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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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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倪飘返校。
倪飘跟三个舍友还不太熟,宿舍里现在只有一个人,梳着苹果头,是她开学返校第一天第一个遇到的舍友,叫梁宜。
两人没交流,各自忙活。收拾完她坐着看手机,没一会儿听梁宜道:“倪飘,能帮个忙吗?”
倪飘迟钝地抬头,一脸恍惚。
梁宜在洗漱间洗衣服,指了下晾衣杆,道:“卡住了,我弄不下来。”
盯几秒桌面,倪飘起身。她走进洗漱间,接过杆子试了试,没能让衣架和衣杆分开。
“算——”
梁宜刚说一个字,倪飘道:“我去搬椅子。”
倪飘把自己的椅子搬到衣服下面,抬腿没踩实,身体一摇晃。
“哎哟。”梁宜吓一跳,扶住她腰道,“小心小心,你要是摔了,学校肯定不报销!”
这话莫名戳中了倪飘的笑点,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男生宿舍楼,几个男生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宿管大爷砰一声开门斥责道:“跑什么呢,啊?多大了,有没有点大学生的样子!”
林奕鹤宿舍,王叙瘫在吊椅里掐着脖子学舌道:“有没有点大学生的样子!”
林奕鹤在洗漱间浇花。
他背对宿舍床铺,握着水瓶抬头,视线落在对面宿舍楼的一扇窗户上。
五楼,纱窗后面,一个女生像是站在椅子上,仰头摘着衣服。
她的脸在纱窗后面看不清,但皮肤过分白皙,转身迈下椅子,隐约能看到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一闪而过,一瞬间脸像极了青涩的苹果花。
“今天真晒。”背后响起开门声,宁裴进洗漱间无意间道,声音让林奕鹤回神。
他的目光落在花盆上,水瓶里的水流到了阳台。
倪飘把椅子搬回书桌前面,看到梁宜在她书桌上放下一颗费列罗,听她道:“刚刚谢谢,给你颗巧克力。”
倪飘心里一动,看向她道:“谢谢。”
“客气啥呀。”梁宜笑道。
不一会儿,倪飘坐下,剥开费列罗塞进嘴里,小心地品尝着。
和不熟悉的人说话,其实,好像,也不是,特别特别得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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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的这个插曲让倪飘有了这样的念头,但对她而言,融入学校里的各种关系还是太难。
她的抑郁症反复无常,周四晚上,宿舍熄灯后,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上周六发生的事就像一场梦,她想。
诉说曾经,被理解被人安慰,还被摸头……
一定是梦,倪飘又想。
不然她为什么总梦见林奕鹤,但没在现实里遇到他呢。
第二天是中秋节,学校给每人发了月饼。
最后一节课上完,回宿舍的路上,倪飘拿起手里没拆包装的月饼。
她不喜欢吃月饼,更不喜欢过节。
但这月饼她没人可送,还是自己吃好了。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倪飘停步。
除了夏姿没人会主动联系她。
看清消息,倪飘愣住。
【[庆祝][烟花][庆祝][烟花]念在你我兄弟一场,念在你我交情匪浅,经过深思熟虑,经过反复斟酌,终决定,特发短信一条提醒你:中秋到了,我的月饼还不快递过来?[爆竹][烟花][爆竹][烟花] 】 [1]
聊天窗口的人名是:林奕鹤
“……”
他发错人了,还是不小心把别人的祝福粘贴过来了?
时隔一周,一直在想的人主动联系了自己,倪飘正在想怎么回答,消息被林奕鹤撤回,重发一条。
林奕鹤:【中秋快乐。】
倪飘确认了,他刚才果然是误发。
想要,倪飘眼前莫名浮现出上回见到林奕鹤的样子。他的衣服搭配得完美,眼镜干净,写错字会皱眉,写完字会立刻把笔帽扣上。
好像是完美主义者。
而这样的人犯了小小的错误……
还挺可爱的。
倪飘把嘴角上扬的弧度强行压下去,回复:【中秋快乐。】
大概半分钟,林奕鹤回复。
【嗯。】
然后问:【周六有时间吗?】
他接着发来一串地址。
望着屏幕,倪飘有些吃惊。
内心波澜起伏,归复平静后她打字。
倪飘:【有的。】
倪飘:【做案例分析?】
【嗯。】
收到林奕鹤的消息,倪飘踟蹰了一会儿。
【在山上?】
还是她有着不美好记忆的山。
林奕鹤:【嗯。】
林奕鹤:【试试运动疗法。】
林奕鹤:【地点不远,山不高,比较合适。】
倪飘想了下,应下。
两个人再无交流。倪飘到家难得勤快,收拾了一遍屋子,之后睡了一觉。再醒来,卧室黑透了。
醒了会儿神,倪飘拿起枕边的手机一看,夏姿发了两条短信给她,内容又是工作忙不回来了,让她自己解决晚饭。
倪飘并不意外,放下手机把胳膊搭在眼上,忽然想起今天在公交站遇见的同校女生。
她睁眼。
她们很有缘,今天又在车站遇见了。
那时大雨瓢泼。她们同样忘带雨伞,她被车站的人挤得站在边缘看雨水涌进下水道,那个女生却被爸妈开着车来接。
黑色的车在站台前停下,车窗摇下,露出中年女人的脸。
女生上前,喊了声妈。
“赶紧上来。”中年女人说完又扭头,道,“赶紧给咱闺女开空调。”
倪飘感到睫毛搔得小臂发痒,放下手。
她最讨厌她这点了。
她总是和别人去对比,得出她不如别人自信,不如别人家境好,不如别人漂亮,不如别人运气好,不如别人优秀,不如别人……被很多人,和世界爱着的结论。
什么时候能变呢。
倪飘闭眼继续胡思乱想,不知过去多久,困意再次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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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定的闹铃响起,是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倪飘伸手关掉手机闹铃,眯眼起身,半晌换衣服。
倪飘去卫生间洗漱,一边刷牙一边看镜中的自己。
肿泡眼,黑眼圈,一点也不像开开心心要去爬山的样子。
……今天出去玩,开心点吧。
倪飘从冰箱里拿出勺子冰了会儿眼睛,进卧室换上运动鞋,又往床上的书包里塞了一堆东西,这才把屈在床上的腿放下,抓起钥匙离开卧室。
和林奕鹤约定好十点见面,倪飘站在小区门口等。
周围人来人往,倪飘逐渐不自在起来,塞上耳机听歌。
倪飘沉迷在歌里,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出现在她视线中,挑下她左耳中的耳机。
倪飘吓一跳,抬眼。
只见林奕鹤站在她面前,穿一身黑色运动装,风格休闲,更让他显得冷感十足。对于刚才叫她她没听见,他看不出有半分不快,道:“上车。”
倪飘脸一烫,往他的车扫了一眼,头回觉得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有不好的地方。
“对不起,我刚才没听见。”她拔下耳机,道。
林奕鹤打开驾驶座车门道:“没事。”
倪飘打开副座的门,罪责感并未减轻,感觉脸颊还有被他手指不小心刮了一下的感觉,心跳久难平复。
坐到车里,车里忽然响起呼呼的声音,倪飘转头,看到林奕鹤的手从空调按键上收回。
车里好闻的香薰在风里更加浓郁,倪飘的心跳得不厉害了,叩好安全带,小声问:“可以问一下,这是什么味道的香薰吗?”
林奕鹤看她一眼道:“为什么不可以。”
“啊?”倪飘表情一懵。
倪飘很瘦,穿着灰色运动装毫不显臃肿。林奕鹤再度收回目光,默不作声把空调调高几度,收手,嗓音在风声里不太明晰:“人生选择权在你自己手里,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都看你自己。”
好像被……训了?倪飘下意识想说对不起,感觉男人没这个意思,两秒后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
倪飘盯向挡风玻璃外,认真思考起林奕鹤的话。
车前的交通灯由黄变红,林奕鹤踩油门减速,道:“柑橘肉桂味。”
倪飘反应了一秒,放下手看他,真诚道:“哦,好,谢谢。”
车子压线停下,林奕鹤没出声。
……她也太听话了。
两人要去的山叫玉灵山,因风景怡人和著名的寺庙而四季红火。
倪飘小时候来过,记得离家有一个半小时左右的车程。
林奕鹤开了半小时车后,知道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她有些困,睡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即将故地重游,有关玉灵山的记忆出现在她梦里。
七岁那年,倪万锋和夏姿难得带她出门玩,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馨场面之一。
一家三口爬山,倪万锋和夏姿都很迁就她,花钱让人给她在红叶下面拍了照。
然而回到家,两人吵了起来。
倪万锋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旺季的票这么贵啊,早知道淡季去了!”
夏姿急道:“开开心心玩回来了,你干什么啊?钱都已经花了!”
倪万锋道:“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咱房租还没交呢。还花钱带倪飘上山!你真当钱好赚呢?”
夏姿道:“你知道你多久没陪黏黏了吗……”
倪万锋道:“我赚钱不就是为了养这赔钱货?”
“你说黏黏是赔钱货?”夏姿红了眼,嚷道,“那是你女儿!你嫌她是赔钱货当初别骗我生啊!这时候在乎钱了,买烟买酒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心疼钱。”
后面两人吵得更凶。
隔壁房间,倪飘看着一家三口开心笑着的合照,穿着和合照中一样的牛仔裙和格子渔夫帽,静静坐在床上听着。
出租房的墙太薄,关着门她也听到了所有对话。
过了一会儿,两人还在吵,倪飘自己把帽子收好,把照片塞到日记本里,坐到折叠桌前写作业。
赔钱货是什么?原来她是赔钱货呀。
“醒醒。”耳边的音色模糊难辨,倪飘恍惚间以为这阳气十足的男声是自己爸。
她睁眼,从梦中醒来,缓缓侧头,看清是林奕鹤,把一声差点呼之欲出的“爸”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