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生》酒梢

18、关系

　　运动会结束后要坐大巴车回学校。
　　倪飘跟舍友出通道，梁宜一拍脑门，道：“我耳机丢了一只。”

　　高舒道：“你是不是落座位上了，回去看看。”

　　本来运动会应该在学校举行，奈何假期时临大翻修操场的工程进行到一半，因为施工方的原因耽搁了，现在都没修好。
　　体育场很大，原先的座位也不好找，倪飘说：“我陪你一起去吧。”
　　梁宜道：“好。”

　　两人重新走进体育场通道。
　　为了方便人进出，通道只开了这一条，里面黑黑的，不过不长，能看到出口的另一端依稀倾落下阳光。

　　倪飘忽然愣了一下。
　　她和舍友因为上了趟厕所出来得晚，按道理说通道里应该没人了，可眼下，两女一男站在中间靠近体育场的地方。

　　其中一个她很熟悉。
　　另外两个女生开口，声音也令她觉得熟悉。

　　“为什么，你有女朋友了？”
　　“那个跳一米的女生是你女朋友？”

　　唯一一个在沙坑跳远项目中取得一米的好成绩的女生：“……”

　　男人站在阴影与光影的交界处，一半身子融于阴影。
　　他戴着眼镜，一半眉眼冷漠，淡然，疏远。
　　“不是。”

　　“哎哟快走。”不小心看到男女感情发展的现场，生怕看到不该看的，梁宜做贼似的弯腰，不由分说拉住倪飘的胳膊向光跑去。
　　林奕鹤看向黑暗中的两道身影，脸完全融入黑暗。

　　倪飘被梁宜拉出阴影里，被光刺得稍微闭上眼睛。

　　“那为什么不能认识一下？”两个女生还挺执着，没认出匆匆跑过去的就是倪飘，又问。

　　“不想。”林奕鹤收回目光，冷静且冷酷得可怕，“我不想认识毫不相干的人，也不想和毫不相干的人发展关系。抱歉。”

　　两个女生：“……”

　　林奕鹤走后，两个女生小声讨论起来。
　　“好酷哦。”

　　“所以说他只打算和相干的人发展关系？”

　　倪飘和梁宜找到丢失的蓝牙耳机走出通道，林奕鹤和两个女生已经不在了。
　　倪飘有些心不在焉。

　　……联系方式给了吗？

　　这不是她想与不想就能决定的事情，但她衷心地……希望林奕鹤没有给。

　　倪飘和梁宜走向自己班的九号大巴车。
　　倪飘边走边想，以林奕鹤的性格推测，他应该不会轻易就加别人。
　　但是，自己第一次见到林奕鹤，因为她要给他转账才加她的，那时她很轻易地拥有了他的联系方式……

　　倪飘瞬间觉得不一定了。

　　到大巴前，倪飘深吸口气，再慢慢让气从鼻孔里泄出去。
　　喜欢一个人，真烦。
　　她好想知道他给没给。

　　“诶，学妹！”她背后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
　　倪飘正要上车，放下脚侧头。

　　是王叙。
　　“不好意思，能不能跟你……”

　　六分钟后，车上还少个人，跟车老师道：“谁认识他，赶紧联系一下。”
　　“就剩咱们了。”挡风玻璃前，十号车驶出停车位，老师道。
　　“九号也没走呢。”司机师傅指了一下，道。

　　林奕鹤看了眼旁边的空座，给王叙发消息。
　　【人呢？】

　　王叙刚刚都上车了，坐椅子上忽然又下去了，也没说去干嘛。

　　王叙立刻回复。

　　王叙：【来了来了。】

　　大家在车厢里说着话，说话声音忽然小了。
　　“这回人齐了是吧？”跟车老师清晰的话让林奕鹤抬头。

　　只见前边的车门关上，跟班老师坐进座位。她是在王叙跑下车前进来的，不知道该进来的是个男生。
　　少女站在两边座位之间，目光游移，像误入丛林一样感到陌生和紧张

　　车子动起来，她一摇晃，连忙伸手抓住身边座位的椅背。
　　手机振动，他视线稍垂。

　　王叙：【我去哄我女朋友了】
　　王叙：【给你换了个一起坐的人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倪飘朝车厢后面慢慢走，像是因为陌生的面孔有些无措，缓慢地迈步，寻找空位。

　　“这谁啊？”后排的男声出声，用的正常音量。
　　“王叙变性啦？”有人随口道。
　　车厢里响起笑声。

　　开不熟的人的玩笑只会让人尴尬。倪飘听出“王叙”应该是跟她换车的林奕鹤舍友的名字，但还是因为自己连带着被中伤加重了窒息感。

　　这时她对上林奕鹤的眼。
　　她之所以找到了他，是因为他坐在那几个男生前面，扭头看他们一眼。
　　男生们不说话了，他转头凝视她，举了下手。

　　“这儿。”

　　唯一的空位在他旁边。

　　倪飘朝他走过去，坐下。

　　“我操，居然跟鹤子认识。”后座的男生窃窃私语，声音低了很多，看样子和自己一样有点怕他。
　　倪飘看到林奕鹤没事人一样，看她两秒问：“你包呢。”

　　“在原来的车上。”倪飘说话声音不大，道，“舍友帮我拿着。”
　　林奕鹤嗯了一声，转头。
　　他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wps，很明显在做什么需要用到文档的作业。但倪飘现在坐他身边，他从后台划了出去。

　　两人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不一会儿跟车老师道：“司机师傅开了空调，你们要是冷，就把头顶的通风口打开。”
　　林奕鹤闭目养神，两秒后睁眼。
　　通风口在他头顶。

　　“冷吗。”他侧头问。
　　倪飘正在和舍友聊天。
　　和在食堂那次一样，手机不知道贴个防偷窥屏，光还调得比较亮，表情僵硬着打字。

　　屏幕上是两个人的对话。
　　和她对话的，语气明显也是个女生。

　　左边，白色气泡：【？？？换车了】
　　左边，白色气泡：【你换哪儿去了不会被哪个狗男人拐跑了吧】
　　右边，绿色气泡：【十一号。刚才那个男生说他女朋友也在咱们车上，闹别扭了他要哄。】

　　白色气泡：【你怎么答应得那么干脆！！】
　　绿色气泡：【呃】

　　白色气泡：【这个男生就坐我后面两排我怎么听见他说】
　　白色气泡：【他来给那个姑娘牵线了】

　　白色气泡：【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去找你喜欢的人了】

　　倪飘正在打字。
　　林奕鹤看到她把输入框的字发送出去。

　　【他不是】

　　倪飘转头，看到林奕鹤环胸盯着前面的椅背，这才想起回复他：“那开一点吧。”
　　男人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一只手从胸前向上伸。

　　岭宜的夏天总是多雨，而且天气多变。
　　开运动会时，天气热得要命，穿短袖正好，而现在——他穿着黑色短袖，手臂线条流畅，肌肉轮廓和青筋依稀可见，皮肤的颜色是冷白色。
　　窗户上落满斜线似的雨水，泪一样滚落。

　　他抬起下巴，下巴因为这个动作变得直而紧致，手指捅开通风口，收手时看了眼手。

　　“谢谢。”倪飘道。
　　她还因为梁宜的话有点心乱，想起林奕鹤被那两个姑娘要联系方式。

　　她这声道谢完全没必要，林奕鹤看向她，反应了一秒才明白她在谢自己帮他打开空调。
　　“没事。”
　　倪飘收回有些复杂的目光。

　　十分钟后两人都闭眼睡着了。
　　林奕鹤在睡梦中被手里的手机振醒，睁眼刚想动，一顿。
　　他向左看，只见倪飘不知道怎么睡到了他肩膀上。

　　换成右手拿手机，他举起来。

　　坐在他前一排的人忽然动了，扒着椅背看他一眼，又意味不明地看倪飘一眼，最后还是看向他。
　　林奕鹤看了眼手机，与他对视。

　　他握着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亮着。

　　宁裴：【你俩啥关系？】

　　林奕鹤道：“睡你的觉。”
　　倪飘和她朋友的对话在他脑袋里一闪而过。

　　宁裴啧了一声，举起手机做拍照的姿势。

　　“抱歉。”脸下面的支撑忽然动了，倪飘惊醒的瞬间听到“咔嚓”一声，还没反应来又听到一道男声道歉，两秒后才反应过来是林奕鹤。

　　林奕鹤身体前倾几乎要站起来，在跟前面的人抢手机。
　　宁裴没注意到倪飘醒了，笑着，语气幽幽：“都靠一块了。行啊鹤子，什么关系，啊？”

　　林奕鹤几乎是脱口而出：“兄妹。”

　　倪飘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听的困意全无。

　　兄妹？谁和谁是兄妹？

　　疑惑之间，宁裴握着手机躲闪，手机屏幕朝向她一秒，她看清了上面的画面。

　　她和林奕鹤都好像睡着了。

　　她明明是正常躺着的，不知道怎么靠到了林奕鹤肩膀上。

　　“……”

　　倪飘的心唰地一凉。

　　兄妹说的是他和她？

　　兄妹？

　　是因为宋迟舟那天开玩笑管她叫女儿，他才这么说的吗？

　　谁想成他妹妹啊……

　　倪飘闭眼装睡，连林奕鹤有没有给两个女生联系方式都不想知道了，内心沉重又酸涩，像是一记重锤锤在腐烂的柠檬上。

　　不知道过去多久，车子停在校门口。

　　“都起来了，下车了。”跟班老师喊道。
　　“醒醒。”倪飘被叫醒，半阖眼两秒，才听出是林奕鹤叫醒的她。

　　她没出声，起身。

　　林奕鹤跟在她身后，站进排队下车的队伍里。

　　大概是她太瘦了，轻得跟片羽毛似的，只要车一动，她的头就会自动歪她肩上。他后半路没睡，一直用右手打字，写案例分析。

　　他望向窗外，伸手揉了两下左肩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