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生》酒梢

17、社恐

　　回到宿舍，倪飘整个人都不太好。

　　她很抵触运动。
　　大概从初三，学校为了中考体育天天让学生跑圈就有预兆。
　　到高一下半学期，大家都不愿意跑最累的八百米，她成了那个被赶鸭子上架的人，也彻彻底底变成了讨厌运动的人。

　　那时她当众摔了一跤。
　　然后再也不想跑。

　　好的初心一旦变成强迫，结果就会触底反弹。
　　倪飘有时候经常会想，为什么家长和老师总习惯用“这都是为你好，所以你该……”，但从来没想过，结果可能是不好的。
　　她现在特别讨厌运动，就算林奕鹤带她爬过山，她依然觉得运动很讨厌。

　　高舒谈起报名的事，把电子表发到群里。
　　程家琳自曝高中是运动健将，报了八百。

　　“八百。”
　　她声音落下，倪飘在床铺上看她一眼，看到她伸了个懒腰尤为轻松。

　　生活里，你不擅长的事情别人擅长做，你留下深刻印象难以消化而别人看起来没什么，这种现象好像太常见了。
　　人与人的情感本来就不相通。
　　倪飘垂眼。

　　“我报撑杆跳吧。”梁宜叹了口气，认命道。她在返校路上也跟倪飘吐槽过很讨厌运动会。

　　“倪飘呢？”高舒记完，抬头问。

　　“我……”

　　“要不你报撑杆跳？”见她一脸为难，梁宜想了想，说，“总比跑步好，跳一下就行了！”

　　倪飘点头，内心的抵触感并没有消去多少。

　　这只是倪飘痛苦的开始。
　　报了项目需要练习。几天后，和其他班参加沙坑跳的人练习了一次，倪飘回宿舍忍不住给林奕鹤发消息。

　　倪飘：【你运动会报项目了吗？】

　　这会儿是午休时间，倪飘发完也没把握他会立刻回。然而林奕鹤很快回复了。
　　【报了。】

　　倪飘打字，几秒后把“报的是”三个字删除，打出“加油哦”三个字，发送。
　　问了又能怎么样……

　　九月底，运动会前一天下了场雨，倪飘在宿舍楼看到窗外雨势不小。
　　第二天，体育场，观众席的椅子上有积水，但有一半被阳光晒干了，留下泥印子。

　　雨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干净的。倪飘记得她小时候还见过几场干净的雨。
　　想法落下，梁宜递她一张纸。

　　“给，擦擦。”梁宜笑道。
　　倪飘一怔，接过，道谢。

　　运动会开始前走了很多流程。
　　方阵、升旗、校领导讲话等等。

　　运动会正式开始，轮到沙坑跳还有很久，倪飘却怎么都静不下心，紧张得仿佛等着被行刑。
　　不一会儿她呼吸不畅，手指冰凉，连梁宜递给她的薯片都吃得索然无味。

　　周围的人都很放松，很开朗，在一片活跃轻松的气氛里，倪飘的格格不入只有她一个人察觉。

　　倪飘攥出汗的手机忽然一振。
　　她吓一跳，拿起来。

　　林奕鹤：【你报了什么？】

　　上次她问他有没有报名后，他回了个表情，后面他们就没再联系了。
　　倪飘的紧张感消散一些，想起操场这么多人，她不知道林奕鹤人在哪里，但他可能也会看她比项目，顿时失去了呼吸。
　　【沙坑跳远】
　　看着发出的消息，她找回呼吸。

　　林奕鹤：【加油】

　　倪飘回了个俏皮的表情，整个人却因为这句鼓励看起来更紧张了。

　　“倪飘，要不待会我替你？”梁宜把吃完的空薯片袋折好，也不知道看了倪飘多久，道。
　　“没事。”倪飘看她，摇摇头，心里一暖，说，“谢谢。”

　　“但你看着不像没事。”梁宜皱眉。
　　“有点紧张。”倪飘拧开矿泉水的瓶盖，道，“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再怎么样，她也不能让别人替她做她不想做的事情。这一次替了，那以后呢？

　　然而喝水没有缓解倪飘的紧张，她走到检阅处时情绪也没变好。
　　周围都是陌生女生，有人互相认识笑着谈话，她一个人并不突兀但又很突兀。
　　几分钟后倪飘突然蹲下。

　　“倪飘？倪飘在吗？”负责检阅的同学撑着书桌朝队伍后面看。
　　倪飘没听见，继续蹲着。头发扎成马尾，脸没法遮住，她把脸在胳膊里埋得很深。

　　“看什么呢鹤子？”王叙勾着林奕鹤的肩膀下主席台，林奕鹤不习惯被亲密碰触，用显得略反感的表情把他的手打下去。
　　他盯着操场的一边。

　　看他走上前，方向错了，王叙纳闷地喊道：“四百米检阅处不在那边啊？”

　　“倪飘。”
　　倪飘听见熟悉的嗓音在乱哄哄的人声里响起，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抬头。
　　入眼的先是女生们的腿。要运动，大家穿得都很宽松，又是夏天，很多穿着短裤。

　　“检阅处在叫你。”熟悉的嗓音又响起来。
　　不是幻觉，倪飘打了个激灵想站起来，然而腿麻了，稍微使力反而手张开，向后坐在草地上。

　　她抬着头。
　　林奕鹤穿着运动套装，戴着发带，头发丝恰巧挡住太阳，光将他的头顶照成浅色，脸也因此看不太清晰。
　　眼镜后方的眼因为暗着，像海底一样，沉静，看不到涌动的波纹。

　　“倪飘来了吗？”检阅的人有点不耐烦道。
　　“来了。”林奕鹤侧脸，稍微放大声音，喊道。
　　那人看见他，哦了一声，不耐烦的表情消失。

　　“惊恐发作？”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林奕鹤朝倪飘蹲下。
　　被太阳刺得眯了下眼睛，倪飘低头，然后平视林奕鹤。

　　这回她把男人的脸看清了，还有他的眼。
　　他浑身上下都没透露出关心她的意思，但言语上却好像在安全感。

　　最难受，最缺安全感，想逃离环境时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人，任谁都会把他当成救命稻草。
　　倪飘嗯了一声。

　　她面色苍白。
　　她很瘦，穿白色运动服坐在草地上，像是团即将化掉的雪。
　　林奕鹤还没来得及想怎么会有人这么瘦，娇小，就见倪飘双眼通红，眼睛里迅速漫出液体。

　　“对不起，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垃圾。
　　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他，有倾诉欲，有依赖感。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他，她的症状就得到了缓解，甚至希望他就在这里陪着她。

　　“觉得人太多了，不喜欢被盯着？”看她两秒，林奕鹤开口。
　　可能是自己现在很缺安全感，倪飘感觉他的嗓音好像被太阳晒得有点暖，有点柔。

　　温柔与理解对脆弱的人来说，比冷漠与不解更为要命。
　　倪飘的眼泪稀里哗啦的，堪比昨天的大雨。

　　面前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倪飘看到，林奕鹤随身带了一包纸，他拆开递她，直视她的眼神好像在说“给你”。

　　倪飘接过。
　　纸巾上有香气，有治愈功能似的，和纸巾上的花纹摁进眼角，她的泪停下来了。

　　“待会儿你就只管跳。”好像知道她恐惧的还有另外一件事，林奕鹤看着她开口，琥珀一样的眸子里只倒映着她，“别管跳多少，跳完就是胜利。”

　　“至于害怕人多的场合，这不是你的错。”林奕鹤突然伸手拍了下她的头，时间特别短力度也特别轻。
　　他说：“要适应。”
　　“你看。”他又侧头道，“现在我跟你一样在被看着。”

　　他的本意是说“我替你分担了别人的注视”，然而倪飘一愣，侧头，傻住了。
　　眼前的景物天旋地转。

　　周围所有人都在看她和林奕鹤，眼神有好奇和八卦。

　　倪飘失去声音。
　　她当然知道因为什么。
　　反正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林奕鹤长得太惹眼了。

　　“……谢谢。”倪飘艰难地撑地，站起来。跟喜欢的人一起被注视，这让她的感觉有点微妙。

　　害怕，窒息，又有点……
　　倪飘一时不知道形容。
　　用味道形容，大概是，甜？

　　“你走吧。”倪飘实在忍不住说道，没去看林奕鹤。
　　她感觉他再待下去，她就没法趁着他给的勇气消失前跳远了……

　　林奕鹤还蹲着，听到她的话有些诧异，随即脸上划过一丝短暂的笑意，搭在左膝上的手放下，缓慢地起身。
　　“拜拜。”他说完，莫名加上了一个称呼，“四十七。”
　　倪飘没说话，更没看他走没走。

　　没多久，轮到倪飘跳远。
　　她在跑道上给自己打气。
　　跳吧，反正只要跳了……

　　刚跑两步，她忽然短暂地听见旁边有两个女生的交谈声。
　　“刚刚那个戴眼镜的帅哥我怎么没见过啊，我靠，待会儿有机会得要个联系方式！”
　　“要呗。”

　　倪飘骤然减速。
　　人已经快靠近沙坑，总不能停下。但她的减速让之前的蓄力跑成了白费。

　　“一米——”

　　倪飘：“……”

　　跳吧，反正只要跳了……
　　就能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丢人。

　　回到自己班，倪飘发现大家没有在意她跳的成绩好不好。
　　她舒了口气。

　　倪飘坐到座位上，前排一个男生转头笑嘻嘻道：“倪飘，咋就跳了一米，我立定跳远都跳不出这成绩。”

　　大概是同班同学，他好像默认和自己班的同学是“一家人”，可以随便开玩笑。
　　倪飘脸色一僵。

　　男生瞬间被倪飘宿舍攻击。
　　“你大爷！”程家琳先动手，抄起手里的俄罗斯大列巴打他后背，看了眼折了一半的大列巴道，“嘲笑谁呢，啊？”

　　男生有点委屈，看见倪飘表情不太对，忙道：“对不起。”
　　程家琳旁边的梁宜也道：“给你牛的，班上谁的玩笑都随便开，上回开我身上，这回都敢往倪飘身上开了。”

　　高舒也看了眼报名表，抬头幽幽道：“巧了吗这不是，霍林，你也报了男子沙坑跳啊。”

　　“我错了。”被群起而攻之，男生哑然，摸摸鼻子道，“那个，倪飘，其实这事没啥，我初中跳远还把鞋跳掉了呢，哦不，是甩掉的，甩出去两三米。当时我们班女生在坐仰卧起坐，一躺下被鞋硌到，起来都愣了。”

　　听到的人都哈哈大笑。
　　连辅导员都跟着乐了。

　　“没事。”倪飘觉得神奇。
　　能把糗事当成笑话逗大家笑，什么时候她也可以呢？

　　女子沙坑跳后就是男子沙坑跳，霍林跳完回来，程家琳问：“跳多少啊？”

　　霍林道：“我复刻了一下初中，把鞋甩飞了。”

　　有人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有人则笑起来。
　　程家琳满意了，隔着梁宜拍拍倪飘的肩膀，道：“这我男朋友，刚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看，他更丢人。”

　　倪飘莫名被感动到了，良久哑声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