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生》酒梢

12、不婚

　　下了车，倪飘想着那场梦的后续。

　　“妈妈，‘赔钱货’是什么？”她跑进厨房问。
　　夏姿在切菜，菜刀用力落在案板上，声音吓得她身子一缩。

　　“你别听他瞎说。”夏姿的语气听不出生气和厌恶哪个更多，没看她，继续切香菜，道。
　　从俯视的角度窥见她的表情，倪飘没敢说话，好几秒垫脚道：“妈妈，需要帮忙吗？”
　　案板上的香菜被切碎了。

　　“……不用，别捣乱，出去。”夏姿在克制着脾气，但还是没忍住把气撒在了女儿身上，语气不耐烦。
　　倪飘哦了一声，缓缓转身，到门口眼睛还觑着她。

　　“倪飘。”倪飘站在草地上，听到耳边忽然响起冷泉似的声音。她一怔，有种创伤被抚慰的感觉，转身看到林奕鹤站在车头另一侧，手从兜里伸出来。

　　“去买票。”他应该是放好了钥匙，道。

　　两人买完票，倪飘握着票，仍然觉得神奇。
　　她居然觉得林奕鹤脾气特别好，特别温柔。大概是被梦境衬托的？

　　想起票是林奕鹤买的，倪飘道：“我把钱转给你。”

　　她停步，快她两步的林奕鹤也停步。

　　他穿着运动服，上衣是件黑色连帽衫，看着她没说话。倪飘穿一身白，低头转账，转完抬头，眼睛一凝。
　　他们穿的就像是情侣装……

　　林奕鹤没收钱，收回侧着的目光，继续往上走。

　　倪飘缓缓地跟上林奕鹤的背影，纳闷但没问。
　　他怎么不收门票钱？

　　他不收钱，这事快爬到半山腰时倪飘还在想，然而她很快就没心思想了。
　　“我有点低血糖了。”站在台阶上，倪飘声音发虚，跟仍然在她前面保持两三个台阶距离的林奕鹤报备，“我吃颗糖，很快。”
　　“不急。”林奕鹤侧身看她，说了和她上山后的第一句话，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同时他看到倪飘为了不耽误时间，拿糖到拆开包装纸塞嘴里，动作特别快。

　　倪飘把糖塞进嘴里后，也在看他。他喝水不碰瓶口，好像有洁癖，往嘴里灌了两口水拿下水瓶，咽下，喉结滚动。

　　倪飘呼吸一停，下一秒又重新呼吸，把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吸进肺腑。雨后的草泥被雨水浣过，十分湿润。
　　“好了吗。”林奕鹤拧好瓶盖，问她。

　　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没有暴露出什么，倪飘低头，嗯了一声。
　　她着急地往上迈步，没注意到台阶碎裂还生了青苔，刚踩上，脚底便打滑。

　　真冒失。
　　林奕鹤淡定地伸手，准确无误地在倪飘露出惊恐表情的瞬间拽住她胳膊。她摇晃了一下，他的肩膀也跟着被牵动。

　　“谢谢。”倪飘被握住的是右手，左手刮蹭到地面。她稳住身子，看着林奕鹤的脸，心跳漏了半拍，道。

　　林奕鹤没看她，视线落在她左手掌心上。
　　“去那边消下毒吧。”他指了下旁边的平坡，从她破皮流血的虎口看向那边。

　　平坡有巨石，巨石旁边有长凳，椅面被打湿了。

　　林奕鹤似乎真是来爬山的，话不怎么多说，跟倪飘一样背了包，而且看起来东西比她带的更齐全。
　　在椅子旁边，他掏出纸巾弯腰擦了擦，道：“坐。”

　　倪飘听话地坐下。

　　林奕鹤手顿了一下，接着把湿润的纸团丢进旁边垃圾桶里，从包里掏出药箱。

　　倪飘低头看伤口。她掌心被搓破皮了，流了血，泥水让她有点疼。
　　忽然听到一声声响，她看到林奕鹤坐她旁边，把药箱放在两人中间，反应了一下道：“我带创口贴了。”

　　“嗯。”林奕鹤道，“先消毒。”
　　“……”倪飘没再说话，看着他打开药箱，心剧烈地跳起来。
　　他，他是要给她处理伤口吗？

　　奇怪矛盾的感觉在心头升起，倪飘听到自己慌忙出声：“那个，我自己可以。”
　　林奕鹤握着镊子从药箱里夹起了一个酒精棉球，闻言倒是把镊子递给了她。

　　倪飘接过镊子因为心乱，伤口处理得很是粗略。

　　“我来吧。”林奕鹤忽然道，“你这样弄不干净。”
　　他的声音让倪飘不禁抬头，看到他眉眼罕见的露出不太好的情绪。
　　但只是一瞬间，他镜片后方的眼便恢复平静，唇微动：“我有强迫症。”

　　下一秒，倪飘被他隔着衣服抓住手腕，力道不重，堪堪握住。
　　林奕鹤开始仔细地消毒，表情十分认真。

　　时间一点点过去，倪飘没敢说话，好久泄出一口气——她竟然紧张到忘了呼吸。

　　倪飘盯向林奕鹤的手。
　　听说左撇子都很聪明。

　　林奕鹤是左撇子，而倪飘伤的是右手，两人以一个十分拧巴的姿势坐着。过了几秒林奕鹤似乎觉得不太舒服，身体稍微前倾，稍微岔开腿，把倪飘的胳膊往膝盖上拉了一下。

　　倪飘：“……”
　　救命。
　　好近好近，她的腿快碰到他，身子也快贴住她了。

　　倪飘强迫自己把视线落在旁边，看到旁边上来一对中年夫妇。
　　两人穿着冲锋衣带着专业的爬山工具，看起来是专业的背包客。
　　“哎哟，跟我想的不一样，没想到半小时就爬上来了。”女人道。

　　“嗨，就这山，那用得着爬那么久啊。”男人道。

　　倪飘一顿。
　　她和林奕鹤好像爬了挺久的，不止半个小时。
　　……林奕鹤一直迁就她。如果没有他，她一定会爬得更快。

　　这个认知忽然让倪飘坐立难安。
　　下一秒她听见林奕鹤淡声道：“没必要跟别人比。”

　　倪飘立刻略低下头看他，他也看她一眼，松开她的胳膊，似乎处理好了她的伤口，慢慢把镊子和用过的棉球放进医药箱里，道：“他们一看就经常爬山，你哪儿比得过。达到你自己的目的就行了。”

　　倪飘怔怔地凝视他。
　　他又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走吧，旁边有个书店，去看看。”林奕鹤起身道。
　　不跟别人比吗？顶着一脸联想到了什么的样子，倪飘起身。

　　旁边的书店名叫“四季如秋”，大概是因为玉灵山秋季时红叶最红火，人也最多，所以才被起了这个名字。
　　雨天，爬山的人不多，书店里的也不是很多。
　　找了个地方坐下，林奕鹤问：“感觉怎么样。”

　　这一坐下，浑身疲软，倪飘只觉得累。她认真想了一下觉得神奇：“很舒服。”
　　林奕鹤掏出手机准备记，一听觉得她这形容挺新奇，问：“舒服。”

　　他的语气像是询问又不像是，倪飘两秒后又道：“就，没有再胡思乱想了。”
　　八成是累的，她想。

　　林奕鹤道：“运动能让你释放一定的多巴胺。”
　　“噢。”倪飘不知道说什么，点头。
　　林奕鹤慢慢收回落她脸上的视线。
　　心理学说好学也不好学，他这学妹……稍微有点呆。

　　“哟，鹤子？！”旁边突然响起一道充满诧异的男声。
　　林奕鹤抬头，看到王叙从倪飘那边的过道走向他，牵着一个女生，像是他女朋友。

　　“你女朋友？”王叙站到桌子旁边，看到倪飘像看到了新大陆。
　　林奕鹤皱眉。
　　见倪飘表情僵硬，一副无措又尴尬的样子，他皱了下眉起身，捞着王叙脖子把人带到书架后面去。

　　“瞎说什么。”离倪飘很远，她听不见了，他才放下手道。
　　他的视线落在旁边的书上。

　　见林奕鹤背对自己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王叙以为他心虚了，乐了一声道：“我哪儿瞎说了，你身边可没出现过异性，总不能是你姐姐妹妹吧。”
　　林奕鹤没说话，转身手一抬，往他怀里丢了一本书。

　　王叙一看，《情商》。
　　林奕鹤又回身找书。

　　“你——”王叙正要说话，又被他丢一本。
　　这回他一看封面，《格局》。

　　“……”

　　“你喜欢清瘦款的啊？”林奕鹤这样王叙反而觉得他心里有鬼，继续道，“我以为你会找跟你一样，不婚，还打算丁克的。这样的跟你肯定有共鸣。”

　　林奕鹤手指一勾抽出第三本书，他转身，表情平静却凉笑一声。
　　“是，不婚族和丁克才适合我。”他语气莫名地应完，把书拍在王叙怀抱了两本书的胸前。

　　王叙一看，第三本书叫《语言的艺术》。

　　“……”

　　林奕鹤说什么也让王叙买下这三本书回去好，王叙只得苦哈哈道：“行，我买。”
　　买完，两人走向倪飘和他女朋友坐的那桌。

　　两个女生不知道怎么聊了起来。
　　倪飘背对他和林奕鹤，说话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书店内近距离听，足够清晰：“我没打算结婚。”

　　不婚族？
　　王叙感到惊讶，张嘴看向林奕鹤。
　　林奕鹤脚步停住，眼皮抬起，没表情。

　　“也不打算生孩子。”倪飘又道。
　　王叙嘴大到能塞下恐龙蛋。

　　“这他妈不就是你理想型？”王叙忍下激动，抱着三本书艰难地戳了下林奕鹤的胳膊。

　　“……”林奕鹤看一眼他，缓缓看向倪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