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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舔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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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飘突然溃不成军。
她像失控的水龙头关不上阀,泪源源不断。
片刻,倪飘哽住,哭声消失。
对她而言,她至今选择活着,并没有明确的理由。
眼下,只是听到了温柔的话,她竟然就有了奋力活下去的欲望。
难道她坚持没有死,只是为了这个吗?
难道她只是希望有人能在意理解倾听她,哪怕一秒?
以前她觉得活下去好难,死好像很简单。
而当下,这个事实好像颠倒了过来:活下去也能很简单。只需要——别人的温言。
倪飘抬头。
林奕鹤面前多了一个空纸杯和一个勺子,看起来在她哭的时候,他起身去过吧台。他把剥开的一根香蕉投进纸杯,用勺子切断,动作间散发的气息在她眼里无限放大:散漫、专注、认真、斯文、耐心。
没几秒,林奕鹤放下勺子,和倪飘对视。
她的眼型其实是好看的,不过肿着。饶是如此,眼角的红也让她看起来有些媚,有种浓烈的破碎感。
林奕鹤垂眼,把纸杯放到她面前,道:“里面有牙签。”
“谢谢。”倪飘看向纸杯,鼻音浓重嗓音略哑,情绪相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下一秒,她扎了块香蕉塞进嘴里。
“还有要我回答的吗?”咽下,她问。
见她看起来能够继续交谈,林奕鹤道:“你的躯体症状。”
他补充道:“就是身体哪里有过不舒服。”
“我知道的。”倪飘点头道。
她思考了一下,很快告诉给林奕鹤。
失眠,健忘,胸闷,低血糖,没食欲,经常哭。偶尔手指或心脏会刺痛。最严重的时候她出现过幻觉。
她讨厌白天,不喜欢看镜子,经常会没理由地感到害怕和恐慌。
……
林奕鹤一一落笔记下。他写字时身板挺直,只有头略低,眉和眼像远山一样沉郁,样子很好看。
倪飘回神,握着果饮嘬了一大口。
这会儿,那些每日折磨她的情况被轻描淡写地记下了,她倒是没什么感觉。
嘴里酸而甜,漫开菠萝香。倪飘手一松,放下水杯。
林奕鹤好像顾及到了加冰这个问题,这杯果饮是常温的。
她面前是一个……连小细节都能够顾及到的人。
怎么办,她好想变得再贪婪一点。
“这次就先这样。”林奕鹤放下笔,抬头道。
“哦。”倪飘应道。她睫毛上挂着泪珠,被她一眨,眼前模糊的圆影消失。
两人都是内敛的人,没什么可聊的了,离开咖啡店。
林奕鹤端着咖啡,走了十多米喝了一口。面前是马路,他站在马路牙子上。
从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收回目光,他放下手机问倪飘:“你也去对面坐车?”
倪飘在他林奕鹤右边半步之遥嗯了一声。
人行横道对面的灯由红变绿,二人迈下马路牙子走向马路,
林奕鹤看了眼左边的车辆。
“能不能看着点儿啊?”背后响起中年妇女的声音,林奕鹤下意识看去。
只见一个载着孩子骑电动车的中年女人瞪了倪飘一眼,像是差点撞到他,倪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往前走,看着地面。
这个十字路口变灯特别快,两人才走到中间,对面的灯几天变红了。
倪飘低头错过林奕鹤还往前走,林奕鹤一把拽住她胳膊。
大车呼啸而过,倪飘一愣,小好几秒后转头。
林奕鹤凝视着她,放开手。
林奕鹤分明是在教训倪飘,表情却又不像:“以前也这么过马路?”
自己刚刚又走神了?
和林奕鹤对视,倪飘突然觉得燥热。
“……不是。”手腕热,心也热。她想解释,又不知道说什么,吐出俩字闭上嘴。
倪飘一脸欲言又止,林奕鹤余光看到身边的人往前走,看见灯变了,手自然而然地松开。
倪飘看着林奕鹤脖子上的疤。
下一秒,林奕鹤猛地在斑马线上站定。
“……”倪飘差点撞到林奕鹤后背,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松开手道,“对不起,我——”
明明她只是想了一下,怎么真就拉住了他的手?!?
林奕鹤看向她,脸揣测不出情绪。
倪飘低头,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借口,道:“我想起了我爸。”
“……”
头顶的人不知顶着怎样的表情,她话音落下笑了一声,气息声短暂到她还没分辨出情绪就消失了。
他笑了……吗?
倪飘一懵,抬头。
“别发呆了。”灯要变了,闪烁不停,林奕鹤嗓音和情绪恢复原貌,继续往前走
倪飘盯着他背影,抬脚。
他笑了吧。
笑了,爸。
因为某个字眼,窒息的感觉包绕倪飘全身。
刚刚在咖啡店,他让她把他想象成他妈,结果现在,自己说他像她爸!
救命。
这是她暗恋对象啊!
倪飘走到对面还觉得有些难堪。
林奕鹤侧身道:“我家就在附近。”
倪飘看到他的目光落自己脸上脸上,像在怀疑她能不能一个人安全回家。
“那再见。”倪飘躲开他的目光,迅速往旁边走去。
走了三十多米,倪飘在公交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
路口处没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扭回头,风吹动倪飘的长发,也掩盖住她的表情。
倪飘把右手伸到面前,舍不得握拢手似的,曲下五指指节又复原。
刚刚,好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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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鹤在玄关换好鞋。
自己妈不在家,好像早晨走得急,说好喂鹦鹉但给忘了,鹦鹉在阳台的笼子里听声音振了振翅膀,喊出两个字眼:“饿饿!”
林奕鹤直起身,扭头。
玄凤鹦鹉在笼子里收回翅膀,脑袋,眼睛还有身体都圆圆的。它的羽毛是黄色的,颊上有一撮橙色的圆形的毛,像是腮红。
“等会儿喂你。”阳台外天空湛蓝,屋内却略显昏暗,这屋子的房子的采光不是很好。林奕鹤说完,走到阳台打开窗户。
林奕鹤的脸被光照亮,神情莫测。
慢慢走向沙发,坐下去身体前倾,他从茶几里掏出一盒烟。
烟是好牌子,是宋迟舟给过年串门的亲戚准备的。
打火机放在筐篓里。林奕鹤拿出来,握着这两样东西重新走向阳台。
窗外的光重新落在他脸上。他用指尖剔开烟盒,敲出一根烟到掌心,再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然后不动声色地将烟身在空中换了个朝向,启唇塞进嘴里。
他看向窗外,眼神冷而恍惚,点烟的动作有点生疏。
烟雾开始缭绕,林奕鹤的眸子映着对面的楼,眸光淡漠而清锐。
烟雾抚摸过银丝眼镜,像触动了开关,林奕鹤陡然低头,一脸回忆起什么的模样。
林奕鹤想起初一那年,他坐在阳台下抹掉脸上的血,美满在他头上扑腾惨叫。
……
烟抽到三分之一,林奕鹤停下思考,左手夹着烟放进嘴里吸,右手握着勺子将鹦鹉的吃食倒进笼子里。
空空的盆子里多了一把米粒,美满低头啄食,颈部有一道疤,和林奕鹤的相似,像被利器割伤过。
林奕鹤移开目光。
家门突然被推开,宋迟舟充满愉悦的声音响起:“哎呀,今天下班还算早。”
林奕鹤回神,背对客厅把烟掐掉。
“奕鹤?你回来了。”宋迟舟看到了儿子,道。
“嗯。”林奕鹤也不管声音太低宋迟舟能不能听见,应道。
“你杵在那儿干嘛呢?”宋迟舟没在意,换完鞋奇怪地道。
“没什么。”
儿子一向冷言冷语,宋迟舟见怪不怪,笑着朝鸟笼喊了声“美满”。
“吃什么?”林奕鹤走近厨房,问。
“家里还有好多菜吧,你看着做。”宋迟舟进卧室,声音从门缝里传出。
林奕鹤进厨房。
他把烟丢进垃圾桶里,洗手,再洗起盘子。他洗得细致,而后一一把盘子用帕子擦干,转身面对灶台点火,动作连贯熟练,好像早就习惯了照顾家里唯一的女性。
不一会儿,宋迟舟像从卧室出来了:“你有没有在学校遇见小飘那孩子啊?”
林奕鹤切着菜,动作没停,应道:“有。”
“那有机会你一定多帮帮她。”宋迟舟道,“那孩子挺很难对人敞开心扉,我也不好老问她过得怎么样,万一不好,问完不是让她更难受吗。”
林奕鹤不语,刀在空中停了一下,落下,将半根黄瓜切成整齐的片。
很难对人敞开心扉?
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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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脱下鞋子,倪飘倒在卧室床上。
卧室门虚掩着,能听到夏姿在厨房煮东西的声音。水沸腾的声音和夏姿打电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对,今天的这批零件有不合格的,明天需要重新做。”
倪飘翻了个身,拽住床边的一个玩偶拿到眼前,戳了两下。
刚才她回来的时候,见夏姿在忙,没有和她打招呼。
她们母女好像总是这样,有什么矛盾,吵不明白干脆就不说了,直到下一次矛盾爆发。
过一会儿,倪飘把兔子玩偶放下,看向掌心。
她没有办法和有血缘的人敞开心扉,今天却向林奕鹤提到了那些……
放下手,倪飘搂住玩偶,脸埋到兔耳朵后面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