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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活着的人 死后她的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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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晚上,余悸帮着余游搞了一下大扫除,把家里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搞了卫生,该擦的擦,该扫的扫。
余游腰不太好,大部分的卫生都是余悸干的。搞了两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余游在厨房也做好了晚饭,她一边端菜上桌一边招呼余悸给他爸打电话。
“打个电话给你爸,叫他回来吃饭。”
余悸从房里拿了换洗的衣服出来准备洗澡,他手机放在房里了,懒得去拿,“手机没在身上,你自己打吧。”
余游从口袋拿出手机递给他,“用我的。”
“你自己打不行吗?”余悸有点不耐烦,搞了这么久卫生,他身上沾了很多灰,又出了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他想快点洗个澡去床上躺着,饭也不太想吃。
余游还在坚持,“你打个电话给爸爸又不是多大的事,你是他儿子嘛。平时在家你们两个也不说话,你看我们这一栋别人家的爸爸和儿子感情都很好,你跟你爸怎么一点也不亲。”
“感情好是有理由的,不好也是。”余悸看着她,眼神没什么温度,“你自己打吧。”
他说完就进了浴室,没多久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水声。
余游在客厅打电话的动静,余悸在浴室里听得很清楚,粗略估算两人通话时间没有超过一分钟,
开头:“你在哪呢?”
结尾:“那你快点回,我跟余悸在家等你吃饭。大年三十还在外……喂?”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对方把电话给挂了。
余游打完电话后,站在浴室门口叫他不要洗久了,菜要凉了。
余悸没有回答她,他闭上眼把水重新打开,热水倾泻下来,淋在他头上,划过他的脸和身体,最后汇聚到下水道口,形成一个旋状慢慢流下去。
余悸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周勇强已经回家了。他正坐在餐桌边,等着余游给他盛饭。看到余悸出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嘴里嚼着,念了一句,“吃饭的时候洗什么澡?”
余悸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余游瞪了男人一眼,示意余悸过去吃饭,“你别管他,来吃饭,鸡汤要凉了。”
余游拿起另一个空碗要帮他盛饭。
“你们吃吧,我不饿。”余悸直接进了房间。
关门之前似乎还听见了“他爱吃不吃!”的呵斥声。
他靠在门上,头发还在往下淌水。
余悸看着窗外那几栋灯火通明的居民楼,红色的福字几乎贴满了每一户人家的窗户,对面同层的楼里,偶尔还能看见玩闹的小孩子在家里跑来跑去,一家人围坐在餐桌举杯同庆的场景。
而那些欢笑和阖家团圆都被隔绝在楼外,跟他没有关系。
余悸抬手把盖在头上的毛巾往下扯了扯,盖住了眼睛。
过年的这段日子说快也不快,说慢也不慢。除了大年初二跟家里一起去乡下看了爷爷奶奶,余悸没有再出过门,有亲戚来家里拜年,他顶多出门露个脸就完事了,要去给别人拜年,他就窝在自己房间,门都不出。
好在他今年十八了,也不是必须要带出去凑热闹的小孩子,他不愿意去也没人强迫他去。于是这年基本上他就一个人窝在房间自己给过了。
直到初六晚上他爸叫他跟他一起去拜年。
余悸都不用问是去谁家,从他爸一大早就把那只从乡下抓来的土鸡杀了拔了毛洗得干干净净,又从朋友那高价买了一只烤羊要一起带过去的这些准备工作,能让他爸这么反常亲力亲为做这些的人,除了他那位从政的干爸,没有别的人了。
“我不去。”他看着堆在门口的“年货”,皱了皱眉。
周勇强正在门口换鞋,听了之后,神色有点不悦,他抬头看着余悸,“为什么不去?”
“为什么要去?”余悸跟他说话的语气没有跟余游那么好。
“为什么?”周勇强反问了一句,“这话我年年跟你说,你年年不记得是吧?”
“为什么要去,为的不是你,难道是为了我吗?”周勇强看着他,“要不是为了给你未来铺路攒人脉,你以为我愿意一大早起来忙死忙活?!”
余悸简直要笑出声。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不知道是哪一点触到了周勇强的逆鳞,他声音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余悸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你现在大了就厉害了,外面社会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你看过吗?天天在家玩手机打游戏看电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现在日子好了,你就心比天高了是吧?”
“你觉得拎着这些,”他踢了一脚靠在墙边的“年货”,“上赶着去别人家里拜年丢人是吧!”
“我告诉你,丢人你也得去!以后你出去谋生路不好走,就知道这些东西一年一年送出去的好处了!”
余游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洗完的碟子。
她看着周勇强,试图替余悸说话,“他不想去就算了——”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勇强吼着打断,“什么叫他不想去就算了,没有算了这种事,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以后出去也有这么好的事?我告诉你,没有!不可能!”
“他就是你宠的!”
“他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余游跟他这么多年,对他的脾气了如指掌,上头的时候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她没办法,只能走到余悸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要不,这回你就跟你爸去一趟吧,不多留,很快就回来。往年都是你姐——”她面色突然变了,话也戛然而止。
“是啊,往年都是余欢去的,今年她不在了,所以就轮到我了。”余悸冷冷的说,“这样的话,她还在的时候,也年年都听吧。”
“这些冠冕堂皇的,都是为你好的话。”
“没人说它丢脸,也没人要求你做这些,是你自己觉得。”他看着周勇强。
“你自己底气不足,觉得没面子,但又要去做,你每年都要带一个人一起,是因为只要有人陪你,你就觉得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了。所以你每年都有拉上我和余欢其中一个,不管愿不愿意,都要去。”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余悸。”余游扯了一下他袖子,“不能跟爸爸这么说话!”
余悸没有挣开她的手,但还在说话,他看着他爸,“按你的逻辑,做这些未来会有好处,会派上用场。那余欢每年都跟你一起去,为什么现在她不在这里?”
为什么她没有未来。
他最后一句话像一剂消音器,灭掉了在场所有声响。
在这个家里,余欢这个名字是一把刀,可以捅向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没有最痛的那一个,只要有更痛的。
说来好笑。
逝去的人在活着的时候普通又弱小,死后她的名字却比任何东西都具有威慑力。
这场父子的对峙最后因为余游手里那个碟子结束了。白色的碎瓷片散落在地砖上,余游死死的盯着其中一块,眼底有些发红。
“别吵了,不去了,都不去。”她肩膀在颤抖,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她蹲下去捡地上的瓷片,余悸把她拽起来,“你别捡!”
“你进去,回房间去。”余游挣开他,没有看他,继续徒手去捡那些碎片,也不管会不会割伤自己的手。
她话刚落音,玄关就传来摔门的声音,周勇强走了,剩下那一堆年货堆在门口。
余悸收回手。
小区有孩子在放烟花,小型的喷射烟花,升到半空中炸出一个又一个颜色绚丽的火花,亮光透过窗户,在余悸眼里转瞬即逝。
他低头看着女人颤动的肩膀,和砸在地上的眼泪。
转身回了房间。
床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余悸没有看,他倒在床上,盯着头顶那一块空白的天花板,他听见余游在他回房间后隐忍的哭声,哭了不知道多久,才听见她扫地的声响,然后是进房关门声。
他没有后悔,也没有觉得爽快,只是觉得累。比上次做了两小时卫生还要累。
短暂的安静后,他扔在床上的手机又在响,有人给他打微信电话,他动都没动,像个活着的尸体。对方不知道是无聊还是有耐心,电话打了好几个,最后终于败了,房间重归安静。
余悸眨了眨眼,从床上坐起来。开门去厨房泡了杯热牛奶,端着它走到余游的房间,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答他,他直接开门走了进去。
余游坐在床上,看着手机的相册发呆。余欢走的时候把身边所有东西都做了处理,包括手机,电脑里的数据,走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作为母亲,过去这么久还是不能理解女儿为什么会选择以这么决绝的方式选择离开她,甚至连一张照片都不肯留下。她每次都只能看着自己手机里残存的那几张他们一家的游客照,那是他们一家唯一一次的集体活动,自驾游去云南玩。
她只能从这几张照片里面一遍又一遍去临摹回忆女儿的脸。
“把它喝了,早点睡。”余悸蹲在她面前,把牛奶放在她手里。
余游的目光没有从手机上移开,她问余悸,“你姐姐,是不是一直不开心呢?”照片里的小女孩站在余游身边,有点拘谨的看着镜头,没有笑。
“我不知道。”余悸看着那张照片,他那时候还只有五六岁,坐在他爸的肩膀上,余欢被他妈牵着,站在最旁边,再站远点就要出镜了。
他印象里余欢的性格很内向,不爱说话,很容易哭。小时候他俩一起挨骂,年纪更小的他还没哭,余欢眼泪就已经落下来了。
比起内向,其实说懦弱更适合。
但对他很好,小时候他爸妈都在外面打工,他们两个跟在外公外婆身边生活,他几乎是被余欢带大的,她教他走路,说话,吃饭,哄他睡觉给他买小零食。他会说的第一句话是妈妈,第二句话不是爸爸也不是爷爷奶奶,而是姐姐。
余游摸了摸他的脸,“待会把那些东西提着去楼下吧,你爸应该在车库。”她声音很轻,“就去这一回,以后你不想去就不去了。”
“你干爸去年在你姐姐这件事上帮了很多忙,医院是他紧急联系的,墓地也是他帮忙找的。你跟爸爸一起去跟人家道个谢。你干爸对你们两个很好,尤其是你姐姐。你姐姐去世,他很难过。你代替姐姐去看看他。”
她说,“你不要听你爸的,你姐姐是自己愿意去的,她小的时候胆子小,你爸脾气又大,她一直很怕他,那时候我在你干爸开的超市做售货员,你外公外婆忙不过来的时候,你姐姐就被我带着去超市玩,你干爸很喜欢她所以才认了她做干女儿。比起你爸,你姐姐更愿意亲近你干爸,你比她小了几岁,很多事不知道。你姐姐是自己想去给你干爸拜年,不是为了你爸嘴里的那些东西。”
“你这次就当为了姐姐去,好不好?”
“好。”余悸把牛奶往她手里推了推,“你先把牛奶喝了,喝了我再去。”
余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露出个笑容,看着却让人觉得难过。她把牛奶喝了,摸了摸余悸的头发。
“把头发吹干再去。”
余悸跟一堆年货坐在后排,周勇强坐在前面开车,一路上除了导航的提示声,没有人说话。
陈家住的是地方是别墅区,每家都是独栋别墅,进小区需要验证。周勇强坐在车里在小区门口给余悸干爸打电话,电话接通后他把电话给了保安;
保安听完之后,给他们开了门。周勇强笑着道了谢,又从车窗拿了包芙蓉王给保安,才继续开车进去。
到了陈家的别墅,周勇强在车库停好车,下车的时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叫余悸把后座那些东西拎好,说里面有土鸡蛋,别碎了。
余悸应了一声,把东西全提在手里,好几件东西加在一起,重量不轻,但他没说话,只是跟着两手空空的人往前走。
按了门铃后,两个人站在外面等开门,等的时候周勇强看到他手里提着的东西,朝他伸手,“重不重?我提一点。”
余悸没说话,把那半只烤羊递给了他。
没等多久,门就开了。
“强叔好。”陈灺站在门后,伸手要帮他们提东西,被周勇强避开,“哎呀不用不用,不重。”
周勇强笑眯眯看着他,“你又长高了啊,比去年看着还要高点。”
“叔你眼睛真好,”陈灺笑,“两厘米都被你看出来了。”
“那你现在多高了?”
“182.”
“那比余悸要高,他176还是177吧,穿鞋180差不多。”周勇强把余悸往前推了一步“你们俩好久没见了,还认得吗?”
“认得,我们前不久才见过。”陈灺朝余悸伸手,“我帮你拿点?”
余悸也不客气,把最重的那一箱牛奶给他了。
“是吗,什么时候见的?我怎么没听他讲过?”
“外面冷,叔,要不我们先进来说吧。”陈灺侧了侧身,让他们先进门。
“哦,好好好。”
陈灺家的风格偏新中式,立面装饰用的白色和深褐色的仿石漆工艺,实木的落地窗框和推拉玻璃门,墙上有雕花的缕空小木窗,客厅很大,有一个小花园,里面种着好几种花草。
陈德载坐在沙发上在喝茶,妻子李兰正在准备食盒用来招呼客人。陈灺带着人进来,夫妻俩都站起身迎客。
“哎呦,又带了这么多东西,说了不用带东西过来。”李兰看着他们手里的大包小包,连忙从他们手里接过去,让他们先去坐着。
“都是些小东西,不值钱。”周勇强把烟拿出来递给陈德载,“陈干部,抽烟啊。”
陈德载摇了摇手,“戒了,这东西抽了对身体不好,你也少抽点。”
周勇强哈哈笑,“不好也抽了几十年了,抽习惯了,没有不行啊。”
李兰瞪了他一眼,“除了命没有什么东西是没了不行的,你啊,就是不想戒,别找借口。”她看着站在稍后一点的余悸,哎了一声。
“这是余悸吧,好多年都没见过了,我记得以前才那么一点大,现在都比我高一个头了。”她朝余悸招手,“快过来让干妈看看。”
余悸走到她面前,叫了一声干妈。
李兰亲亲热热的应了,拍了拍他的手臂,“越长越帅了,是个小帅哥了。”她问,“今年高三了吧,我记得你比陈灺小两个月。”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陈灺,“你看你杵在这里,去给你强叔和余悸泡茶。”
周勇强坐在沙发上扭头摆手,“不要茶不要茶,刚从家喝了过来的。”
“你带这么多东西过来,茶都不喝,说不过去吧。”李兰笑着说,又领着余悸到沙发上坐,给他塞了一个橙子,“这是你漾姐姐在国外买回来的,甜,你尝尝。”
“谢谢干妈。”
“谢什么,你想吃什么自己拿,不要客气。”李兰又拿了一堆小零食摆到他面前,她问周勇强,“过完年马上就要开学了,没剩几个月,余悸想好考什么学校了吗?”
“那我不知道,这你要自己问他。”周勇强从陈灺手里接过一杯茶,对他笑呵呵道,“辛苦辛苦。”
陈灺把另一杯茶放在余悸面前,好像对他考什么大学也有兴趣,干脆就倚在了他坐着的沙发边上。
“你这爹当的可不称职啊。”李兰转头又问余悸,“你给干妈说,想考哪个学校?”
“还没想好。”余悸转着手里那个橙子。
“那可要快点考虑了,有目标才有动力,最后的几个月,要抓紧冲了,知道吗?”李兰苦口婆心。
“嗯。”
陈德载坐在沙发上看他,突然开口,“你姐姐学习争气,你在这方面也不能输。”
他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在场的另外两个大人脸色都变了变。李兰瞪了一眼他,又看着低头喝茶的周勇强,咳了一声有点尴尬道,“那是当然的,他们姐弟两个从小就聪明。还用你说。”她看了一眼自己儿子,给对方使了个眼色。
“陈灺,要不你带余悸上楼去你房间看看?”
陈灺没什么意见,他看着沉迷于转橙子的人,“去吗?”
余悸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那个橙子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吧。”
陈灺的房间在二楼末尾,楼上还有几间客房,是平时他姐姐带双胞胎女儿回来睡的地方。余悸跟着他走进去,陈灺房间很大,比他的房间大了一倍有余,东西不多,但很讲究。
同色调的床和柜子,书桌,互补色的墙纸,还有一个小阳台。
“喝可乐吗?”陈灺从书柜里拿出一罐百事,“上次我小侄女来,偷偷买来藏在我这的,结果自己给忘了。”
余悸摇了摇头。他看着书桌前的那张椅子,“我能坐吗?”他头有点晕,他晚饭没吃什么东西,坐了半个多小时的车,有点晕车。下面客厅开了热空调,他坐的位置正好在空调对面,暖风一烘,他更晕了。
陈灺帮他把椅子抽出来,“你不舒服?”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大堆药,“我有药,你要不要吃?什么药都有。”
余悸坐下来看着那一堆药,扫了一眼,果然是什么药都有。
“你家副业开药店吗?”
“那倒没有。”陈灺顺手开了一瓶止咳糖浆,倒了一杯盖喝了。
“你咳嗽还没好?”余悸看着他喝药。
“没有,是我回来没几天又感冒了。”
“你身体这么脆,也是后遗症?”
陈灺靠在书桌边懒懒的站着,“是啊,得个病差点就死了,后遗症能不大吗。”
余悸嗤了一声,拿手机出来玩,没再看他。
陈灺看他玩了一会儿手机,突然开口,“你真没想好考什么大学?”
“考不考得上还不一定。”
“你成绩不好?”
“一般一般,倒数第三。”
陈灺笑了一声,“你不是吧,我记得你以前成绩挺好的。”
余悸抬头看他一眼,轻飘飘开口,“是啊,我以前小学一百分卷子打九十五,现在一百五的卷子也打九十五。”
“……”
没过多久,楼下就传来了周勇强叫余悸下去的声音。余悸跟着陈灺下楼,要走的时候,李兰塞了个红包给余悸,硬是要他收下。
“谢谢干妈。”余悸看着那个被强制塞进自己口袋的红包,无声叹了口气。
“客气什么,我跟你干爸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有空常来家里玩。”李兰又拿了一套护肤品给他“这个拿回去给妈妈。”
“谢——”他在李兰的注视下,把剩下一个谢字又吞了回去。
陈德载站在外围突然开口,“陈灺,你有余悸联系方式吗?”
被他点名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
“没有。”陈灺老实开口。
“你们两个加个微信吧,平时聊聊天,学习上有什么问题也能互相探讨一下。”
陈灺看着余悸,眨了眨眼,好像再问他意见。
“好。”余悸很配合的从口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扫码。陈灺也跟着拿出手机点开了自己的二维码名片。
交换了联系方式后,陈灺跟着他爸一起把人送出了门,周勇强先去车库移车了,陈灺看着他爸把余悸叫到身边讲了几句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等车来的时候,他爸拍了拍余悸的肩膀,就让人上车了。
“爸,你刚刚跟余悸在门口说什么了?”陈灺问。
“没说什么,聊了一下他姐姐的事。”
“欢姐?欢姐怎么了吗?”
陈德载顿了一下,停下来看着他,“是我忘了,你还不知道。”
“嗯?”
“你欢姐走了。去年夏天走的,那会儿你生病还在住院,所以没跟你说。”
陈灺愣了一下,“走了?”他看着他爸的神情变化,理解了这个“走了”不止是字面意义上的意思。
这个走了,是含蓄一点的说法。
余欢去世了?
他记得余欢只比他大三岁不到,还很年轻,大学应该都还没毕业。
“是因为疫情?”去年那场席卷全国的疫情,很多人因为感染去世了,他也是感染者之一,只是运气比较好,发现得早又转到了条件比较好的医院,所以捡回来一条命。
“不是。”陈德载叹了口气。
“那孩子,是自杀。”
陈灺靠在他房间那个小阳台上,看着隔壁家那个小胖墩在院子里玩仙女棒,刺啦哗啦的火光亮个没完没了。
房门敲了两声后,有人开门进来。是他妈。
“你怎么又站在阳台吹冷风,感冒还没好。”李兰把手里的茶放在桌上,紧了紧身上的披肩,招手要他进来。
“房间有点闷,出去透透风。”陈灺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那是什么?”
“安眠茶。”李兰说,“你大伯母过年送来的,说是喝了有用。你这几天不是睡不好吗,喝了试试。”
“我睡不好是因为感冒,鼻子堵,又不是失眠,喝什么安眠茶。”
“知道感冒还吹冷风,药吃了吗,还咳嗽吗?”李兰心疼,“这大过年的,在家还瘦了。”
“吃了药,咳嗽还有点。”陈灺把椅子拉出来要她坐下“我哪里瘦了,我自己天天照镜子都没看出来。”
“哪里没瘦,要我说你跟余悸真是亲兄弟,一个比一个瘦。”李兰说起余悸又叹了一口气,“那孩子从小就瘦,变化也大,要不是这次跟他爸过来,走在路上碰见,我都认不出来了。”
陈灺赞同的点头,“他是挺瘦的。”
“对了,你强叔在客厅跟我们聊天的时候说你跟余悸之前见过,什么时候见的?”
“在大安寺碰到的,就那次帮你去看长生牌的那次。他跟游姨一起去的。”
李兰了然,“那我知道了,他们应该是去看余欢。你游姨在大安寺替你欢姐求了一块往生牌,还是我介绍她去的。”
陈灺扬眉,“那你可千万别被我爸知道了,不然他又得生气。他不喜欢你弄这些。”
李兰轻声哼了一声,“他拜他的老子,我拜我的佛祖,互不干涉。他年轻的时候替人看风水看手相我都没管过他,老了他还管起我拜菩萨来了。”她说,“我去大安寺求长生牌位也是为你们祈福,你这两年多病多痛,他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知道了妈,我会努力活久一点的,一定对得起你花的那一笔长生牌位的钱。”陈灺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和的说。
李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知道就好,我四十岁才生的你,拼了一条命才把你生下来,你可要对得起我,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要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就好。”她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你去年住院那段日子,我再也不想体会了,每晚我都不敢闭眼,生怕一睡过去你就不好了。”
“好了,大过年的,哭多不吉利。”陈灺抽纸给她擦了擦眼泪。然后转移了话题,他问,“听爸说,欢姐是在我住院那段时间走的,是自杀,为什么?”
“就是不知道啊,你游姨强叔他们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说走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下来,遗书也没有,等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送到医院才知道是吃安眠药走的,安眠药得医生开方子才能买到,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攒的那么多。”
“听说吃安眠药走的人不痛苦,躺在床就跟睡着了一模一样。”
“我跟你爸说,说会不会是抑郁症,这些年,年轻孩子因为压力太大,得这个病不是很多吗,新闻上经常有报道说哪个学生跳楼自杀,割腕自杀的。你爸叫我不要乱猜,说人死为大,走都走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李兰说。
“你也知道你爸那个脾气,他不爱听这些话头,他本来就把余欢当半个女儿看待,后事他也帮了很多忙,去年因为疫情,死了太多人,附近几个墓园都要排队,还是他走的关系,帮余欢在阳明山看了一块地。”
“阳明山?”
“是啊,就是你外公外婆葬的那个墓园。前年我还带你跟姐姐一起去过呢。”
陈灺垂眼想起在大安寺余悸说的话。
当时他还以为是余悸家里有老人去世了,所以立了往生牌。
没想到是余欢。
他也有姐姐,虽然差了很多岁,等他懂事的时候,他那对双胞胎小侄女都出生了。但就算差这么多岁,他跟他姐姐关系也很好。
余悸跟余欢只差了三岁,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应该要更加深厚。
陈灺有点后悔当时自己先提了长生牌位的话题,就像在暗戳戳给人心里扎刀子。
李兰拍了拍他的手,“你跟余悸不是加了微信吗,没事聊聊天,他没多久也要高考了,我看你爸爸的意思是想提前给他打点一下,你问问他想考什么学校。”
“我问了,他说不知道。”陈灺老实说。
“多问问,总会知道的。这没剩多久了,哪能一直不知道呢。你也是,想考哪个学校啊?”
陈灺勾嘴笑了一下,“怎么,我爸也想提前跟我打点一下?”
李兰嗔怪的看他,“提前打点怎么不好,多少人想找门路都找不到。”
“我也不知道,能考上哪就上哪吧。”陈灺看起来不是很在意这个。
“我才不信,你从小主意就大得很,随你吧,只要你想好了就行。”李兰把那杯花茶端给他,“喝一口试试。”
陈灺接过去真的就只喝了一口,“好了,喝完了。”
李兰从他手里接过杯子,笑着摇了摇头,“你啊。”
李兰离开房间后,陈灺点开微信,找到刚刚新添加的联系人。
余悸的微信名字就是一个余字,头像是一只橘猫。
他盯着那只橘猫看,看着看着猫就变成了一个福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