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生》酒梢

13、认知

　　王叙带走女朋友。

　　林奕鹤看了眼座位上的皱褶，到最里面坐下。
　　“还继续爬吗。”坐下的瞬间他问倪飘，也看向她。

　　和人谈到情感话题，倪飘情绪有些差。
　　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他情绪更差了，道：“看你吧，你忙的话就不爬了。”

　　林奕鹤没有立刻答，看着她。
　　倪飘听见他好像思考完了，道：“那下山吧。”
　　她应声。

　　林奕鹤起身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神也同这灰蒙蒙的天似的，无风无雨，但像是蕴藏着什么。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但两个人下山的速度明显比上山快。因为都有些疲惫，他们一句话没说过。

　　到了停车场，林奕鹤给车解锁，倪飘打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尴尬，倪飘闭眼装睡。

　　车子驶出，大概五分钟，林奕鹤的嗓音在空调风声里响起：“安全带。”
　　“哦。”倪飘立刻睁眼，把安全带扣上，扣好的刹那手停顿了一下。

　　自己装睡装得是不是太明显了？

　　收手，倪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继续装。
　　这一装，她倒真睡了过去。梦里，倪万锋和夏姿吵到她十五岁。

　　“滴——”再睁眼，她被巨大的鸣笛声吵醒。
　　身体前倾又后仰，挡风玻璃外，拐弯车辆险些和林奕鹤的车撞到。看交通灯，分明是那个车主的问题，他倒打开车窗骂了声什么。

　　她看一眼林奕鹤。
　　林奕鹤斜眼眸子略沉，没搭理，驶出车子。

　　到了自己家附近的路口，倪飘把安全带解下。拐弯，林奕鹤把车子停到路边。

　　车窗外就是小区门口。倪飘道：“谢谢。”
　　说完她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放到两个座位中间，推门再甩上，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林奕鹤隔着车窗防窥膜看她走进小区，目光落在水瓶上。

　　像是正好渴了，他拿起来拧开瓶盖，一顿，斜着瓶身。

　　只见快靠近瓶底的包装纸，一圈都被人为摁进了凹处，留下了指甲的痕迹。
　　在他的印象里，只有小孩无聊，对着矿泉水发呆时才会这么干。

　　而且这让有强迫症的人看了有些难受。

　　林奕鹤表情没变，把水瓶握正，继续拧瓶盖，喝了一口水。

　　=
　　“带运动服去学校啊？”返校之前，倪飘突然抱着衣服进卫生间，没一会儿夏姿在卫生间看着运作的洗衣机问。
　　在客厅拖地的倪飘啊了一声。

　　母女两个在做家务。

　　夏姿没说什么。

　　周一，下了最后一节课，天色有点暗，倪飘穿着运动服站在操场上。
　　操场上人很多，她把耳机塞到耳朵里，开始跑。

　　跑了半圈，倪飘心跳很快，不是跑的而是紧张的。
　　自己非常讨厌人多的场合。
　　尽管她知道自己毫不起眼，可是一暴露在人群里就很想死。

　　跑了三圈，倪飘停下，气喘吁吁，忽然想哭。
　　完全没办法静下心跑步啊。

　　她满脑子都是“我的跑步姿势是不是很难看”“应该不会有熟人吧”“跑半圈就停下，会不会被别人觉得很懒”。

　　不是说运动有用？
　　明明那天和林奕鹤爬山还是有用的。

　　倪飘站在操场围栏旁边，忽然觉得迷茫，像变成了蒲公英。满操场的笑声，说话声，还有风声，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刮成无数飞絮。

　　操场外，梁宜吃着烤肠，歪头道：“倪飘？”
　　倪飘在抹泪，放下手，看向她。

　　五分钟后，倪飘被梁宜搂着进宿舍楼。
　　台阶上，梁宜问不停掉眼泪的倪飘：“你怎么了呀？”

　　被突然关照，倪飘根本不知道如何回应，摇摇头，对自己又急又气，泪落得更多了。
　　梁宜把最后的烤肠咬了两口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拍她肩膀。

　　进到宿舍，剩下两个舍友在床上投来目光，视线从倪飘身上移开，看向梁宜：“她怎么啦？”

　　梁宜摇摇头。
　　程家琳道：“不会是遇见渣男了吧？”
　　高舒道：“那可得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啊倪飘，我找他去。”
　　程家琳哈哈一笑，拍床笑出眼泪：“得了吧舒姐，你看你那文邹邹的样子，顶多找人家讲大道理。”

　　倪飘坐在椅子上不出声，眼泪却没完没了，控制不住。
　　她不说话，气氛很尴尬，她察觉到了，硬着头皮问：“你们不觉得我很……古怪吗？”

　　梁宜站在书桌前一愣，道：“没有呀。我们就是觉得你高冷，不太敢和你说话。但是被欺负了可一定要说。”

　　高冷……
　　被欺负了一定要说……

　　倪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突然打了个嗝。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顶着尴尬，倪飘拿纸擤了下鼻子，道，“就是听说跑步会让人放松心情，但我刚才觉得没用。”

　　三个舍友大笑起来。
　　倪飘垂眼。

　　“你也太可爱了吧，这就哭了。”梁宜抹掉眼泪，道，“明天跟我们一起吃早饭吧倪飘。”

　　倪飘盯着墙，好一会儿应声。

　　十点半，宿舍熄灯，倪飘握着手机去厕所。
　　纱窗的风吹得她有点冷，她关上给林奕鹤发消息。

　　倪飘：【你睡了吗？】
　　倪飘：【没睡的话，能不能请你给我讲讲道理？】

　　男生宿舍，林奕鹤躺在被窝里。其他舍友也都没睡，手机亮着。

　　……大半夜听他讲道理？

　　【嗯？】

　　倪飘：【就是，我觉得我的性格交不到朋友，没和舍友说过话，舍友平时也都不太愿意接近我，但是刚才，因为一件事她们主动和我说话了，想要和我做朋友。】

　　倪飘：【我感觉我特别拧巴，感激，可是又很想逃避。】

　　林奕鹤看着屏幕。

　　少女像是把他当成了亲近的，可以帮她解决问题的人。

　　林奕鹤的眉眼落下微弱的光，半分钟后他打字。

　　林奕鹤：【你经常给自己消极暗示，不相信自己能拥有一段良好的关系，这是你对自己的认知。也是不自信的表现。】
　　林奕鹤：【不去打破这个认知去尝试，想拥有任何关系都难。】

　　林奕鹤：【想交朋友吗？】

　　手机一振，屏幕里多了消息。

　　倪飘：【想。】
　　倪飘：【我还想拥有别的关系。】

　　“鹤子，还不睡啊。”对铺的宁裴翻身问道。
　　“你不是也没睡。”毫无感情地怼回去，林奕鹤打字，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眉眼上，他半阖的眼微亮，如同琥珀。

　　【那就去改变。】

　　倪飘很快回复，一条接着一条。

　　倪飘：【好。】
　　倪飘：【谢谢你。】

　　倪飘：【对了，我今天尝试跑步了。】
　　倪飘：【感觉……】
　　倪飘：【没啥用[哭泣]】

　　林奕鹤：“……”

　　林奕鹤翻了个身，打字。
　　【你去人少的地方再试试。】

　　倪飘：【好的。】
　　倪飘：【这么晚还打扰你，抱歉。】
　　倪飘：【谢谢！】

　　林奕鹤放下手机，轻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