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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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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室漆黑一片,舍友打鼾,倪飘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半。
明天六点多就要起床,可她实在睡不着了。
倪飘蹑手蹑脚地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窗户没关,倪飘进来就被冷得缩了下肩膀。她没关窗的打算,靠在墙边忽然听到一道笑声响起,不知道是隔壁宿舍还是楼下传出的。
宿舍楼的隔音好像不是太好。
发出笑声的姑娘没睡像是在给男朋友打电话,道:“我过生日就想这么打发我啊。”
停顿一会儿,她开始撒娇:“口红不是送过了吗,搞点新鲜的给我。”
倪飘受了刺激,闭了下眼。
笑声,男友,礼物。
别人不睡觉是因为过得好,跟她不一样。
生活状态的差距让倪飘产生了自我攻击感,那一瞬间的冲动让她把纱窗打开,想要跳下去。
从五楼摔下去,直接会摔成肉酱吧?风让倪飘冷静了一些,盯向对面的男生宿舍楼。
她的尸体会吓到别人。
可不能这样啊,倪飘。
想死也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留下什么阴影。哪天真的坚持不住了,找个犄角旮旯想怎么死怎么死。
倪飘闭眼,两秒后睁开,关上窗户。
女生的声音听不到了。
坐在马桶上看手机,倪飘习惯性地打开微信。
看到林奕鹤新发的朋友圈,她的手指在空中顿住。
林奕鹤的头像旁边放了一个链接。
链接名称是:【在我抑郁症文章的三千评论里,看到了众生皆苦】
倪飘点开,大脑空白了一秒。
大家都是学心理学的,转发这种文章好像也很正常。
链接跳转失败,倪飘复制到浏览器里,在页面里往下翻看,看到很多截图,眼睛一酸。
生而为人,每分每秒都有人在痛苦,每分每秒都有人在为活着挣扎。
或许活着就是为了受苦,可那么多人都没放弃,尝着苦,带着伤,不枉降生。
她不是一个人。
抑郁症会让人变成哭包,倪飘有点想哭,反应过来时,林奕鹤的朋友圈下,她看到自己留了“谢谢”二字。
犹豫了一秒,她删掉。
这样显得她好自作多情啊。
男生宿舍,林奕鹤从卫生间出来,整个人看起来还有点不清醒。
他看向亮着的手机屏幕。
倪飘在他的朋友圈下留了两个字:谢谢。
出于强迫症,看见了内容,他仍选择点开上面的头像。
倪飘
这条评论已删除
02:42
林奕鹤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清,他关灯,推门进宿舍,手机屏幕还亮着。
只见他发的朋友圈下方,“删除”二字旁边,有两个灰色小人。
屏幕被他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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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好几天没睡够三小时,倪飘第二天走路都是飘的。
倪飘边往校门口走,边跟辅导员请假。
她辅导员特别佛系,采取无为而治的方针,啥也不问,果断批了假。
到校门口,倪飘打车去医院,很快坐在车里。
出租车座套的味道整得她有点晕车,憋了半路她问:“师傅,我能开窗吗?”
“行。”司机把车窗打开。
倪飘松了口气。
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路边。
站在医院门口,倪飘在包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医保卡,最后在裤子里摸到。
自己好像更健忘了,她想。
挂完号,倪飘摁住挂号单密密麻麻的机打字体。
今天多少号?昨天看过日历。
没想起来,倪飘抿唇,扫了眼门诊楼外。
天暗了,今天有雨。
忘带雨伞了。
她就是不会死,照这个状态下去,是不是有一天也会把什么都给忘了?
发了会儿呆,倪飘上楼问诊。
诊室,医生听她说要开药,道:“这种药不能随便开的,有规定。你想开的话,先去做个测试,确定有问题我才能开。”
“有问题”三字让倪飘心里一闷,她立刻想了下,说得也没毛病。
她就是有问题。
“谢谢。”倪飘起身,鼓起勇气道,“那我先不开了吧。”
医生没答,叫下一个病人。
倪飘鞠躬道:“耽误您的时间了。”
医生道:“没事。”
倪飘出诊室,深吸一口气再吐出。
自己做事好没章法啊。
那个测试题她在宋阿姨那里做过,没必要再做。
可是不吃药她怎么睡得着?
要不回趟家?就是有点远,要两个小时。
倪飘站在电梯上思考,到了一层,不太坚定地往门诊外走。
没走几步,她视线里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她站住,用力眨了下眼。
为了告诉她并非病情加重出现幻觉似的,那人转过脸来。
肤白,人帅,戴着眼镜。
想到林奕鹤那条朋友圈,倪飘双腿僵硬,杵在原地,又想起出门前舍友笑着说“倪飘你好像一棵绿植”。
……自己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件牛仔短外套,阔腿裤是棕橘色的。
在宿舍里她没分辩出是那句话褒义还是贬义,眼下,看着林奕鹤,她感觉自己可能搭配得像绿植。
不然他的眼神怎么有些奇怪?
遇见了总不能不打招呼。见林奕鹤离近自己,倪飘看清他手里的东西是麻醉剂,先小心地问:“你来补牙吗?”
林奕鹤对于碰到她看起来并不意外,轻嗯一声问:“来干什么。”
对着他,来医院的缘由并不难启齿,倪飘道:“开药。”
“嗯。”
倪飘莫名想要说多一些,又问:“你的牙严重吗?”
她眼里有歉意,林奕鹤睨她道:“牙还在。”
倪飘一时没说话。
“要安假牙吗,或者种牙?”斟酌了一会儿,她又问。
眼前的少女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林奕鹤有一刹那想吐露实情,见倪飘黑眼圈发青,精神萎靡,像好几天没睡好,道:“不用。”
倪飘硬着头皮点头道:“那我……先走了?”
她好像太热情了。
林奕鹤嗯了一声,慢慢收回落她背影上的目光。
半晌,林奕鹤坐上电梯,到牙科做手术。
麻药打进牙龈,刺痛无比,他正在想事情,皱了下眉。
手术做完,嘴里一股怪味,林奕鹤找到医院的自助贩卖机买了瓶水。
到卫生间漱很多次口,嘴里还是有味道,林奕鹤在洗手池前抬眼,看到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大夫进来,突然就气笑了,发出一声像是“嘁”,又像“嗤”的声音。
他把水瓶丢进垃圾桶里。
有仇不能报,得烂在骨子里。
这份不爽得上哪儿,怎么给讨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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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飘回到家,夏姿不在。
她走进卧室,看到药瓶还在桌子上,松了口气放进背包里,锁上家门离开。
她只跟辅导员请了半天假,要赶紧去坐车才行。
公交站台前,倪飘等了二十分钟也没等到车,看到两个穿着熟悉的校服的女生走过来。
三中的校服。
她眼神一恍,捏紧手机。
两个高中女生拎着打包好的午饭,边走边聊。
倪飘强迫自己从熟悉的校服移开目光,看向地面的下水道。
两个高中女生站到倪飘身边,一人忽然道:“孟小琪她们宿舍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另一个女生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孟小琪她舍友,好像叫安秋吧,说是抢了五班那个江莎的男朋友。江莎好像进她们宿舍把那女的扒光了,还用棍子……”
倪飘脑袋嗡得一声。
一些对话和画面在她脑海里炸开。
“我根本不认识你男朋友。”
“还说不认识?我在奶茶店看到这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喜欢我男朋友,下面的落款就是NP。别说,你人跟你这名字缩写一样,够恶心的啊。明知是我男朋友,你还敢这样?”
没多久,一个女生道:“别在这儿啊,有摄像头。”
另一个女生道:“管他妈什么摄像头。”
自己被踹了一脚。
手机怼在自己脸上,她从发丝间看到老师来了,好多同学露出好奇的目光,围观着这一出。
“给处分了好像。”高中女生的声音打断倪飘的回忆。
另一个道:“咱们考进三中前不就出过这种丑闻?那个受害的女生当时还上央视了,当时我们学校老师还当成案例讲过呢。”
“不知道哎,我没听说过。”
“好像也是当小三吧。唉,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种事被打肯定也有自己的原因。”
公交车停下,两个高中女生上车。
倪飘僵在原地,心里像有个装满羞怒可笑的气球,随时都能爆炸。
公交车驶远,她目光呆滞,直直凝视着不远处快速驶来的轿车。
“姑娘,你手机掉了。”身边忽然响起一道沧桑的女声。
倪飘收回发直的目光,看向地面,迟缓地捡起手机,没有说谢谢,眼很久才聚焦。
手机……
倪飘盯向漆黑的屏幕。
她想起林奕鹤昨晚转发的文章。
这种毁天灭地般的痛苦,不只是她一个人在品尝。有人还在努力活着,她怎么能轻易放弃。
放弃就连光都等不到。
差点冲动了。
公交车来了,倪飘上车,表情平静。
成了案例好像也不错,能拿来教育别人。但如果那条新闻没有她被扒的打马照片就好了。
打马有什么用啊,身边的人都知道那是她。
陌生人看不到重点部位,可还是能看到她那副屈辱的姿态。
那副样子,她每想起一次,就想一头把自己撞碎。
连灵魂都撞碎好了,下辈子不当人了。
她就不该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