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生》酒梢

15、原生

　　倪飘这一周总被梁宜关照，话比之前稍微多了一点点，所以周五放学前梁宜在教室说“倪飘，周末有没有时间出来玩呀”的时候，几乎立刻说了有。

　　她之所以答应得这么果断，一是因为梁宜对她好，二是因为她当时想起林奕鹤说的打破认知。

　　但这也太难了——周末早上，倪飘在卧室床上睁开眼，本能地排斥和厌恶早上。

　　站在卫生间的洗手池前刷牙，倪飘瞥到自己的脸，本能地低头。
　　她现在对出去玩不是很期待，甚至想逃跑。

　　洗完漱倪飘关好门，走到房门前注意到上面有张便利贴。
　　她刚才出来没看见。
　　内容是：早饭你自己做吧，实在不行去外面吃点，有点忙要早走

　　便利贴方方正正，是黄色的，是最常见的款式，和三中附近的奶茶店墙上贴的一模一样。

　　倪飘情绪更差了，揭下便利贴，心里迅速滚过绝望。
　　夏姿不会想到，她女儿这么脆弱，随便一个东西就能轻易毁了她。过去是，现在也是。
　　也不会想到“活着”两个字对她来说，多难。

　　倪飘把自己关进卧室里。
　　半小时后，禁闭的门门锁拧动，她走出来，换了新衣服。
　　这一身是她昨晚用两个小时配的。

　　倪飘也不知道，明明她害怕人多的场合，干嘛又认真准备。
　　她锁上门。

　　出来得早，商场还没开门。倪飘在门外等了十分钟，商场开了。
　　这是她家附近的商场，她来“适应人群”。

　　倪飘一个人走到美食城时几乎用没了勇气，点餐时则把力气也花完了似的，等拉面被老板放面上还说了句“小心烫”，她发呆忘了说谢，等人家走了又看着人家背影。

　　显得自己好没礼貌。

　　现在喊一句谢谢会被别人盯着看。
　　特意跑过去说谢谢，一定显得自己很古怪。

　　倪飘平静地盯着拉面，听到旁边有人发出嗦面声，大快朵颐。
　　她拾起筷子，不一会儿脑袋里闪过“今天又做了一件错事”这句话。

　　但她很快又做了件对事。

　　面吃到三分之一时，她接到一通陌生号码。
　　她对接电话本能地感到恐惧，拒接了，接完莫名还有点慌，怕人家打来质问。
　　第三次倪飘硬着头皮接了。

　　熟悉的男声响起来：“黏黏。”
　　语气热络。

　　倪飘没吭声。
　　她今天的心情别想好了，她想。

　　“要高考了吧？”她不说话，那边的中年男人也不在意，依然热情道。

　　倪飘开口。
　　“我大一了，而且是复读了高三考上的。”

　　“……”
　　她如愿听到电话那边沉默下来，像是有点尴尬。

　　倪飘挂了电话，拉黑。
　　她继续吃饭，一分钟后眼眶模糊。

　　泪掉到碗里她也接着吃，吃得比刚才看起来还香。

　　为什么有人没有自知之明，不知道他们不配当父母。

　　倪飘把面吃完起身。

　　得了抑郁症会脱水，人生也会跟着脱水。

　　倪飘想出商场，结果大脑混沌好一阵儿找不到路，停在厕所旁边突然蹲下。
　　她想哭，但因为身处陌生的环境过度紧张，好像连泪腺都紧绷到松弛不下来了。

　　倪飘蹲了一会儿，每听到脚步声和说话声精神都会一紧，听到笑声更是捏紧手臂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到该去死。
　　“小飘？”在她终于崩溃流下泪时，头顶响起温柔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女声。

　　倪飘以为自己幻听了，好几秒才找回些勇气，稍微抬头。
　　有人蹲她面前。
　　宋迟舟露出确认没认错人的表情，又诧异又心疼道：“怎么在这儿哭呢？就你一个人啊？”
　　她摸摸倪飘的头。

　　她旁边还有一双腿。倪飘迟钝地抬头，和站着垂眼的林奕鹤对视上。
　　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像个没有感情的拎包机器，手里还握着一杯做好的饮料。

　　“来，先起来。”宋迟舟没多问，先把倪飘拉起来。
　　“把我这水给她。”她朝林奕鹤指示，然后在倪飘说话前轻声道，“没事儿啊，阿姨什么都不问。碰上了，那咱们一起吃顿饭。”

　　见林奕鹤没动，宋迟舟嘶了一声道：“你干——”
　　林奕鹤握着水杯，想起宋迟舟刚才在饮品店前说“我要全冰的”。

　　他看了眼倪飘，感觉好像回到了第一次案例分析的那个状态。
　　他说：“会不会太凉了。”

　　=
　　饭点，商场吃饭的人多，都要等号，能立刻吃上的只有火锅，最后宋迟舟在火锅店前拍板定钉：“就这儿吧。”

　　林奕鹤瞥了眼广告牌上的一锅红油。

　　三个人找位置坐下，服务员上菜单。
　　“小飘你别客气，想吃什么随便点。”宋迟舟照顾倪飘，完全没问自己儿子。
　　“那……”倪飘点了几个菜忍不住抬头看向宋迟舟，再瞥向林奕鹤，“他呢？”

　　她突然发现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林奕鹤靠着沙发没玩手机，环胸像在想事情，闻言和倪飘对视。
　　他的眼神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像出神了又像是清醒了。
　　倪飘率先别开眼。

　　“别管你奕鹤哥，他啥都吃。”宋迟舟说。

　　林奕鹤默认似的，收回落倪飘脸上目光，无声叹了口气，举着手机玩。

　　奕鹤，哥？
　　倪飘握着笔的手一顿，放下笔。

　　点完菜交给服务员，宋迟舟去弄蘸料。

　　大概是两个人都觉得有点尴尬，林奕鹤放下手机问：“素食主义者？”
　　“主义”这两个字让他想起不婚主义，倪飘在书店说她不婚。

　　倪飘说：“也不是。菜好嚼一点。”
　　对她这种对饭提不起兴趣的人来说，嚼菜香比嚼肉能减少些时间。

　　林奕鹤盯着倪飘，两秒后唇间溢出像是笑声又不太像笑声的声音，像是“呵”字，但没有任何嘲笑的意味。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歪理。

　　宋迟舟也不知道弄蘸料怎么那么慢，锅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时还没回来，林奕鹤把服务员上的几样菜丢进去，又开口：“今天因为什么哭。”

　　倪飘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林奕鹤把空盘子放一边，补充道：“不好回答就不回答。”

　　被亲人打骚扰电话这件事是私事，挺难启口的。倪飘正要说话，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屏幕亮了。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

　　倪飘挂断。
　　那人锲而不舍，又打来。

　　倪飘拉黑。

　　手机进一条短信，倪飘看完放下手机，闭了闭眼。
　　她把手机放回桌子上。

　　林奕鹤在对面看着她。

　　没过两秒，她的电话又响了。
　　“先别接。”见倪飘伸手，林奕鹤问。

　　倪飘看向他。

　　“骚扰电话？”

　　“……嗯，算是。”

　　林奕鹤站起来，略微弯腰握住手机。

　　“黏黏——”见倪飘反应过来，表情有点僵硬，林奕鹤原本打算在对方开口前说话，没想到刚接通就听到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刚捡到这台手机，不打算给，您要是手机主人，麻烦打三千块钱。”

　　倪飘：“……”

　　林奕鹤听到那边的人被噎到了还是怎么，悻悻说了声“我不是”，挂断。
　　“他没说话。”林奕鹤把手机放回倪飘放的地方，道，“应该不会再打来了。”

　　这年头拒绝骚扰还有这种方式吗？倪飘震惊过后，道谢，听他说对方什么也没说，心里的石头落下。

　　“小飘，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辅料，跟我弄了一样的。你要是有喜欢的再去加啊。”这时，宋迟舟端着两个白色碟子坐回沙发里。
　　“谢谢阿姨。”倪飘说完，看到林奕鹤特别自觉地起身，瞥向面前的蘸料。

　　……怎么感觉她更像是宋阿姨亲生的？

　　林奕鹤回来时就听见宋迟舟说：“小飘啊，选男人不能选你奕鹤哥这种的，心机太深。”
　　她和倪飘只能从沙发后面看见头顶。

　　也不知道怎么就谈到这个话题，还拿自己举例，林奕鹤多少有点无语，站着想等她们掀过这个话题再过去，却看见倪飘的头顶消失不见了。
　　她点了下头说：“好的。”

　　“……”

　　倪飘硬着头皮应完也很绝望。
　　宋阿姨问他是不是被男孩子欺负了，她说没有，然后就扯到该找的和不该找的男孩子的类型上了。

　　面前，林奕鹤回来了，倪飘抬眼。

　　林奕鹤眼神略深，看她一秒，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