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觉》遇事不决

6、迷途知返 “我不信”

　　余悸他们学校高三初九开学，要求全年级学生初八晚上就去学校上晚自习。
　　余悸本来打算初八在家吃了午饭再过去，结果一大早余游就在敲他的房门。

　　“我中午再去学校。”余悸迷迷糊糊睁眼，迷迷糊糊开口。
　　余游站在他床边，“我知道，但是你王阿姨带着晓丹过来了，说她也是今天开学，想要你带着她一起早点去学校看看。”
　　她拍了拍余悸的被子，“人在客厅等着呢，现在也八点多了，你实在困，去学校再睡。”她把窗帘拉开，光亮透进来有点刺眼，余悸往被子里缩了缩，试图装作没听见。

　　眼睛还没闭上呢，王阿姨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余悸你醒了没有啊，你李叔的车还在下面等着呢。”王阿姨直接到他房门口探出个头，“你就今天少睡一会儿，跟阿姨一起带着晓丹去学校看看，阿姨没去过你们学校，都不认得路怎么走。”她笑眯眯道，“阿姨请你吃饭啊。”
　　“……”

　　余悸换了校服洗漱好，幸好他放假没带什么东西回来，衣服寝室也都有，余游把他从学校带回来洗好的被套床单折好放在了他书包，又给他塞了一包昨晚她在超市买的吐司片，就火急火燎的把他送出去了。

　　等电梯的时候，王阿姨还在他耳边念经，余悸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内心除了觉得唐僧转世一定姓王之外，没有别的想法。

　　电梯到的很快，三个人走进去，王阿姨按了一楼的楼层键，终于安静了一小会。余悸打开那包吐司，叼了一片，瞥到身边站着的女孩，吕晓丹校服还没发下来，穿的是自己的衣服，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站在角落，余悸把吐司递了过去。

　　“要么？”

　　吕晓丹看着伸到面前的吐司，抬头看了眼他，摇了摇头，“我吃过早饭了，谢谢。”

　　她个子不算矮，但是瘦，头发像是过来之前特意剪短了的，刘海都在眉毛上面，还没长好，配上那副呆板的方框眼睛，看上去有点搞笑。
　　跟余悸班上的那些女同学感觉不太一样。

　　他们学校是私立高中，学费是民办学校的两倍，含金量虽然跟民办的那种重点高中没法比，但为了保障基本的升学率，学校每年也都会举行内招考试，对象大部分是那些因为几分之差无缘名校的学生。
　　学校以学费优惠和师资匹配的条件吸引这些学生来参加内招考试，通过考试的学生都被收揽到了每个年级的重点班里。
　　其余的学生就随机分配到各个班里，这些学生分三类，一类是中考成绩打擦边球滑进来的。
　　一类是家长为了自家孩子名义上读一个高中比读职校好听一点，费尽心思找关系花钱把人塞进来的。
　　还有一类就是家里有钱有势的，投资建个图书馆或者教师公寓然后趁机给他们孩子找了个可以寄存三年的地方。

　　这三类里不管是那一类，大部分都是混日子的，心思不在学习上，自然就放在了别的地方，余悸高一进校的时候，他们班上的女同学大部分就都已经化妆烫头发了。
　　跟吕晓丹不是一个气质。

　　幸好她是分在了重点班，学习氛围重的地方，这种区别看上去应该没那么大。不然日子好过不了，校园暴力和主观排外在他们这个年纪，是很常见的事。
　　尤其在他们这种学校。
　　余悸吃着吐司神游天外的想。

　　王阿姨老公开车把他们送到了立亭高中，提前开学的只有高三年级和高一高二的重点班。
　　学校只规定晚自习之前到就行，所以上午来学校的人还没有很多，少数活跃在宿舍楼和教学楼里的身影，看着都像高一高二的尖子生。

　　吕晓丹行李很多，被子床褥枕头都是自带的，用两个编织袋装着，还有塑料桶盆子热水瓶，一个半旧的行李箱，一个白色收纳箱，整个后备箱几乎全是她的行李。

　　“被子学校不是有发的吗？”余悸一个人站着也不太好意思，过去帮忙接了那个收纳箱。
　　“她妈说学校发的要另花钱，没要，就直接把她初中用的的被子褥子拿了过来。”王阿姨帮忙拿着桶子盆子，她老公扛着那两个编织袋，吕晓丹背着书包，右手提着行李箱，左手拎着热水瓶。

　　其实按照吕晓丹是内招招过来的情况，递交相关手续后应该是可以免除这部分内务费用的，他们学校每年为了招优秀生源，甚至可以做到免全年学费，几百块钱的内务费不算什么。
　　但余悸不是内招对象，对这种东西也不能保证，就没提。

　　几个人争取一次性把行李都搬了出来。

　　余悸带着他们去了宿舍楼，女生宿舍他不方便进，就把收纳箱给了王阿姨。王阿姨把收纳箱竖着放在了塑料桶里，要他待会在门口等他们一起吃午饭。
　　“不用了，我约了我同学一起吃饭。”余悸随便找了个借口。
　　“那多不好意思啊，麻烦你带路搬东西的。你叫你同学一起，我们一起吃嘛。”王阿姨说。
　　“不用了王姨，真的不用。”
　　不知道是不是长辈都有动不动拉着小辈一起吃饭的爱好，陈漾是，王阿姨也是。

　　“那谢谢你啊，我们晓丹以后也麻烦你多多照顾了。”王阿姨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那我们就先进去了。”她看了一眼吕晓丹，“晓丹，谢谢你余悸哥哥。”
　　“谢谢。”吕晓丹微微向他弯腰，声音比电梯里的要大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一句谢谢，让余悸突然想起前几天双胞胎在他面前喊陈灺的样子。

　　刘奇收到余悸的消息的时候，饭都没吃就拎着行李箱到了学校，他跟余悸不在一个寝，把行李箱扔到自己寝室后屁颠屁颠跑到了余悸的寝室。
　　“悸哥，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余悸正蹲在床上用湿抹布擦落了灰的床板，上铺离天花板的位置不远，他在上面行动要弯着腰才能不撞到头。
　　“有点事。”他往下看了眼，示意刘奇把他放假前收好的被褥拿出来抛给他。
　　刘奇把褥子先从袋子里抽出来递给他，“悸哥你有吃的吗？我有点饿。”

　　余悸接过褥子，下巴往他放在下面的书包抬了抬，“包里有吐司。”他把褥子铺好，又让刘奇把被子给他扔上来，刘奇叼着一块吐司口齿不清，“要不在下面套完再放上去吧，上面空间太小，不好施展。”
　　余悸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先把那块湿抹布丢了下来然后自己踩着一截爬梯跳了下来。

　　抹布丢下来的时候，刘奇正好张嘴，吃了一嘴的灰，他咳了几声，一边护着面包一边挥手，“卧槽，这是积了多少的灰啊，我们放假也没放几天啊？！”他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嘟嘟囔囔，“我本来还没打算擦床板的，这么一看，不擦不行啊。”
　　“吃完了吗？”余悸拎着被子看他，轻飘飘开口，“吃完了干活。”
　　“好嘞。”

　　余悸不会套被子，刘奇更不会，两个人凑在一起被子差点被分尸。
　　“就这样吧。”刘奇满头大汗的说。
　　余悸盯着中间明显凸出一块的被子沉默。
　　“睡着睡着就好了。”刘奇肯定的说，“我都是这样的。你信我。”
　　余悸盯着他看了好久，勉强信了。
　　他把被子一卷丢在了床上，去卫生间洗手。
　　刘奇跟在他后面问去哪吃饭。

　　“我刚来的时候看了，学校附近的店子好多都还没开门。要不我们去市中心吃吧，反正只要赶在晚自习回来之前就好了。”
　　“懒得跑。”余悸说，“学校旁边那个打印店开门了吗？”
　　“好像开了吧，你要复印作业吗？”刘奇抓了抓头发，“我们布置了什么作业来着，你帮我也复印一份呗。”
　　“你什么脑子，复印的作业老师得多瞎才能不知道你是复印的。”余悸啧了一声，甩了一下手里的水，“我打印资料。”
　　“什么资料？”
　　“文科和英语。”
　　刘奇一听到英语这两个字就有生理排斥，他嘶了一口，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悸哥，你不会是想考大学吧？”
　　“我一直想考大学，谢谢。”
　　刘奇啊了一声，“可是你考得上吗？”
　　“……”

　　刘奇清醒过来，咳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哥，老汤不每次都说为时不晚嘛，只要你肯用心读，大学是一定能考上的。”
　　他说，“只要不是重本一本，二三本你还是能冲一冲的，从现在开始还有三个多月呢！”他问到关键问题了，“你想考什么学校啊？”
　　“河清。”
　　“这名字听着有点熟悉，它是几本啊？”
　　“暂时还是二本。”
　　刘奇对这些根本就没概念，也没关注“暂时”这两个字，他一听到是二本就觉得有希望，“二本啊，二本那可以，你这三个月冲一把！我精神上支持你！”

　　余悸接收了他的精神支持，他问刘奇“你想考哪？”
　　“不知道，我这个成绩感觉哪都考不上，本来我高中都不打算上的，是我爸他觉得我要是连高中学历都没有就是个文盲，以后出去找工作也找不到，所以才想尽办法把我塞进了立亭。”
　　刘奇说，“随便吧，反正高考完我也不想再继续读书了，应该会找个地方去打工之类的。我不是读书这块料，我家里再在我身上花钱也没有必要。”
　　“再坚持几个月吧。”余悸拍了拍他肩膀。

　　两个人在校外一家小餐馆吃了午饭，吃完饭刘奇去超市买抽纸和牙刷，余悸要他帮自己也带一份，自己一个人去了打印店打印资料。
　　复印店里没什么人，余悸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端着一碗拌面坐在电脑前追电视剧，看到他进来问他是打印还是复印。

　　“打印。”

　　老板指了指门口打印机上贴着的二维码，“打印自己扫码，qq微信都行，扫了之后他会有操作指示。”
　　余悸拿手机扫了一下，按照步骤勾选了手机里的资料原件，各自打印了两份。
　　资料有点多，打印后有一摞A4纸。余悸把资料拿到一边的桌上分好装订成两份，装订的时候，打印店的门被人推开。

　　是武天祥他们几个，里面还有个女生。
　　余悸看了他们一眼，低头若无其事的继续装订。
　　“你们是打印还是复印？”老板问他们几个。
　　“复印。”那个女生从包里拿出了一张走读卡，上面的班级和名字都还没填，“这个可以复印吗？”
　　立亭学生分寄宿生和走读生，平时走读生才能出校，寄宿生出校得找班主任签条子。每个走读生教务处都会发一张走读卡，门口的保安凭卡放人。
　　所以经常有寄宿生为了出校复印走读卡的情况，学校是不允许这种情况的，对学校周围几家打印店也多次警告过，一般的打印店为了不惹麻烦，会跟学校配合，不接这种单子。但是有些胆子比较大的老板，明面上说配合，私底下只要钱给得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混过去了。
　　这家老板显然是后者。

　　他扫了一眼走读卡，言简意赅，“二十五一张，不讲价。”

　　二十五复印一张银行卡大小的卡片确实是有点贵了，就算是彩印也贵了，但这玩意本来就有市无价，别的店子都不敢接，敢接的就成了香饽饽。
　　女生果然一点价都没讲，答应的很利落，“好，帮我复印三张。我要看着真一点的，这个红色印戳可以复印出来吗？”
　　“可以，只要钱给的到位，没什么不可以的。”老板把那张走读卡拿进内室，“你在外面等一下啊。”

　　这边余悸的资料装订的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准备走的时候，武天祥走过来拿起一份资料翻了翻，“这是文科资料啊。”他看着余悸，“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学了？”
　　“你家住海边的？”余悸从他手里把资料抽过来，不冷不热的开口。
　　“操，你会不会说话？”一直跟着武天祥的二人组之一开口，神情阴郁的往前走了几步，被武天祥拦了下来。

　　“余悸，你对我敌意为什么这么大？”武天祥这个时候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的，他盯着余悸，眼神有点疑惑，“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特么是什么狗血电视剧台词？
　　余悸眼皮跳了一下，看着他。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他说。

　　“……”武天祥脸色肉眼可见的变黑了一个色度，他压着脾气说，“我们以前不玩得挺合得来的吗，整个年级都知道，我们几个一直都一起玩，从高一到高二。”
　　“我承认有时候我确实对你有些地方看不顺眼，但不妨碍我把你当兄弟。你脾气挺对我胃口的，不然一开始我也不会主动找你一起玩。从上个学期开始你他妈就莫名其妙的开始看不惯我们几个，总是避着我们。”
　　他看着那一摞资料，“现在又做出一副改过自新回头是岸的样子，给谁看啊？”

　　余悸倒是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事纠结，他确实从高一开始就跟他们一起混日子了，但也只限于平时线上打打游戏，偶尔约着出去玩一玩。他跟他们几个不同班，大部分时间都是武天祥带着人来找他，他没什么事的话就跟着出去了，有事也会拒绝。
　　如果真要说个关系的话，普通朋友是可以算的，但兄弟真算不上。

　　“我没打算做给谁看，也没看不惯你们。”他说，“你要是非得要个理由的话，就当做高三最后几个月我迷途知返，想要好好学习了，就这样。”

　　“上次在KTV，如果你们没有为难刘奇的话，我也不会先动手。你要是因为这个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我可以再让你还回来，随便你用什么方式。但就限这两天了，因为等下周正式开学，我就要开始背这些东西了。”他甩了甩手里的那一摞资料。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武天祥听完他这一段话，脸色更黑了。

　　人类真是个奇妙的物种。

　　“等你想好再来找我吧。”余悸越过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被一个人拉住。他转头，看着那个跟武天祥一起的女生正松开手。

　　“帅哥，要理由也要找个像样一点的理由吧，高中三年你两年都在混日子，到最后这一年突然迷途知返了，用这种理由来摆脱人是不是太过敷衍了。”女生抱着手臂笑，“看不起就看不起嘛，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武天祥也不是那种心眼小的人，他就是气不过，大家话都说敞亮点，这事不就结了嘛。”

　　余悸这才认出来她是武天祥女朋友，只不过比起那天化着浓妆打扮靓丽，她现在穿着校服，素颜的样子有点让人反应不过来。
　　“那就看不起吧。”他皱眉，“现在话说敞亮了吗？”
　　“……”

　　场面瞬间僵硬，好在老板及时从里间走了出来。

　　“同学，你的东西复印好了。”老板把复印好的走读卡递给女生，又看着余悸，“嗯，帅哥你还没走呢，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余悸没管里面站着的人，径自走了出去。

　　他跟刘奇在学校门口汇合，刘奇一只手拎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纸，牙刷，毛巾，洗发水，沐浴露这些东西，一样的两份。他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余悸，“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没，我逛了一圈就买了这些，多的也没想起来。”
　　“差不多了。”余悸把资料给他一份，“顺便给你印了一份，没事背背。”
　　“卧槽，这么好！”刘奇感动了，“悸哥，你对我太好了！要不是我喜欢女的，我找对象肯定找你这样的。”

　　“大可不必。”余悸拿手机准备给他转买东西的钱过去，摸口袋的时候发现口袋里面还有一个别的圆滚滚。他摸出来一看，是陈灺给他的那个铜钱。

　　天知道他什么时候把这玩意塞口袋一起带到学校来了。

　　“这是啥？铜钱？”刘奇凑过来看，“福寿禄宝？”
　　“这玩意干嘛用的，保佑考试得高分吗？”他问“悸哥你上哪弄得这玩意？这附近有卖的吗？我要不也搞一个！”
　　“不知道。”余悸把它重新揣回口袋，“庙里撞钟送的。”
　　“庙里？你还信佛呢？”
　　“我不信。”余悸说，“个别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