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生》酒梢

19、眼神

　　运动会当晚，倪飘回家。
　　她吃完晚饭想去散步。
　　“散什么步啊。”夏姿不理解她怎么突然有这个闲心，道，“我去刷碗，你把桌子擦了。”

　　倪飘哦了一声，也就没去了。
　　擦完桌子她也冷静了下来。
　　散步会看见很多人。她之所以突然想散步，不过是因为林奕鹤的那句话。

　　“……害怕人多的场合，这不是你的错。”
　　“要适应。”

　　倪飘脱外套，准备洗漱。

　　她好像把喜欢的人的话当成了圣旨，虔诚到连不愿意做的事都可以交出勇气。

　　但他说他们是兄妹……
　　倪飘深吸口气，解扣子。

　　倪飘洗完澡回卧室发现一件事，她忘了把药拿回来了。
　　两眼一闭一睁，还是天花板，天快亮了她还没睡着觉。

　　第二天倪飘把教材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到书桌上开始补习。
　　她上课总是困，集中不了精神，学了东西也会很快忘掉，总得找时间补回来。
　　就像她复读那一年一样，明明都快绝望死了，还是一边哭一边学。

　　倪飘发起呆。
　　她无数次把壁纸刀放在胳膊上，但每一次都只是剌出血，没有狠下心剌到大动脉。
　　为什么呢？
　　明明用点力就好。妈妈很忙，等发现的时候她的血可能就干了。
　　可她没有。

　　大概是因为，不想妈妈看见亲生女儿的惨状。
　　大概是因为，不想这一生就这样，心有不甘。

　　倪飘继续发呆。
　　和复读那一年一样，她面前的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台灯的光照在教材翻开那页的密密麻麻的字上，但是她好像有点变了。
　　心境变了。

　　她有喜欢的人了，愿意活下去了。

　　倪飘皱眉。

　　虽然她喜欢的那个人，说他们是兄妹。

　　倪飘用力把书摁上。

　　学个屁。

　　=
　　倪飘后面两天还是把书给看了。

　　“学习”二字给她的压力在高中时就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她知道，不学习就别想过得开心。
　　虽然学习也不开心，但不学习一定会不开心，因为老师父母都会唠叨你。

　　国庆长假过去四天，倪飘哪儿也没去，闷在卧室，感觉她快要发霉了，起身打开窗，突然很想出门。

　　对面是别的单元楼。
　　她呼吸了一会儿，坐回书桌前看手机，翻附近的商店。

　　轰隆一声雷响，把倪飘吓了一大跳。
　　雷响的同时，手机也有一条信息进来了。

　　林奕鹤：【明天有空吗？】
　　林奕鹤：【出来做案例分析。】

　　窗外下起倾盆大雨，声音特别大，倪飘握着手机看了半分钟，才觉得伴着雷鸣的雨声好震耳，起身把窗户关上。

　　倪飘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那颗发霉的心脏突然好了起来，堪称医学奇迹。

　　倪飘：【好。】
　　倪飘：【在哪里？】

　　最后，地点是林奕鹤定的，时间则是按照倪飘的时间走的。
　　睡前倪飘把他发来的地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是一家茶餐厅。

　　然后她看了下坐车约莫需要多长时间，又在刷朋友圈时看到了宋迟舟的新朋友圈。
　　宋阿姨打卡了一家茶餐厅店，配图是她坐在桌前微笑，角度明显是他拍。

　　倪飘心想，不会是林奕鹤刚陪他妈去过一趟，后脚就准备带她去吧。
　　什么意思？

　　他把她当妹，要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
　　倪飘提前十五分钟到了茶餐厅。
　　她对时间，方向，重量都很模糊，时间预估错了。

　　茶餐厅从外往里看还挺好看的，倪飘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推开了门。
　　前台接待员立刻起身微笑道：“欢迎光临，您几——”

　　倪飘松手，出去了。
　　前台接待员：“……”

　　过了不到半分钟，倪飘又推开门。
　　“抱歉，我待会再进。”她说完，又退了出去。

　　没看前台接待员的表情，倪飘重新站在店门口。
　　她心想，不知道她会不会被人觉得有毛病。
　　这个插曲让她又紧张起来，把耳机找出来插进耳机孔，开始听歌。

　　她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几首歌就听入迷了。
　　以至于林奕鹤从拐角处出现，看到她时，她还盯着地面像在罚站。

　　“倪飘。”林奕鹤也不是第一次见她这个样子，知道需要有人从她的世界里叫醒，一边叫，一边在她面前摆了下手，勾下一侧耳机。

　　为了防止出现上次爬山时，林奕鹤怎么叫都不行，最后拿下她的耳机的情况，倪飘这回把耳机声音开得比较小。

　　她摘下右边的耳机，好巧不巧林奕鹤伸出左手，也想摘掉她这边的耳机，两人的手碰了个正着。
　　倪飘捏住耳机线，林奕鹤捏住她的手。

　　一愣，倪飘迅速抬头，两秒后唰一下收手。

　　林奕鹤反应了一秒，放手，道：“抱歉。”
　　“没……”倪飘怕被看出异样，低头再侧身，把耳机整理好塞进口袋，感觉他的捏握感还没在右手指尖失散去。

　　进到茶餐厅，两人谁也没提这茬。
　　倪飘自己胡思乱想，对面的林奕鹤倒一脸平静淡漠，一如她第一次见到他，看起来与人疏远，有点冷。

　　“看看吃什么。”他把菜单放桌子中间，拇指食指和中指抵着，完全让菜单朝向倪飘。

　　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先点。
　　这家店倪飘也没来过，看了看名字花哨的菜名，又看看价格，完全拿不定主意。
　　她不是一个爱做主意的人。可能小时候是，但高中时总有人替她做主意，后面她就完全成了，做什么事都被迫接受的一方。

　　“您好。”半分钟后，服务员过来了。

　　倪飘头皮一麻，看了眼林奕鹤。
　　服务员来的时候提了一壶温水。林奕鹤在往杯子里倒水，察觉到什么似的，没倒完就抬了下眼，看到倪飘求助的眼神。

　　“想点什么就点什么，慢慢点。”倒完水，他先递给倪飘，再倒给自己的那杯。

　　倪飘握住杯子缓解了一下紧张，水是温的。
　　她放下手，好像碰触一下林奕鹤握过的地方给了她勇气，她用比蚊子声大那么一些的分贝点餐。

　　点完她稍微松了口气，把菜单递给林奕鹤。
　　林奕鹤却看了一眼，朝服务生说：“她要的我都来一份。”

　　倪飘一愣。
　　顾及着AA，她点的都是自己能吃的小份的饭。

　　倪飘说：“你不要再看看吗？我点的很少，而且可能你……”不爱吃。

　　看她还把菜单举着，林奕鹤接过，放到自己那边的桌子上，道：“没事。”

　　反正他也不爱吃甜的。
　　他选这家茶餐厅，是因为这里环境不错。
　　而且以他场面与宋迟舟相处的经验得出，女人一个比一个能吃甜食。

　　倪飘没再说话，服务生离开。
　　林奕鹤无意中瞥了眼菜单，发现倪飘是真的没点几个东西。
　　他看她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端起水掏出手机。

　　这家茶餐厅的上菜速度还可以，在林奕鹤问倪飘“最近感觉怎么样时”，服务员端着一份菠萝包上来了。
　　倪飘道：“还可以。”

　　“还可以”是个很模糊的词，等服务生离开，林奕鹤盯着她又问：“最近有惊恐发作吗？”
　　“没有。”再答得这么简洁，可就显得自己太敷衍了，倪飘补充道，“最近都在家待着，没有出去。”

　　林奕鹤问：“还记得你一开始让你就觉得特别紧张和害怕的东西是什么吗。如果实在——”

　　他话音刚落，响起当啷一声。
　　只见倪飘把水杯碰洒了。

　　“……”倪飘的表情有点奇怪，不太自然。
　　她用颤抖的手艰难地抽出纸巾，这时服务生端来第二份菠萝包。

　　倪飘和林奕鹤没有再说话。林奕鹤看倪飘一眼，若有所思。
　　倪飘擦桌子。
　　让她觉得特别紧张的害怕是什么？

　　是眼神。
　　是她被暴力时，同学的眼神。

　　后来，是老师不以为然的眼神，是夏姿不解的眼神，倪万锋看她像看个嫁不出去要不到彩礼的女儿的眼神。

　　服务生把菠萝包从托盘里端出，然而不知道是他没断稳，还是厨师上菜前把菠萝包最上面的汉堡胚放歪了，倪飘看到汉堡胚滑落，呆滞的眼神恢复清明。
　　汉堡胚下面的滑蛋也跟着滑下来。

　　“你的——”倪飘下意识出声。

　　林奕鹤在看手机，抬头的瞬间听到她说了一个“蛋”字。

　　有什么东西落在双腿之间。
　　倪飘又说：“掉了。”

　　——你的蛋掉了。

　　林奕鹤：“……”
　　林奕鹤看着腿中间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