本事虽然有限,之前帮贾三也只是靠取巧,但是教一个连菜都不会切的小太监还是绰绰有余。
况且她只是用收徒的借口收留他,照顾他的面子和自尊心而已。陆蔓蔓没有爱心泛滥的圣母病,受人恩惠却是必须报答的。
果然,当她抛出如此诱人的条件之后,小安子切菜的动作便是一顿,随后步履蹒跚地走向角落里的一只大缸前。
陆蔓蔓眼睛一亮,立刻像只小豹子似的窜上去瞧。
通体银鳞闪耀、滑润如玉一般,没错儿~正是鲥鱼!
她赶紧从旁边拽过一只木盆,在缸里连水舀了一条出来,冲小安子傻笑着道了一句“好乖徒,我们回家!”,便兴奋地跑了出去。
在她看来,小安子既然给自己指了路,便是默认了愿意跟自己走。
却不知后面小安子五官模糊的一张脸上,勉强看得出神色古怪,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跟上去。
“快走快走,这鲥鱼最娇贵,这身鳞片要是离了水,见了光或者见了风立刻死给你看!
你师祖那张嘴刁得很,万一路上死了,咱俩还得再跑一趟!”
一路上,陆蔓蔓都小心翼翼地捧着木盆、轻声碎碎念着,注意力全在那矜贵的鱼身上,并没发现原本因为身体佝偻而行动不便的小安子,竟然脚步轻快,半点没有被落下。
二人刚刚小跑到清晖苑附近,便隐约瞧见三个黑乎乎的影子抬着个东西从院中鬼鬼祟祟地出来。
陆蔓蔓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小安子也机灵,连忙一起躲进树影,而后放下木盆偷偷尾随。
“厨神都教了你什么?只要你乖乖招了,我发发慈悲,可饶你一条性命!”
“厨神是不是传了你什么秘籍?她可有在什么地方藏了金银珠宝?统统告诉我们!”
“你不要不识好歹,这御厨房里每年不知有多少如你这般的蝼蚁无故消失,管事们是没空管这种闲事的。
你若不想死,就赶紧给我们答案。”
三个黑衣人将人抬到御膳房后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有几间房,平日里是给御厨们休息吃饭用的。御厨们伺候完了晚膳便各自归家,这里便无人再踏足,果然是个干坏事的好地方。
把被褥包裹着的人往地上一丢,贾三师徒连装都懒得再装,扯下了脸上令人气闷的黑布,恶声恶气地逼问。
可是地上的人只是不停扭动,却不肯开口。
“师父,这小丫头片子还不招,要不要徒儿帮您想点办法?”
配菜素来是个奸猾的,凑到贾三身旁猥-琐道。
“哼,用得着你小子冒坏水?好事当然师父先来。虽然她这身子干瘪没什么风-情,比不上之前那些妖娆的大宫女。
不过总归胜在豆蔻年华,柔软娇嫩,请师父您老尝尝鲜也是好的~”
打杂平日处处被配菜压着,如今得了机会自然要踩他一踩,立刻也凑上来。听话中意思,他们做这种事还不只一次两次,分明是惯犯。
“算你小子有孝心。虽然她不合老子的口味,但今日,老子必须好好折磨折磨她!
小贱人居然学人家勒索银子,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如果没有厨神指点,就凭她也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只要得了厨神的传承,日后这御膳房就是咱们的天下。
这是太医院精制的助-兴药,保证咱们爷儿仨一晚上金木仓不倒,就不怕她不开口!
若搞死了就照老办法,剁开埋到树底下!”
贾三看着憨厚木讷,不料面具下竟是这样一张丑陋无耻的嘴脸。
只见他狞笑着掏出个小药瓶,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吞了,然后随手丢给徒弟,便开始自己脱衣裳。
配菜和打杂平日不和,做起坏事来却很有默契,也纷纷吃了药、脱衣裳。
太医院的药丸不知贾三如何弄到,其效用却实打实地好,刚刚脱了个精光,某处便开始有了反应。
于是三人迫不及待地去扯地上的被褥,不料里面乌发蓬乱、仅着白色中衣的女子刚刚滚落出来,房门便被人从外面用力踹开。
贾三师徒吃惊非小,按常理来说会被吓得立刻萎蔫回去。可药效之下非但未萎,还更加支楞起来~
踢门的自然是陆蔓蔓找来的守卫太监,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心头火起,怒不可遏。
人常说矬人面前不说短话,他们还敢在太监面前展示这个?这是狠狠打太监的脸啊!
“给我把这几个不要命的狗东西梆了,带到李管事跟前处置!”
守卫太监们最见不得这场面,个个气得咬牙切齿,不由分说将三人堵了嘴,就那样一丝-不挂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李管事处,陆蔓蔓鼻涕一把泪一把。
“奴婢知罪,但奴婢也是被贾三等人以奴婢师徒的性命想要挟才不得不相助于他。
不料他们获胜之后非但没有放过奴婢师徒,还对厨神大人起了那种龌龊心思。
厨神是先帝御口亲封、当今圣上开恩关照的,岂容他们肆意侮辱?!还望公公还我们师徒一个公道啊!”
这件事,贾三他们若往好了做,自然有好结果。若起不该起的心思,陆蔓蔓自然也有万全的准备。
就冲他们祸害宫女还毁尸灭迹这一点,就没理由再活在这人世上。
李管事刚睡着就被叫醒本就有些不耐,陆蔓蔓说的又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愈发烦躁起来。
那个厨神只活在传说中,实际上先帝可能上午随口赞了她一句,下午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所以只留下个并不精彩的故事和还算好听的名头,并没有品级和奉禄。
多亏了大总管王升是跟过先帝的老人儿,顾念着她一把年纪了不容易,才拨了个偏僻的小院子养着,至于手下人有没有尽心尽力,王升却是想管也倒不出闲工夫。
至于厨神倚老卖老、指使着伺候自己的宫人去御膳房偷东西吃的事,李管事心知肚明,也是碍于王升的面子并未追究。
岂料她一个闲人不乖乖在清晖苑养老,还让徒弟出来招惹事端就有些不识趣了。
李管事刚想发脾气,外面守卫太监便押了贾三师徒进来。光溜溜的身子上各有一物昂首挺胸,刺得在场所有太监眼珠子和心窝子都刀剜般地疼。
“哎哟~这是造的哪门子孽!还不给他们遮上点!”
李管事捂着胸口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公公,我等亲耳听见他们三人逼问厨神大人要秘籍,如若不从便欲……欲将其折磨至死,如同之前那些大宫女一样处置。
看来咱们之前失踪的宫女就是遭了他们的毒手,这次终于人赃并获了。”
守卫太监如实将自己听到、看到的回禀了李管事,贾三师徒早就傻在了原地。
李管事脚边跪着那个头上肿着包、颈上挂着帕子的才是陆蔓蔓。
再回头去看被自己几人绑来的,竟是那个疯疯颠颠的厨神大人!
①引用自清袁枚《随园食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