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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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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飘剥开一根香蕉。
把香蕉塞进嘴里,她麻木地咀嚼,食不知味间,林奕鹤开口。
“填这个表格。”他道,“不想回答的空着不填。”
倪飘看向桌面,林奕鹤把一张A4纸和一根笔放在了她面前。
她放下香蕉,听林奕鹤又道:“填完我会问你些问题,不想回答就沉默。”
倪飘点头。
嘴里的香蕉已经嚼成了碎块,倪飘咽下,握笔。
纸上要填姓名,年龄,爱好,自我评价等等,姓名处被用碳素笔画了大叉。
倪飘落笔,手不小心用蹭过姓名栏,笔迹晕开了,她看了眼小拇指指节没在意,开始填写。
可能果饮和香蕉真的管用,也可能是林奕鹤没有盯着她看,她填写时没有觉得为难。
“好了。”不久,她道。
林奕鹤放下手机,接过她递来的表格,两人手的距离一刹那只隔着A4纸。
倪飘的字迹有艺术感,连而不乱,略显缥缈,笔力不深。
林奕鹤垂眼看纸,倪飘觑林奕鹤一眼,忍不住又掰了一根香蕉,感觉自己像受审的猴子。
她这人没爱好,自我评价她实在写不出。
她对自己的评价全都是负面的,写也只能写:垃圾,废物。
本来她想实话实说,但面前是自己喜欢的男人,心里有个声音隐隐告诫她不要吐黑泥,留点儿自尊给自己,于是这两栏她空着没填。
林奕鹤放下纸,手肘抵桌,双手交叉,道:“大致了解了。你现在试着谈谈不开心的事。”
倪飘握着没剩半截的香蕉一静,与他对视,一口香蕉吞咽得艰难。
林奕鹤穿着黑衬衣,军绿色的开衫,浑身完全没有暖色调,眸子又深又沉,看得她一时紧张,如鲠在喉。
把倪飘的不自在看在眼里,林奕鹤沉默几秒,道:“你可以把我当成我妈。”
那怎么可能呢。
这话跟冷笑话似的,倪飘反而更紧张了,握住塑料杯喝了口果汁,努力让自己声音不发颤,道:“是要谈我的病,还是,我——”
她闭嘴。
很奇怪,她现在没有倾诉欲望,不知从何谈起……
“倪飘。”几秒后,林奕鹤的音色仍那么凉,但头一次有了明显能听出的柔和,惹得倪飘不禁直视他,眼睛都不眨。
“我不是来做作业的。”林奕鹤的声音像是在诱哄她,道,“我是来帮你的。”
“不管你经历过什么,如何认定自己,只要你愿意说,我都愿意倾听和理解。”
握着捏变形的香蕉,倪飘的杏眼迅速漫出水光,视线里的面容变得模糊。
她眨了下眼睛,感到有什么沿着脸颊落下,砸在手背上。下一刻她视线清明了一些,但仍然看不清林奕鹤。
林奕鹤的眼镜框有一星刺眼的光,被她的泪水漫得模糊。
倪飘一惊,如梦初醒似的,抹泪。视线清明,男人眼底映着窗外的光,有些亮,像是无形的大手抚摸着她破碎的灵魂。
自己没有被当成案例,没有被当成病人。
摆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的她,仅仅是——
一条鲜活的,待救赎的,生命。
“我——”倪飘身体颤抖,陡然大声哭了一声。察觉到失态,她低头噤声。
林奕鹤看倪飘几秒,递给她桌上的纸,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少女对这个世界是如此惶恐。
好像在别人面前落泪,都是一种罪。
倪飘哽了会儿,试探地小心地,斟酌着,将自己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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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那年,倪飘父母离婚了,原因是包办婚姻,性格不合。
从倪飘记事起,俩人就不停吵架。她早预料他们迟早会一拍两散,但偏偏是中考前得知了两人离婚的事情,成绩一落千丈。
中考成绩下来,夏姿说:“没关系,反正还有高考。”
她看似鼓励的话,其实在给倪飘施加压力。
让倪飘也觉得,高考特别特别重要——比开开心心活着都重要。
高一上半学期倪飘学习成绩不错,但由于把学习看得太重,没办法接受初中三年的努力化为乌有的事实,学校里又没从前的朋友,性格变得内敛沉默。
高一下半学期,同班女生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圈子。开学第一个月,班里最受欢迎的女生和隔壁班的男生谈起了恋爱。那个男生很花心,女生总是多疑。
有一天放学,倪飘忽然被堵在班级的墙角里。
“这是不是你写的?”女生拿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从哪里揭下来的,质问倪飘。
倪飘一看,上面有一行字。
我喜欢徐峰伟。
徐峰伟是那个男生的名字。
便利贴的右下角画了扭曲的破折号,后面是姓名缩写:NP
“不是我。”倪飘道。
“我挨个问过了,也对比过字迹,不是别人。”女生一脸不相信,道,“这不就是你名字的缩写吗?”
倪飘道:“也不是我的字迹。我没干过这事。”
她拨开人群就走。
女生倒是没来追。
然而后面几天,倪飘的桌子上总会出现数不清的骂她的便利贴。
不止如此。一天,她放学路上穿过小巷,被同学丢石子,砸得胳膊疼。她跑着躲去一家奶茶店,无意间往墙上一看,看到了款式眼熟的便利贴。
离近一看,有人骂她。
便利贴上的字大到刺目,或许刚贴不久,店员也没看到。
——高一五班倪飘是婊/子。
倪飘羞怒极了,扯下就跑,撕碎攥成纸团,丢进店外的垃圾桶里。
她觉得她不能再这样了。
当晚回家,倪飘说给夏姿听。“婊/子”实在不是好听的字眼,她没好意思说,只说同学背后骂她。
夏姿正在切菜,一听便皱眉道:“那她怎么不骂别人呢?你要想想,是不是自己有问题。”
尝试向妈妈求助未果,倪飘没再跟她说过在学校里的事。
倪飘开始躲同班女生。
或许她躲得太明显了,一天早上,女生们趁大家都还没来,把她困在座椅上,当着她的面撕烂她的作业本,然后边走出教室边笑嘻嘻道:“真解气。”
倪飘被撕的是语文作业,语文老师是个特别严厉的女老师,平时连哪个同学的作业少抄一个词都能看出来。
倪飘不是不交作业的孩子,办公室里,语文老师问:“怎么回事?”
倪飘低头实话实说道:“被撕碎了。”
语文老师没多问,让她回去补上。
撕人作业让人挨骂,似乎令那群女生得到了快感,她们向倪飘宣泄起叛逆期难以压制的躁动。
之后,倪飘被她们往嘴里塞抹布,被她们抓着头发摁在黑板上擦黑板。
那天被摁在黑板上时,倪飘觉得屈辱极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反身薅住那个女生的头发,把她的脸摁在讲台上,磕出了血。
这事闹到了老师面前。倪飘不肯道歉,说:“是她先动的手。”
老师让她们都道歉。
女生不情愿地道了声歉,倪飘却不肯。
她倔强地认为,她没有错,她做得对。
倔强的代价是,全班都孤立她。倪飘本来也性格孤僻,没有朋友,后来同班同学不再背地里欺负她,而是光明正大地。
倪飘忍不住了,向班主任求助。
没用。
倪飘逃课不去上学。
夏姿因此被请家长,不问原因,开口就撒火:“我每天那么忙还不都是为了你,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中考失利我就想说你,你心态这么差,高考怎么办,以后进入社会怎么办啊?”
人的倔劲是会被磨灭的。全世界没有一个人伸手拉自己一把,渐渐地,倪飘不再挣扎。
她的顺从让那些女生更为过分。
她们污蔑倪飘勾引别人,传她是小三。
这个世界很奇怪,似乎舆论导向即真实。
一天中午,老师们去会议室开会,倪飘被强行拉到走廊里,被踹、被拉扯上衣、被脱裤子,围观同学们的眼里只有一个信息——活该。不知内情的男生们看好戏,打量的目光带着几分戏谑。
万幸这天有团委来检查,将这场面撞了个正着。
团委乎义正言辞地给那些女生处分,还通报到了市里。
倪飘终于被人关注了——上了新闻,还成了案例。
因重度抑郁症休学的期间,倪飘缩在沙发上看电视,无意间看到新闻里那段打了码的视频,她只看一眼就控制不住,哭着跑进厨房。
“黏黏!”夏姿吓了一跳,快步进厨房夺刀,道,“你想干什么?”
倪飘敌不过她的力气,手里的刀落在地上,沿着橱柜坐到地上,双手环膝。
“妈,我向你求助了那么多次,你为什么不能听我说完啊!”她抖如筛糠,用力哭吼道。
“现在我不想活了,你又不让我死!”
“求求你了,让我死吧!”
“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生下我啊?”
夏姿蹲到地上捂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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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过往说完,倪飘哭成泪人。
她情绪泛滥,望着林奕鹤完全顾忌不到别的。
什么喜欢他,什么别让他看到自己哭那么丑,她统统没力气顾忌。
她只是哭,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捂脸身体前倾。
林奕鹤凝视倪飘,镜片后面的眼深不见底,交叉的双手上,拇指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指节。他抿紧唇,衣服的色调把气息衬得更沉冷。
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像觉得只递纸不能缓解小姑娘揭露伤疤的疼痛,他伸手。
倪飘头上落下一只手,轻轻揉了两下她的脑袋,动作僵硬而生熟。
她的抽泣声陡然止住。
“我能理解你。”林奕鹤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回忆起什么,道。
“你已经把那段日子熬过来了,很棒。但老天爷不会对谁都好,也不会一味地对谁不好。把坏运气用尽了,好运气一定会来找你。”
因为被压制的花种更倔强,更能开出璀璨的花。
世界以痛吻一个人,不是为了吻碎她,而是为了——
吻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