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殇 泪逝（下）》七弦桐

48、第48章

　　第二天，十三爷如约派人把南风送进宫里，身旁有雅尔陪着。
　　我问道：“在十三叔府上住的习惯吗？有没有给十三叔添乱？”
　　她一副很开心的样子，答道：“十三叔和十三婶对我可好了，我还听十三婶说了很多关于十三叔的事儿，他真是太厉害了。”
　　我打趣道：“赶紧擦一擦口水。”
　　南风哈哈笑道：“额娘您真讨厌。”继而她又正色说道，“我听十三婶说，十三叔以前杀过熊，但是现在却变成这样。”
　　“所以你以后敢不孝顺十三叔，我一定饶不了你。”
　　“额娘，我保证好好的孝顺十三叔。”
　　我欣慰的说道：“真乖，咱们去看看皇伯母。”
　　我现在是住在养心殿后殿的一处耳房，所以很清静，平日里也无人打搅。自养心殿至翊坤宫这一条路上的人也很少，所以我在这宫里相对而言还是比较自在的。

　　我相信人与人之间存在感情，不仅仅是爱情和友情还包括亲情，南风算是让妍姐姐看着长大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的牵扯，但却像亲人一般。
　　南风有声有色的叙述她在十三福晋那儿听来关于十三爷的趣事，像是她亲身经历过似的，逗得姐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我打趣道：“我和十三爷认识这么久，单看过他和二哥赛过一次马，结果还让他故意放水输了比赛，这丫头知道的比我还多。”
　　姐姐也乐道：“小南风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我以后专门说给皇伯母听。”这时丫鬟端了汤药来，南风主动接过，问道，“今天南风喂药好不好？”姐姐笑着表示同意。
　　南风这孩子虽然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说起话来也没个顾忌，但是她心里清楚谁是真心对她好，她应该相信谁，这些我和允禟都没教过她，因为想让她可以快乐的成长，懂得太多意味着顾虑也会增多，虽然她现在并没有表现出这些，但是我很担心她的将来，她的内心其实很敏感。

　　我现在和皇上的关系缓和了很多，不会再对他横眉冷对，也不会再拒绝与他对话，他很清楚我的软肋在哪儿。
　　自从住进皇宫后，我经常可以听见关于允禟的消息，听说他到西宁之后行事作风仍如在京一般，因为出手豪阔在当地商贩士绅中的评价很高，虽然他这种做法对自己没有丝毫好处，但他高兴就好。

　　姐姐的病情伴随着天气的转暖而有了起色，我挑了个阳光充足的晴好天气带着她和南风去花园赏花，桃花的花期已过，海棠开的正是时候。我想起有一次在直郡王府当差，那时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他告诉我京中的海棠花开了 ，可以去看看 。如今已十多年过去了，他仍被囚禁在方寸之地。这么多年，我认识了很多人，也失去了很多人，每一次失去我都告诉自己这只是遵循了历史的轨迹，但是现在年纪渐大，却无比怀念那些旧日时光，哪怕是一缕阳光，一片花瓣都能使我忆起曾经的那些人。
　　“姐姐，我很难过。”见南风已经跑向花林深处，我对姐姐说道，“我想我大概是老了，总会想着以前的日子。”
　　姐姐也无不感慨的说道，“可不是吗，以前多快乐呀，总也笑不够似的，而现在却忘记了快乐是种什么感觉，我每天看南风这么开心，真心的羡慕她，希望她可以永远这样开心下去。”
　　“但是你我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似乎从出生开始就被剥夺了快乐的权利。”
　　“一诺，带南风回家吧，我们被束缚了一辈子，不要再让我们的孩子也承受这种痛苦。”
　　我看着姐姐的脸，想起了昔日的惠妃娘娘，她当年看我的眼神，说话的语气同今日的姐姐一样，或许数年之后，当我老了，我也会对南风说这些话。

　　当天我们便离开了皇宫，回到了九爷府中继续过着流水般的日子，当生命中没了期盼后，剩下只是一具没了灵魂的空壳。
　　我仍在睡得香甜时，夕姒轻悄悄的叫醒我，对我说：“八福晋来了。”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谁？”
　　“八福晋。”
　　“快些帮我洗漱。”
　　自从九爷去了西宁后，我像是被世人遗忘了似的，很少再有人来找我，而八福晋今日前来，我虽不知原因，却也明白不单单是找我叙旧这么简单。
　　许久未见她仍如往日强势，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这样的人会活得很累吧。
　　“八福晋久等。”我同她道了歉后坐到了主位，而她坐在居于我下首的位置，曾经是同她平起平坐的。
　　“八福晋您坐这儿来吧。”我指了指身旁的位置，说道，“最近眼睛不好，看不太清。”
　　她倒也没说什么，大大方方的坐我边上了。
　　“真没想到您会在这种时候找我。”我说道。
　　“我也没想到你会愿意见我。”她也说道。
　　我嘲讽道：“为什么不呢？说到底允禟跟廉亲王这么亲近的关系，即便我不待见你也得给允禟和廉亲王一个面子不是？”
　　“你不必对我有这么深的敌意。”
　　我无辜道：“我对您有敌意吗？一直以来都是您对我存在敌意吧。打从一开始您就怀疑我，觉得我是四爷的人怎么着，现在不怀疑了？”
　　“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您也是，您想说什么便说吧，不必这么拐弯抹角的。”
　　“你不是口口声声的说爱九弟吗？如今九弟被留在西宁，处处受人监视，你为什么无动于衷？”八福晋指责道。
　　我冷笑：“您是在故意激怒我还是在指责我？允禟已经把我休了，我还有什么立场以什么身份替他求情？况且允禟今日的处境究竟是谁造成的不用我说，您心里也明白。”
　　“九弟休了你还不是为了你好。”
　　我很无语的白了她一眼，说道：“赶明儿我也求皇上下道让廉亲王休妻的圣旨，反正廉亲王都这样了你跟着他迟早也是个死。”
　　她愣怔了半晌，才说道：“死又怎样？打从封他为总理事务大臣那刻起 ，我就知道他不会放过我们。”
　　我也不再同她针锋相对，温和的说道：“你既已看得明白又何必再同他作对，你今日来找我的目的，我都知道，但是我已经尽力了，以后也不想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大不了……大不了允禟活着一日我也活着一日，他若没了，我便也随了他去 。”
　　“你倒是比我想得更有几分烈性，一诺，你当日是不是早已预料会发生今朝的事？”八福晋一脸的凄苦。
　　“我又不是神，哪知道今后的事，那时你告诉我，你不信命，但是不可否认，人的命数自有天定，即便二哥生来便是太子，但是也只有太子的命罢了。”
　　“我现在仍旧不信命。”八福晋说道，“我不信他篡夺而来的皇位会坐得安稳。”
　　“八福晋，且不论他这个帝位是否名正言顺，总归轮不到八爷，您还是回去吧，我都替您担心。”
　　“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若无愧于心又何惧我们逞一时口舌之快。”
　　“你这显然是拿命和他斗。”
　　“随你怎么想，我也挺好奇，你当初没少帮九弟出谋划策，皇上他居然还对你念着旧情。”
　　“八福晋请您离开。”
　　“终还是下逐客令了。”她看了我一眼，仪态万千的离开。

　　“八福晋今日来府上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等她离开后，我吩咐守在屋外的夕姒和雅尔，“若是被我发现你们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奴才记下了。”两人默契答道。
　　“行了，我想休息一会儿，你们退下吧。对了，守好南风。”
　　俩人点头称是后，我才转身回房，很久都不曾这样费心思的说话，今日被八福晋这样一闹，只觉得疲惫，事情已然这样了，何不坦然处之，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自然也要有输得起的气度。

　　然而该来的事情终将回来，大概是三天后吧，雅尔突然跑来找我，急急忙忙的说道：“廉亲王把福晋给休了。”
　　我立刻坐直了身子，厉声问道：“你听谁说的！”
　　“是八福晋身边的风和，听说是皇上下旨让廉亲王休妻的。”
　　“风和可曾告诉你原因？”
　　“好像是说了大不敬的话被皇上知道了。主子间的事儿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好议论，不过小姐，这件事您就别插手了，现在谁和他们扯上关系都没好处，九爷为了不拖累您……”她再没说下去，默默地退下了。
　　雅尔自小便跟在九爷身边，若单论感情并不比我少，但自从九爷出事后她从未说过什么，其实她心里也不好受，我叹了声气又接着去做自己的事，以我现在的处境又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别人。

　　只是隔了一晚便又传出八福晋自缢的消息，听说死后还被挫骨扬灰。数天前还在同我说话的骄傲女子今日却已香消玉殒，死后连具白骨都没留下。我看着紧闭的大门，问身边的夕姒：“即便我如此逃避，却仍旧逃不出这是非圈，为什么？”
　　“奴才不知。”
　　“是啊，你一个小丫鬟又能知道什么，忙自己的事去吧。”
　　“奴才告退。”
　　我虽不喜八福晋，却没想过让她死，那毕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无论怎样都罪不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