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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鲜鱼丸豆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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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如流水般端上来,三位管事起初也对那道锅包肉很好奇。毕竟他们身边的大太监、大宫女都是吃过见过的,能如那般令他们欲罢不能的东西还真不多。
可当他们亲自伸筷子尝试之后,却不禁皱了眉头,不约而同地将那块肉放回碟子里。
颜色、味道是挺诱人,只是这口感嘛……
三人中最年长的李管事已近花甲,就是最年轻的徐姑姑也过了五十岁,满口牙剩的没有掉的多,就连饼都得捡发面的泡了汤吃,更别提有一定硬度的锅包肉了。
原本以为学会了做锅包肉而信心满满的几个人,见了三位管事表情,欣喜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贾三可以为了掌勺之位把祖宗的传承扔一边,他们又何尝不可?于是光想着如何做好那道菜,却没考虑那菜究竟适不适合上面三位吃~
而这,正是陆蔓蔓有信心获胜的重要原因之一。
果然,当贾三战战兢兢将他那盘三鲜鱼丸豆腐端上去之后,三位管事的眼睛为之一亮。
不同于叠成小山似的锅包肉,那金黄的豆腐球和淡粉的鱼丸配着青翠的豌豆、挂着恰到好处的晶莹芡汁,随着贾三行走的动作颤颤巍巍,看着就那么鲜嫩弹滑。
众人见他端的又是一道新菜,不禁恨得咬牙。这厮为了留下还真是不顾规矩体面,连祖传的本事都扔了,玩起了这种奇巧的心思,可那做的是什么破玩意?
“他到底要闹哪样?贾家人都死光了吗,不怕回家被族人骂死?”
“说好的一个人、一辈子、一道菜,他凭什么换着花样来?”
“哎你不也学他做那个肉了么,那是你们家祖传的?合着你祖宗是贾三儿?”
“好好说话你怎么骂人呢!”
……
下面有被笑憋到肚子疼的,也有被气顶到肺子炸的,更有满腔邪火没处发、只好拿拳头砸墙的。
不过管事就要有管事的范儿,虽然牙口不好咬不动,却不能被人看出来输了面子。
刚刚尝了五六块或酸或甜反正咬不动的锅包肉,口中正腻腻的不舒服,心情也因为身体的衰老而懊恼得很。
直到入口即化、甚至连嚼都不用嚼一下的豆腐球,带着咸鲜醇厚的滋味温柔来袭,之前种种不快方才烟消云散,抚平岁月的折痕。
而爽滑又劲道得恰到好处的鱼丸,则证明了他们硕果仅存的牙齿并不只是摆设,还可以攻略美食。正如他们自己,虽青春不在,却是这宫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一样。
“嗯,小三子啊,最近手艺见长~”
开口的是在场人中权力最大的李管事。
方管事也是打心眼儿里吃得舒服,且作为他的副手,自然要给顶头上司面子,微笑着朝贾三点头。
徐姑姑的表情无甚变化,倒不是因为她城府深,喜怒不形于色,而是她本身就长了一张呆板的扑克脸,只有骂人的时候才像个活人。
虽然向来严格到苛刻的她依然连个“好”字都没给,可从她脸上那一条条舒展开的皱纹来看,她对于这道菜还是很满意的。
李管事一句话并不长,却似个定身咒将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
这可是在总管、大总管甚至天子面前都说得上话的主儿,居然夸了最怂最没用的家伙?!
更可气的是贾三这位正主,可能是被这从天而降的夸赞砸懵了脑袋,像个白痴似的半张着嘴瞪向李管事,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急得配菜徒弟直拿胳膊肘撞他,他却依然那副痴傻样。
李管事无暇理会他,与身旁二人一起草草尝了后面几道菜,便做出了决定。
“贾三、李太治、姜峰升掌勺,其他人都散了吧!”
传话的小太监很有眼色,故意将今日唯一一位获得李管事夸赞的贾三放在了最前面。
下面众人再不服,也是敢怒而不敢言,毕竟先前已经将话撂在那儿,只能自认倒霉。
三位管事都已经没了影儿,贾三还没回过神。
“蔓儿姑娘,你怎么知道管事们不喜欢吃那肉?事先打听过了吗?”
“对呀对呀,刚才菜撤下来之后我偷偷去尝了,他们做得很好吃,为啥那三位吃了直撇嘴?是你教了师父什么秘诀吗?”
配菜和打杂两个徒弟年纪轻,还算机灵,拉着陆蔓蔓问这问那。
“是你说我才进宫四天的,哪有人脉和银子去打探管事的喜好?不过是猜的而已。”
陆蔓蔓没有说谎。
她醒来之后身无分文,除了一身穿戴就只有手中紧紧攥着的小纸条。
至于看人下菜碟,则是她的看家本事。
初试那八位中有六位是年轻的宫女,通常来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比较喜欢甜食。
那么酸酸甜甜的锅包肉便是个很好的选择,虽然曾经火爆一时的韩式炸鸡也凑合,却要在宰杀、剔骨之类的工序中耽搁工夫,没有前者来得简单粗暴。
至于后面的老三位,稍微用点脑子的都能想得到,不一定是旁人做的不好吃,而是他们根本咬不动~
就是钻了比试时间太仓促,大伙又被胜利的欲-望冲昏了头脑的空子,才让陆蔓蔓带着贾三杀出了重围。
不过说到纸条,她跷起脚来四下看,却没再见到想见的那个身影。
“贾师傅,这银子……”
人虽然没找到,报酬可不能忘了要。她才不管贾三是真的高兴傻了,再是故意在装傻。
果然,一提银子,他的眼神便是一抖。配菜的嘴快,率先应道:
“姑娘放心,师父早就将银子备好了。只是回家的路程要耽误些时辰,需晚些托人给姑娘送去。”
“好吧,那我便等着。”
陆蔓蔓说话的时候,脸上似笑非笑,看得配菜的一个激灵,连忙逃也似的拉上打杂,架着自家傻愣愣的师父往外走。
目送三人离开之后,陆蔓蔓才想着自己的心事回到自己住的清晖苑。
这里地方不大却胜在人少,只有她与她师父两个人,不似普通宫女那般十来个人挤在一个屋子里。两间正房是卧室,两间耳房改成了厨房和仓库。
想想贾三师徒,她忽然有些羡慕。人家的师傅傻归傻,起码是活蹦乱跳的,不像自己这位,除了问她要吃的、就是趟在炕上睡觉,屁都不多放一个。
“徒儿啊,今日师父我想吃鲥鱼,天黑了你去弄两条。”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陆蔓蔓正蹑手蹑脚地往自己房里钻,就听里面一道沙哑干涩、有如铁勺子刮瓷碗那种令人牙根发酸的声音传出来,惊得她差点一个跟头栽在门槛上。
啥?
还要吃鲥鱼?她老人家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前脚刚抬进御膳房,后脚她就要吃两条。
看来自己还是与她相处的时间短,没有总结到位。
这位只活在传说中的“厨神”大人,除了能吃、能睡、耳朵好使之外,最大的本事和特点就是吹牛皮和不要脸。
陆蔓蔓表面上是她徒弟,实际连个护工都不如。每日除了要照顾她起居洗漱之外,最麻烦的就是吃。
这位老祖宗的穿戴除了干净之外与乞丐没有半点差别,且形容枯槁浑身上下总共也没有几两肉,嘴却挑得出奇。
皇城在北方,南边的新鲜荔枝本就难得,她还非增城的“挂绿”不食;鱼胶容易保存,她却非黄唇鱼身上的不食;就连豆豉,也非临沂的八宝豆豉不食……
可那都是专门给皇上吃的贡品啊,哪能轮得着她们这些下人?陆蔓蔓被她逼得没办法只能去偷,这才明白为什么有点根基的宫人都不愿来伺候她的原因。
实在想不通皇帝是缺的哪门子心眼儿,养着这么个奇葩闲人做什么!
“师父啊,咱吃点人吃的东西,别总去皇上嘴里抢食成吗?”陆蔓蔓指着自己的胳膊和脑袋,带着哭腔道,“我严惩怀疑我这一身的伤,就是帮您偷东西吃的时候被人打的,都打傻了!”
“大胆,你敢说皇上不是人?”
厨神眉毛一竖,满是皱纹却涂了厚厚一层脂粉的脸上掉下几块渣子。
陆蔓蔓连忙将那渣子掸下去,满面堆笑道:“皇上是天子、是真龙,当然不是人!”
“老祖宗您吃点别的吧,再说晚上我还有别的事情,万一我不在,那些没眼色的打扰您休息就不好啦~”
贾三师徒若送银子来了自己却不在,保不齐银子会进了厨神的腰包,再想往出掏可就难了。
“甭废话!老祖宗我是先帝金口亲封的‘厨神’,就算皇帝见了我,也要客客气气的。
你这小丫头要敢不听话甚至起什么坏心思,老祖宗我保证让你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跟之前那些似的……”
厨神老太太的嗓音本就难听,还学那些娇媚的嫔妃们拿腔拿调地讲话,刺得陆蔓蔓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几日隐约听别人议论过,在自己之前有好些小宫女、小太监来过这儿,却无一例外地没过多久就凭空消失。
不会被她给吃了吧?
陆蔓蔓使劲儿咽了口口水,而后撒丫子狂奔。
偷皇帝点东西吃总要被捉住现行了才能治罪,可这老祖宗可是张口就吃活人呐!
厨神威胁人的套路不多,却极管用。毕竟陆蔓蔓好容易来趟古代,万不能来不及撒欢儿就狗带。
说起现代的野生鲥鱼,以她二十来岁年纪的普通人别说吃,就是见都见不到了,那可是比大熊猫还珍稀的一级保护动物。
想不到这个异世也有鲥鱼,就算吃不到,借着厨神老太太的光,看看、闻闻也当长见识了。
陆蔓蔓吊着胳膊钻进一个假山石洞坐下,边等天黑、边寻思着偷鱼的事。
不料刚一掌灯,她这边还未曾动手,地处在偏僻角落里的清晖苑中便跳进了三个蒙着脸的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