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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焦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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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飘在公交车上惊恐发作。
这感觉挺要命,她头晕,心跳过速,喘不上气,靠着椅背像是仰在棉花上,无力到身体发软,连四周都跟着发软。
她像是马上要死了。
公交车陡然刹车,刹车声刺耳,哪怕耳机里响着舒缓的音乐仍能听得一清二楚。
身体狠狠撞在椅背上,倪飘拔掉耳机死死闭眼,双手交互抠着掌心,用力到掌心发痛。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倪飘下车,对着公交车站台边上的树坑就吐,眼眶里都是生理盐水。
因为没吃东西,她吐的都是酸水。
恶心慌张的感觉慢慢散去,倪飘起身,眼前发黑。
好一会儿,她扶着公交车站牌给辅导员发消息,说可能要多请两节课的假。
辅导员很快回复:【好,没事。】
倪飘放下手机,吸一口气。
下午两点半,倪飘回到学校。她肚子空空的,想吃点东西,到食堂却没什么食欲,只点了一碗蔬菜汤。
坐着,倪飘强迫自己端碗喝了一口,想起她上一次惊恐发作是在高三。
准确地说,是她第二次上高三的时候。
复读那一年,无比煎熬,夏姿不停地在她耳边散发焦虑:“我们那时候不也这么过来的吗。妈对你这回也没啥要求了,上个大专也行。”
想了想她补充道:“到时再看续什么本。”
倪飘不负她望,把自己搞成学习机器,日渐消瘦也日渐沉默,高考前一晚惊恐发作,只睡了一个小时。
高考结束,倪飘成绩还算不错,夏姿想让倪飘当老师或者医生,因为觉得这两个工作稳定。倪飘不愿意,最后两人吵架,倪飘报了心理学,说以后当心理医生,夏姿勉强作罢。
录取通知书下来后,倪飘一点都不觉得喜悦,只觉得煎熬的上学时光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了。
也是这个暑假,她瘦到八十多斤。有一天她自残,第二天突然也不知怎么了,去看医生。
她遇到了宋迟舟。
像是久旱逢甘霖,她从未见过那样温柔且有耐心的人,崩溃大哭,诉说过去的一切绝望和痛苦。
后来她不再自残,按嘱咐吃药,开学前胖了十斤。
倪飘把汤喝净,盯着黏在碗壁的蛋花想,如果没遇到宋迟舟,自己的生活可能还是那么糟糕,虽然现在也依然糟糕——
但是好像,好了那么一点点。
静坐一会儿,倪飘在手机相册里翻出课表。这节课还没下,她不想课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坐回座位。
计算着时间,倪飘等下课了才动身去教室。
教室刚被上个班用完,里面的人几乎都离开了,只剩两个人慢吞吞拿着教材从屋里出来。
倪飘躲到墙后,目光收回得匆忙,没注意到二人很面熟。
两个男生边走边聊。
宁裴道:“案例分析的作业你打算怎么做?”
王叙道:“跟你一样,编个得了。”
宁裴道:“你不是有过好多女朋友,说不定能有愿意的。”
王叙道:“对不起,我女朋友身心都挺健康的。”
倪飘在墙边顿了一下。她继续看手机,手的停顿像是错觉。
“你知道林奕鹤吃糖把牙咬崩了吗?他花了两千多补牙。”宁裴走到门口道,“你是没看见他睡前一脸火大地照镜子看牙,结果看不着,对我说牙龈发炎了,得去医院的样子,笑死我了!他从诊室出来说‘我吃糖把牙咬崩了’,样子也特别好笑。”
“还有这事儿?怪不得我刚才喊他吃火锅,他白我一眼。”王叙被逗笑了。
“大夏天吃火锅是真不行,我俩上回都热死了。”宁裴指了下厕所,道,“我去趟厕所,等我一下。”
王叙应了一声,问:“他不是不吃糖吗,什么时候有这习惯了。”
“就是你逃课那天。有个学妹给他一颗糖,他还让她坐在你的——”宁裴边走边说,眼中出现墙面,出现一个眼熟的姑娘。
倪飘脸色煞白。
宁裴认出她,一噎,有点尴尬,挠头进男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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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裴回到宿舍像身上有虱子一样坐立难安,他端水坐到书桌前,不小心碰洒水杯弄湿袖子,却拿湿纸巾擦裆。
“宁裴,”林奕鹤见了,道,“你别污染我的眼。”
宁裴犹豫一会儿道:“我今天碰到给你糖的那个学妹了。”
林奕鹤再度从电脑前侧头看他。
宁裴道:“我和王叙上完心理课,聊了你把牙咬崩的事情,正巧在男厕门口碰到她了。她好像听见了,脸色不太好。”
宁裴盯着林奕鹤,想问自己决定孤独终老的处男兄弟跟那位弱不禁风的学妹是否有情况,却见林奕鹤乌黑的眸子一动不动,被看得头皮一麻。
张口想说什么,林奕鹤字正腔圆又喊他一声:“宁裴。”
宁裴结巴了,道:“咋,咋了?这事特,特别严重啊?”
“也没。”他刚松口气,林奕鹤掏出手机,皱眉冷声道,“只要不出事,我就不会送你入土。”
“……”
下午,情绪心理学的课堂上,中年男老师擦掉板书,落笔写字。
林奕鹤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撑下巴看天。
窗外阴云密布。轰隆一声,电闪雷鸣。
短暂的雷声把手机振动声也盖过。林奕鹤收回目光,拿起手机,听老师讲道:“导致焦虑的情境条件有三个,创伤刺激,潜在的恐怖情境、恐慌刺激。”[1]
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林奕鹤盯了屏幕十多秒,打字回复,而后记起笔记。
老师讲起了别的,林奕鹤还记得他刚才说的话,在笔记本落下规整大气,又不失秀气的一行字体。
另一间教室,倪飘坐在教室角落,也看了眼雨。
雨势有些大,像云层在宣泄情绪。手机振动,她看向手机,用指纹解锁。
林奕鹤:【商量什么?】
倪飘给林奕鹤发的上一条消息是“能和你商量件事吗?”。
犹豫了几秒,倪飘打字,忽然打了一个嗝。
教室的人都在记笔记,倪飘窘迫地捂嘴,被老师看了一眼,又打了一个。
感到气体不断从气管涌上,倪飘没打那些多余的废话,低头长话短说。
倪飘:【我可以做你的案例分析对象吗?】
发完,倪飘把手机扣在敞开的书本上,像在逃避什么。
上课前她遇见那个男生就知道了,林奕鹤对她撒了个谎。
或许他就是这样外冷内热的性格,或许他是因为宋阿姨不想她有心理负担,没告诉她牙是被她的糖崩坏的。
但她觉得,不论如何,她一定要做点什么。
因为从没有人这样为她着想过,她惶恐。
加上她给了林奕鹤他不喜欢吃的糖,她愧疚。
倪飘自卑,渴望爱,真被给予帮助和关爱时,又觉得她不配。
有人给她一分爱,这一分爱不会真实地变成她的宝藏。她只会想打开内心本就剩些破铜烂铁的宝箱,恨不得掏心掏肺,十倍奉还。
甚至,让她自揭伤疤也可以。
手机振动,倪飘慢慢拿起手机,把屏幕朝向自己。
林奕鹤:【为什么想做?】
倪飘打字,迟疑几秒发送。
【你帮了我很多。】
林奕鹤很快回复。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看着聊天记录,倪飘失神。
这算是被拒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