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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安之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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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正想走近替他摘掉落叶,还没迈到几步,他便已经察觉身后来人,他转过头,侧过了身,眉目冷淡,神色冰冷,不似方才见到那般,可那人见来的是安之,忽的笑了。
“小道长。”
安之看着两人隔了大概有三丈左右,他声音低低的,可安之却听得一清二楚,他踱步向安之走近,低头看着安之入水一般温柔的脸,又开口。
“你怎么才来,我迷路了。”
安之想收回方才那句话,那句没哪个傻子到现在还在迷路的荒唐话,心道“罪过,罪过,不可在背后妄议他人。”
随无奈道,“福主,道观不是很大的。”
其实不然,因他自幼在此处长大,千愿观对安之说起来可能算是不大的,但观里神明的十几座殿宇,弟子们练功的院落,平时祭祀与诵经的礼堂,还有大大小小的屋舍,算是很大了。
那人说“是我太笨。”
安之道“那怎么到这儿来了?”
“闲逛,日头大,我来躲躲。”
暖阳将他病的苍白的脸照的甚是红润,虽是开春,可他穿的厚实,额头上也有薄汗渗出。
“你还病着,多晒晒太阳也好的。”安之道。
“你关心我。”他笑了,没有疑问的语气,又严肃道“我今日来,不仅为拜神,还是来与你道歉的。”
“福主,你…”安之不明白的看着他。
“我名杨舲,字颂之,别唤福主了,就叫我名字吧。”
“这,不合规矩。”安之无奈,听他道了姓名,自己也该讲的,可又说“颂之,真是个好名字,甚巧。”
“巧什么?”杨舲道。
“我叫安之,你叫颂之,你说巧不巧。”
杨舲啊了一声,笑道,“我知道的。”
安之没有明白他什么意思,愣了愣,又听他说,“往日来道观,常听人唤你,所以,我知道的。”
“上次是我第一次见你。”安之道。
“可我见过你很多次了。”杨舲抿嘴,望着安之,又说“上次我走之后,在马车里身体不适,车夫拉住马,吓到了街上的一名青衣女冠,还踩伤了她。才听得她说是千愿观的。”
杨舲声音低沉,安之听得专心,他讲的也认真,从他说道在马车上身体有不适,安之就猜到了,听他说完,安之开口“是我小师妹。”
“所以,今日,我来道歉,是我的错。”他垂眸,小师妹,好亲密的称呼。
他没说的是在车上忽的吐了血才让车夫拉住马,没说的是他一身白衣鲜血点点极其狼狈,要昏过去时谴了宋意礼将维祯带去医治,没说的是知道是千愿观的女冠后从那天起就每日给道观添置许多香油钱,他只说,吓住了维祯,只说,他来道歉,只说,是他的错。
“师妹已经好多了,福主不必过于自责。”安之看他如此严肃,想缓解情绪,又想起维祯说杨舲是突然吐了血的,又问道,“你的病,好些了吗?”
“道长如此关心我,我自然是好的。”见安之问起他的病情来,他笑了,又打趣道“你在想我吗?”
“想的。”
想你的病。
安之并未觉得他的话里带了些玩弄的意思,他向来实诚,想就是想了,他自小修道,心善慈悲,对人对物都是温和怜悯,此人身缠恶疾,哪能教他不想着。
杨舲却愣住了,张了张嘴,“我…”
话音未落,一滴豆大的雨点落在了他的眼睛上,将他吓了一跳,一只眼闭着,纤长的睫毛也打湿了,安之看着杨舲这般呆呆的样子,笑了出来。
“福主若要拜真武帝君,需得快些,不然雨可就大了。”安之绕后顺手将沾在他披风上的落叶拾了下来,丢到一旁,上前走了几步,复又回头望着杨舲,示意他跟上自己。
杨舲看了眼地上的落叶,没说话,薄红的唇角轻轻勾起,道“好。”
安之对观里路可是熟稔,带他抄了近道,没走一会就到了真武大帝的殿宇,雨才落下,并不是很大,所幸是没淋到多少。
安之进了殿,与杨舲一起跪在蒲团上,他闭上眼,心道,“帝君今日安好。”
进殿先拜神,是安之一向的规矩,观里的弟子也都是一样的。
杨舲微侧过了头,看着安之与自己一同跪在神像前,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转过头看向面前神明,真武帝君披发黑衣,金甲玉带,手仗长剑,怒目圆睁,足踏龟蛇,想曾经过往,他闭上了眼,盖住了眼底万千的落寞。
杨舲拜完了神,站起身,看着一旁的安之,突然想说些什么,他心里堵着,难受着,想对谁倾诉些什么,他是这样想的,他也这么做了。
半晌,安之听到杨舲的声音,缓缓地的,“从前我也是这样的,戴披风,着金甲,我的下属,像帝君身旁龟蛇二神一般跟着我。是从前,不过一年。”
从前从前,不过一年,而我却变了如今这模样,再穿不了金甲,再上不了沙场,再挥不了刀剑,缠绵病榻,还不知能活过多少年头,在药香里趟过几个春秋。
殿宇外雨声哗哗,殿内余下躲雨的香客互相说着话聊着天,零星碎语,澄黄的烛火印在杨舲的侧脸,可他的语气却与这温暖的火光丝毫不融,他是孤寂的,落寞的。
真武大帝本是为道教神仙中赫赫有名的玉京尊神,乃镇天真武灵应佑圣帝君,道经惯称真武帝君,这般神明,安之从未见过有人将自己与之比较,如今听杨舲道来,却也不觉得有什么,还十分惋惜他。
“命中万般,皆是定数。”安之转着念珠,对他道。
过往种种,皆为曾经,终不复存,命里有时终须有,无时,莫强求。
“我知,我只是想说出来,心里畅快。”杨舲笑了,像是释然。
听他的话,安之猜得杨舲应该是位武将,他复想起了什么,一闪而过,很快便捉不到了。他只是猜,却也不过问,遂转移了话题,道“杨公子,再过几日便是三月初三了,真武帝君的诞辰,观里有祭祀,热闹,你可想来吗?”
安之想着之前的对话,没再唤他福主,也没过于僭越唤他全名,只道杨公子,他心道,只可一次,规矩虽不能乱,便也想随了他的愿罢。
“我想,这观里我只认得你一个,我跟着你,好不好?”杨舲听得他如此唤自己,又叫他下次来祭祀礼,心底像被什么补了一块,原本的落寞,埋着的阴霾,被安之的话扫扫荡荡,挥去许多。
“好。”眼底温柔似水,却无甚关乎别的情意。
够了,这就够了,杨舲想。
“公子,外头雨大,快些回吧。”
“可冷呢。”杨舲紧了紧外袍,有些可怜巴巴的望着安之。
开春虽暖,下雨却冷,安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又道“观里有供香客休息的厢房,你可愿住下吗?”
道观里一般都有常备香客所休息的厢房,与道观弟子的屋舍外一处,分了东西厢,西厢住观里弟子,东厢住前来香客,所置十来间,每间放一张木床与一方小柜,虽不大,足够暂避风雨休憩。
“可以吗?”杨舲呼闪着亮亮的眸子,本是薄情的柳叶眉眼此刻也十分温和。
“当然。我且去收拾一番,你来住下便是了。”安之应了他的话,杨舲就跟在他身后,身近八尺的个子,却也显得十分乖顺。
二人来到东厢,安之拿来了被褥,在床上铺好,又想到杨舲尚在病中,就复拿些了炭火来,在小铜炉中烧着,杨舲倚在门边,望着安之忙碌的背影,道“多谢小道长,这般小事还要你来。”
“无事。”安之顿了一下,又道“我不小啦,你为何总这么唤我?”他转过身来有些好笑的看着杨舲。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唤你哥哥咯?”
"这不合规矩。"安之无奈。
“道长哥哥,你今年多大啦?”安之又乖又小,总惹的杨舲想戏弄他,他不听安之的话,就是要唤他哥哥。
“…”
在观里,大家都是以师兄师弟相称呼,维祯是个例外了,小时不懂师兄为何意,总拉着安之的手叫哥哥,安之就一遍又一遍的教她,叫师兄,是师兄。大了些就再没听过有人这样唤自己,如今再听得,竟是羞红了脸,此时外头虽落着雨,却还未天黑,杨舲就看着安之的脸慢慢红到了耳尖,心道,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正想开口,杨舲又听得一声细细话音落在他面前,安之道,“十六了。”
“啊,那你可比我小四五个年头呢,你这是占我便宜,白叫了声哥哥。”
“你这…”安之一时语塞。
“你得叫回来,也叫我哥哥。”
杨舲一手解着系披风的锦带,一边瞧着安之这番模样,安之看着他这双手,骨指分明,淡青色的血管隐在了白润的皮肤下面,正是这双修长的手,慢慢的脱下了搭在外面黑色披风,露出玄色的长袍,暗纹流转,在光线下时隐时现,甚是华贵。
“胡闹。”安之扶额,又心道,炭火可是拿多了,这厢房小,烧了一会,甚是热。
“我与你玩笑,莫见怪。”杨舲笑道。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