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生》酒梢

8、揭疤

　　咖啡店放着复古的英文老歌，倪飘坐在角落里塞好耳机，点开她自己的歌单。

　　四天前的晚上，黑漆漆并且漏着晚风的卫生间，她依然没改变主意。发完消息她恐惧林奕鹤的回复，走近书桌吃药。

　　握着矿泉水瓶刚咽下药，一个舍友从床上下来，边换鞋边问她：“你生病了吗？”
　　倪飘连忙把药板丢进收纳筐，支吾道：“感冒。”
　　舍友没说什么，走远。

　　倪飘松了口气，见林奕鹤没回，又泄了口气，长按手机旁边的摁键，上床睡觉。

　　抗抑郁药有很多副作用，倪飘困意袭来，管不上别的，睡得昏天暗地。
　　第二天她比平时起得晚，做的第一件事是掏手机看时间。

　　倪飘讨厌白天，讨厌准确的时间给她的压力和紧迫感，但每天都会不停地看，看煎熬的一天还差多久能落下帷幕。

　　林奕鹤回了她，时间是昨晚。
　　林奕鹤：【那好。】
　　林奕鹤：【你挑个熟悉的地方，按你的时间来。】

　　倪飘：【谢谢】

　　——谢谢你尊重我。
　　——谢谢你让我更喜欢你。

　　倪飘后面一整天都在找地址。
　　做选择对她而言不容易，晚上熄灯后她还靠在墙上看手机。

　　女孩子总是心思细腻，倪飘考虑了时间，林奕鹤家的远近，最后想起，宋阿姨提起过她家在哪里，那天叫林奕鹤送自己说是“顺便”，而且车子离开后，往医院方向驶去，说明她家相比自己家离记桥医院更近。

　　折中定了个地址，倪飘放下手机，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怕打扰林奕鹤晚上休息，她没有立刻发过去，躺进被子。
　　纷扰的思绪如常涌来，脑海里掠过自己高中时的经历，倪飘睁眼，恍如被冷水破灌全身。

　　她让林奕鹤把她当成案例，但那些事，她真能说出口吗？

　　清晨把手机开机，倪飘没给林奕鹤发消息。
　　中午上完课，倪飘收拾背包到学校外等车，刚戴上耳机，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林奕鹤：【想好了吗。】

　　手从耳机线上拿下来，倪飘盯着屏幕良久，要坐的公交车从她面前停下。
　　公交车驶过，她回神打字，发送链接。

　　倪飘：【想好了。】
　　倪飘：【［位置］】

　　林奕鹤过了会儿才回。
　　林奕鹤：【几点】

　　他今天也弄丢了标点符号。

　　倪飘打字。
　　倪飘：【十点】

　　林奕鹤像没察觉到倪飘的小细节，或许不方便，回了一秒的语音。

　　倪飘接收到后顿了一下。下一秒，她点开，有质感的嗓音清晰地从耳机里传来。

　　“嗯。”字眼像夏天的冰块碰撞玻璃杯壁，泠泠作响，短暂清脆。

　　倪飘脸发烫，又点了好几遍。

　　“嗯。”
　　“嗯。”
　　“嗯。”
　　……

　　=
　　林奕鹤在倪飘对面坐下，倪飘回神。
　　他拉动椅子的声音很轻，倪飘看他几秒，想起他们约定十点到达，左手掐着右手虎口尝试道：“你来得好早啊。”

　　林奕鹤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上，看她。

　　倪飘声音很轻，被握着咖啡杯走过的一人压过声音。
　　那人化了妆神采奕奕；倪飘素面朝天，气色不大好，胳膊纤细；白并没有成为她的优点，反而将瘦弱的她衬得脸色苍白。

　　“几点来的。”林奕鹤表情没变，把右手里的果饮放到桌上，问。
　　倪飘看了一眼，抬头道：“九点二十。”

　　“你更早。”林奕鹤道，“喝这个吧。”
　　“果饮。”他收回手，宛如只是带着人类仅有的情绪念出字眼。

　　倪飘抠了下牛仔裤，再度看向面前的塑料杯。
　　塑料杯里满是果肉，logo是某连锁品牌。

　　给自己……买的吗？太久没来咖啡店，店里光线亮，陈设复古，倪飘望着林奕鹤的脸险些怀疑她在梦中。

　　然而沉冷，有实质感的嗓音再度响起，嗓音的主人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平静地道：“咖/啡/因会破坏药效，影响睡眠，还会让你心悸。”
　　倪飘一瞬间想起宋迟舟念报告的样子。
　　他没有他母亲说话带感情，她倒是听热了脸。

　　倪飘垂眼没动，林奕鹤瞥了眼放在桌子正中看起来没喝过的咖啡，又道：“你不是失眠吗，这个不能喝。”

　　“香蕉和菠萝里有氨基酸。”见倪飘握住果饮，他慢声道，“可以改善情绪。”
　　“……谢谢。”他想方设法让自己不紧张，倪飘反而真没那么紧张了，她吐出一口气，没有立刻喝果饮，先是看。
　　里面有很多水果，不过她没有看见香蕉。

　　她刚要吸吸管，看见林奕鹤端起咖啡杯。
　　以为他只是拿远，倪飘没出声，见他掀开杯盖，她眼皮一跳，吸管里的水掉下去。她道：“这杯咖啡我——”
　　“喝过了。”

　　林奕鹤已经打开了，握着杯子顿住。
　　“……”

　　倪飘一瞬间想拔腿就跑。
　　她买这杯咖啡是为了占座。

　　找座位时，她原本想坐林奕鹤现在坐的位置，喝了一口咖啡盖好放到桌子正中，刚要坐过去，发现现在坐的位置能注意林奕鹤进没进来，就坐下了。

　　她应该问他喝什么，提前点好的！
　　那样就不会出这种误会了！

　　倪飘预料林奕鹤会放下杯子，然后再也不碰，没想到林奕鹤像在思考什么，几秒后道：“我以为你没喝。我换个方向。”

　　倪飘一愣，表情迅速变幻，道：“我给你再买一杯吧。”
　　“浪费。”从她微红的脸颊收回目光，林奕鹤垂眼，把纸杯在手里换了个方向，微仰头喝了一口。

　　一句“我给你拿个吸管”咽回肚子，倪飘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他怎么能确定她喝的是哪一边呢？

　　放下杯子，林奕鹤把文件袋里的纸笔掏出来，正想对倪飘说话，见她还是那副表情，不禁慢声解释道：“你喝过的地方有痕迹。”

　　痕迹……

　　想明白，倪飘握住果饮低头嘬了一大口。
　　那是她用牙咬的。
　　咖啡纸杯杯沿有一圈圆环，她很喜欢用牙咬瘪。
　　果饮的味道充斥倪飘口腔，短时间内林奕鹤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奕鹤侧头，起身，椅子发出叱的一声。
　　倪飘眼神落在他身上，看到一名快递小哥将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递给林奕鹤，道：“您的外卖。”
　　“辛苦。”林奕鹤道。

　　他点了外卖？
　　倪飘犹豫了一下，帮林奕鹤把桌上的东西腾了腾。林奕鹤本来想自己弄，见状伸出的手在空中一顿，把袋子放下。
　　“谢谢。”

　　或许倪飘的动作将他们的关系无形中拉近了，林奕鹤坐下道：“给你买的。”

　　倪飘收回放东西的手，没反应过来。

　　林奕鹤解开塑料袋的结，掏出里面的东西。

　　看着两把香蕉，倪飘露出迷茫的眼神。

　　林奕鹤把空塑料袋放到座位旁边，看她两秒，解释道：“待会儿你可能会有情绪波动。”
　　说完他把倪飘面前的纸笔放到自己面前，好看的手在倪飘眼前晃，连手背上的凹窝都让她看得仔细。

　　“不用客气，能吃多少吃多少。”林奕鹤神色和口吻都冷淡，和他体现出来的细致作风大相径庭。用最冷的模样做着细致的事，他的动作好看到每一帧都成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