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殇 泪逝（下）》七弦桐

50、第50章

　　十三爷告诉我，皇上以允禟纵容下人，骚扰民间为由，命都统楚宗前往约束，但允禟却在得知楚宗抵达的情况下 ，未按照接待钦差大臣之例出迎请安。后来一位千总对楚宗解释是因为允禟腿疼，不能动转。楚宗便到允禟门前，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压他，允禟这才请楚宗进门。后来，楚宗宣完谕旨之后，允禟未扣头便起身，并对楚宗说“谕旨皆是，我有何说？我已欲出家离世之人，有何乱行之处”于是楚宗便向皇上告知了允禟的不敬言辞。
　　我听后只觉得着急上火，想找皇上理论，允禟是做错了事，但也不要逼人太甚，随便一个奴才都敢出来挑他的不是，他过去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十三爷让我别冲动，皇上正在气头上，如今只会越劝越乱。
　　但是我无法冷静，我以为只要九爷离开了京城这个是非之地，皇上便不能再挑他错处，而我似乎想错了 ，我虽不知他近况如何，但我知道他已心如死灰，不抱回京的希望了。
　　“为什么要这样？”我抬头看着十三爷问道，“允禟已对他的皇位构不成任何威胁，他在西宁也闹不出大风大浪，何必再苦苦相逼？”
　　他半晌才说出一句话“皇兄有自己的苦衷”。
　　我转开视线，道：“是啊，你们都有自己的苦衷，像一道万能的盾牌把握彻底的隔绝在外，但他毕竟是我爱过的人，你们在对付他时能不能顾及一下我的感受。”
　　“对不起。”
　　“这事与你无关，下一次我一定会当面与他对质。”我冷着一张脸离开。为什么我做不到爱憎分明，就因为是相处已久的人，所以感情的天平从来都是向弱者那边倾斜，过去因为十三爷，我多次与允禟发生矛盾，而今为了他，我又与皇上发生矛盾，我自知做人这样很累，但是从不是一个敢爱敢恨的人。

　　因为害怕会和皇上碰面，所以最近几天都是掐着他下朝的时辰离开翊坤宫，这样就能和他错开，如此折腾了大半月姐姐终于看不下去了，拦住我，问道：“你每天这样累不累？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了？”
　　我答道：“姐姐您就别管这些俗世了，把身子养好才是要紧，我先走了。”
　　“走哪儿去呀！”
　　还未迈开步子，便听见十三爷轻快的声音，接着便是皇上与他一前一后的进来，我连忙退到一旁向他请安，他倒也不为难我，淡淡的吩咐我可以退下了，便不再理我，我也乐得轻松，但是很快就轻松不起来了，眼看雍正三年即将过去一半，九爷和八爷被圈禁已经是近在眼前的事了，心里便像被灌了铅似的沉重。
　　我一路叹着气晃到了乾清宫那边，恰巧与八爷迎面碰上，我微笑着向他施礼，他大大方方的接受了。
　　“你还好吗？”他问道。
　　在他面前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问题，便说道：“一天天的混日子呗。”
　　他很温柔的笑了，说道：“倒也没枉费九弟的一番苦心。”
　　我又问：“您呢？”
　　“同你一样，过一天算一天。”我感同身受的点点头，他又问道，“今日怎么走到了这儿？”
　　我看着不远处的乾清宫，说道：“因为视野好，只有站在那里才能看见更广袤的天空。”
　　“九弟已带你离开了这个牢笼，为何还要回来。”
　　“因为有了想要保护的人。”
　　“年贵妃？”
　　“是。”
　　“不觉得委屈吗？”
　　“自从跟了九爷的那天起，我就做好了一切准备。我们这样的身份，能活着已是万幸，哪还顾得上委不委屈。”
　　他的眼神放空，自语道：“倒不如把我这命拿了去。”
　　我心下一沉，不安道：“八爷？”
　　重新对上他的目光，他一如以往的文雅，说道：“不打扰你了，保重。”看了我一会儿，又说，“注意身边的人。”说完便离开了。
　　我目送着他离我越来越远，身形越发显得孤寂瘦削，他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了。我登上乾清宫，抬头看这广袤明净的天空，一滴泪自眼角滑下，我始终摆脱不了命运的枷锁。

　　第二天南风进宫来看我，四下无人时，她对我说：“额娘，我觉得夕姒有问题。”
　　我疑惑道：“她怎么了？”
　　“她私底下总是和宫里的太监见面，传纸条儿，并且我觉得八伯母的死和她有关。”
　　我想起昨日八爷对我说 “注意身边的人”当时没放在心上 ，而现在听南风这么一说 ，是不是就是指让我小心夕姒？而且八福晋在和我见面两三天后就被休，若说皇上早已无法容忍她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处罚她？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我转而问南风。
　　“额娘，我已经不小了，自然有自己的门路。”
　　我耐心劝道：“我不管你有什么门路，不该你管的事不要管。”
　　南风气道：“额娘，您为什么总是把我当小孩，我不小了，很多事情我可以帮您！”
　　“你打算怎么帮我？再在自作聪明了。”
　　南风气的跑了出去恰巧十三爷这时进来，关心的问道：“母女俩这么久没见，怎么吵起来了？”
　　我没打算瞒他，说道：“夕姒是你们的人吧，八福晋找我的事儿也是她透露给皇上的吧。看在多年的主仆情分上我不想动她，但请你们别再让她出现在我和南风面前。”
　　“一诺，你明知皇兄不会留下活口。”
　　“那是你们的事。”我转身进屋，下了逐客令。我相信她这不是第一次与皇上互通消息，过去我不知道就算了，既然如今知道了就一定不会留她在身边。

　　转眼便到了八月，姐姐的病似乎有了起色，天不热的时候便同我一道在花园中散步，她自己似乎也习惯了这副时好时坏的身子，倒是比我想象中的乐观。
　　我同她一起坐在小湖边看锦鲤时，她试探着问我：“一诺，你当真一辈子都理他了？”
　　我好脾气的解释道：“姐姐，我已经很努力的在去原谅他了，但我不是圣人，我可以原谅一次，但不能一直原谅。”
　　她叹了叹气 ，感慨道：“没有亲人，坐拥天下又何用。”
　　“自古以来，帝王不都是如此吗？高处不胜寒。”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总归是心疼他。”
　　“但他确实伤害了我。”
　　“他只是没想到你对九爷用情至深。”
　　“他现在知道了，却也没有收手。”
　　生活就好像是从一个循环进入另一个循环，因为缺少改变生活的勇气，所以才使自己走到今日尴尬的境地，怨不得别人，只怪我自己不够勇敢，守护不了别人亦无法保护自己。
　　“姐姐，我们回去吧。”我岔开了方才的话题。
　　“一诺，我有话要对你说。”她变得严肃且认真，“我希望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代我照顾好福惠，至于皇上，我不求你能原谅他，只求你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去记恨他。”
　　我心中发慌，但面上仍然淡定的笑着：“姐姐您说什么呢！”
　　“我都知道了。”
　　短短的五个字撕破了我连日来的伪装，我不知还应该怎样去安慰她，沉默的看着她。
　　她浅笑道：“人哪有不死的呢？迟早都是走这一关的，老天爷知道我再见不得亲人在我眼前死去，才让我在你们前面离开。”
　　“姐姐您别乱说了，调理好身子才是正经事。”
　　是不是每一个大限将至之人都已不再避讳死亡这件事？但是，姐姐，我多么希望先离开的那个人是我，我每天都活在亲人会随时离我而去的恐慌中，死去的人毫无眷恋的离开，而活着的人却要承受失去的痛苦。

　　姐姐的身体似乎是一天好过一天了，气色比以往好了很多，食欲也恢复了正常，我们都很高兴 ，南风更是三天两头的往宫里跑，说些她看见的民间趣事给她听，逗她开心，看着她逐渐红润的脸色，我们都以为她的身子有了起色，只要多加调养就一定能好起来，但是十月末的时候，我在她的帕子上看见了血渍，我强忍住心中的不安，问道：“多长时间了？”
　　“有短日子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们这么担心你，你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我要去告诉皇上！”
　　“一诺你听我说！”她急道，“一诺，我真的累了，你四哥他每日不但要处理繁琐的政事还要抽出时间陪我，我不想让他担心，也不能再拖累他了。”
　　“一诺你先回去，我和她说说话。”不知何时他已进来，透着疲惫。
　　我看看他又看看姐姐，无言退下。

　　自那日不久皇上便给了姐姐皇贵妃的封号，许是以此来为姐姐祈福吧。我也不再同他冷战，为了姐姐，又像昔日那般融洽的相处，我有时喊他四哥有时喊他皇上，他全然不在意。姐姐夜里睡得不好，时常惊醒，我便和他轮流守夜，陪着她。
　　直到二十三日他去上朝时，姐姐握住我的手，有气无力的说道：“一诺，我的福惠就交给你了。”
　　我哽咽道：“姐姐你别说话了，休息会儿吧。”
　　她摇头说道：“说完这些我就不说了。”
　　我哭着冲守在屋内的小丫鬟吼道：“你们还傻站着做什么！赶紧去请太医找皇上！”
　　她笑道：“脾气该改改了。我看见你和胤禛能够和以前一样相处，我很高兴，我唯一不放心的是我哥哥，他如今手握重兵难免会犯错，我在时皇上兴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我死后……希望你能带我提点一下他。”
　　“姐姐，你歇一歇吧，等四哥来好不好？”
　　“不了，今生能嫁他是我之幸，我知道他做了很多事让你很难过，所有的罪责我来承受，别再折磨他了，也放过自己。”
　　“姐姐，我不怪他了，你别再说话了，四哥就快来了。”
　　“一诺，我最近总是梦见江离、福宜和福沛，他们一直在对我笑，他们一定是想额娘了。”她见我不停的哭，说道，“都是当额娘的人，还这么爱哭，别哭了。一诺啊，我困了。”她笑着闭上眼睛，我瘫坐在地上，不停地哭。
　　四哥终于和太医来了，太医探了探姐姐的脉搏后，跪下道：“娘娘……走了。”
　　四哥踉跄着来到姐姐床边，握住她的手：“我来迟了。”
　　我看见他流泪了，更加觉得难过，十三爷扶着我站起来，说：“我们出去吧。”

　　四哥把姐姐葬在了泰陵，谥号为敦肃皇贵妃。应姐姐临终所托由我照顾福惠，便住进了宫中，同时也把南风接进了宫里。
　　我与十三爷并肩站在落了锁的翊坤宫门前，说道：“我一直讨厌这个地方，拼命的想离开，但终究还是没能逃脱。”
　　“人这一辈子处处都是牢笼，离开了一个还有一个。”
　　“其实你也不想留在这里吧，只是为了四哥。”
　　“如同你为了皇贵妃。”
　　“人啊，一旦有了想去保护的人，便再顾不得许多了，或许不久之后我也会像姐姐一样，到时还请您照顾南风了。”
　　“别乱说。”
　　我叹道：“十三爷，今后望君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