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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生极乐 在大安寺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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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悸扫码付钱领了香烛,在一排往生牌位里找的自己要的那一个,把香烛插在了牌位前面的炉鼎里,他妈还在寺庙正厅做朝拜,他没耐心看着一堆人跪在蒲团上对着佛祖念叨,跟他妈发了条微信,就先一个人过来了往生堂这边。他去年也陪他妈过来了,还记得里面的操作流程,先跟门口的工作人员登记,然后再买香烛这些东西,也可以不买,但那个穿着僧服的师傅拿着一把香烛站在门口,一副我佛慈悲你买了香烛就更慈悲的样子,所以进来的人基本上都买了。
往生堂里的人不多,基本上都是上了一点年纪的中年人,他这个刚成年没多久的杵在这一大片往生牌位面前,多少显得有点格格不入,进来的人有意无意都会往他身上多瞟两眼,余悸没当回事,巍然不动的立在那块往生牌面前,神情冷淡。
香烛燃烧出一阵淡淡的白烟,模糊了往生牌位上的铭字,上面写了往生者的名字、出生年月还有去世年月。余悸盯着往生牌位发了一小会呆,等香烛烧完一个指甲盖的长度,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他妈朝拜结束了,问他现在还在不在这边,要他等她过来。
余悸打了个不在过去,就准备走。他不想跟他妈一起待着这个地方,他妈看见这个牌位肯定要哭,他不想看。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应付他妈,走的时候“大逆不道”的屈指敲了一下那块往生牌位。
“走了。”
出了往生堂,余悸漫无目的的在大安寺逛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偏寺附近那座钟楼下面。大安寺是当地著名景点,敲钟这方面不像常规寺院有硬性要求,游客只要给钱就能敲。
明码标价,价格不低,一般人也不会花这个冤枉钱,余悸以前来的时候,也没有听到钟鸣过。
他扫了眼那尊只能看见半个头的铜钟,食指跟拇指摩挲了一下,试试的想法才在心里冒出个头,看着那段几十节的石阶后,就被他按了下去,算了,爬楼太累了。
他刚想走,一声钟鸣突然在他身后幽幽响起。
铛~
余悸停下来,重新看向钟楼。那顶铜钟摆动幅度不大,声音却厚重悠远。他看着钟楼里多了一个人影,正靠在一边的圆木柱子上看着师傅撞钟。
隔得有点远,只能看出是个男的,年纪不大。
钟鸣一共响了九次,通过钟楼顶上的扩音喇叭,传到了大安寺每一个角落。余悸站在原地,看着敲完的铜钟慢慢回归平静,耳边好像还有钟鸣的余音在回响。
陈灺临时起意当了一次散财童子,在渐落的钟声里,他双掌合十朝穿着灰色僧服的师傅行了个礼,心满意足的下楼。走到阶梯拐角的时候,一抬眼,目光正好撞上站在底下院子里的人眼里,两个人隔着一段石阶,一上一下的对视,都觉得对方看着眼熟。
“余悸?”
“……?”
只是一个记性好,一个临时短了路。
“你一个人来的?”陈灺走下来,停在余悸两步远的距离问。
“不是,跟我妈一起来的。”好在余悸被钟声敲短路的脑子很快就接了起来,记起来眼前这个人是谁。
“你一个人来的?”他把问题原地又抛了回去。
“嗯,我妈要我替她来看一下她立在这里的长生牌位。她信这个,给家里每人都立了一个。”陈灺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自然又带着点熟稔,“你呢?”
余悸说,“跟你差不多,我妈来这续钱,她去年在这立的往生牌位快到期了。”
“……”
从名字就能听出来,这两种牌位的负责对象不太一样。长生牌位是为活人求的,往生牌位是为死人立的。
阴阳两隔,差的可太多了。
陈灺皱了一下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他记得余悸家有两位老人,年纪都挺大了。不知道往生牌是给哪一位立的,别人的家事,他也不方便细问。
“哦。”余悸没什么表情,哦完就要走,没走多远就听见一阵脚步声跟了过来。他看了一眼跟上来的人,眼尾往上勾了一下,一副你还有什么事的样子。
“没什么事,反正我也要出去,顺路。”
余悸收回视线,没说话,先一步迈开了脚。
两人一直走到大安寺正门,余悸给他妈发了条微信,报备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要她赶快过来。发完消息他想找个地方坐着,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还有个人。
回头发现陈灺还站在他刚刚站的廊下那个位置,正扶着柱子在咳嗽。
余悸站在原地看着他咳了一会儿,看着人好不容易直起身,还没个两秒,又弯了下去。
“……”
他觉得自己好像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要立长生牌位了。
“你怎么了?”
陈灺赌在胸口那口气还没顺下去,就听见余悸的声音落下来,他捂着嘴抬头,看着原本走了的人又走了回来。
余悸看着他,“哮喘?”
他记得陈灺以前没这个毛病。
“不是,”陈灺被他这句哮喘差点又气闷咳上一轮。他指了一下余悸身后的方向,声音有点模糊,“有点呛。”
余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大安寺跟正门口相对的院子里放着一顶很大的炉鼎,里面燃着好几根长香,味道是有点呛人。
他来的时候进门也被这阵香灰味呛咳了几声,但没这么严重。
余悸盯着面前人咳红的脸,眼神有点疑惑。这种程度的香灰味,能把人呛成这样吗?咳成这样,肺还在吗?
“先出去。”他拽住陈灺一只袖子,把人半拖半拽的领出了大安寺。
陈灺坐在大安寺前面的长椅上,脸色泛白。他手掌抵在左胸口的位置,低头皱着眉。他去年生了病,痊愈后留下了后遗症,肺比较脆弱,闻不了刺激性的气味。
他来的时候特意走的侧门,那里没有香炉,原本走的时候也应该从侧门走,结果碰到了余悸,他一路跟着人,没想起来这回事。结果走到门口吸了口香灰,差点没一口气撅过去。
咳猛了,肺叶一抽一抽的疼。这种痛感让他想起住院那段日子,陈灺看着脚下石板砖裂开的纹路,心情不是很美丽。
一瓶怡宝突然出现在他视野里,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谢谢。”陈灺不动声色的把手从胸口移开,从余悸手里接过水,又拿出手机,“我把钱转你。”
“不用。”余悸在他旁边坐下,一次解决了半瓶水,想起什么抬眼看了他一下,“我还要在这等我妈,你?”
“我陪你等一会儿吧,我也好久没见游姨了。打声招呼再走。”
余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陈灺喝了水,感觉好了一点,他点开微信,想要转钱过去,看到屈指可数的联系人列表,才想起自己好像没有余悸的微信。
“要不……”
“嗯?”余悸的目光从对面大安寺门口转过来飘向他,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盯着大安寺发呆放空的原因,这一眼扫过来无缝连接落到陈灺身上,也跟着没带什么内容,轻飘飘,兴致缺缺。
接收的人无故感觉有点被冒犯。
陈灺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突然开口,“我叫什么?”
“嗯?”
“你是不是没想起来我名字?”
“……”
这回余悸的眼神有内容了,是一种明显但又不夸张的嫌弃。
他说,“你脑子咳坏了?”
陈灺:“……”
余悸收回视线,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扭头继续盯着大安寺门口那张匾发呆。
陈灺觉得胸口又痛了,这次是被气的。
两人在外面坐了有一刻钟,余悸的妈妈还不见踪影,余悸给她打了个电话,通了没人接,估计是放口袋没听到。
一阵斜风刮过来,大安寺门口种的那一排菩提树枝叶抖动,几片叶子被吹到了椅子上。余悸把落在肩上的叶子扫下来,又听见一阵咳嗽声。
他偏头看着咳嗽的人,“要不你先走吧,我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
咳嗽声没断。
他迟疑了一下又问“你是不是肺不太好?”
“嗯,去年生了场病,有点后遗症。”陈灺从口袋拿出一个口罩,冲他摆了摆手“没事,我带了口罩。”
“刚刚在里面怎么不戴?”
“在里面跟你说话戴口罩不礼貌。”陈灺口罩戴了一半,又看着他,“但戴不戴好像都没太大关系,你话太少了。”
余悸啧了一声,他把腿伸直了一点,靠在椅背上说,“上高中之后我们就没见过了吧。”
言下之意是,不是他话多话少的原因,是这么久没见的人,就算偶遇,也没什么话可以聊。
“不是”陈灺戴着口罩,声音听着有点闷,“前年还是大前年,我记得有一次你来我家拜了年,跟叔叔和欢姐一起。”
“我还带你公园打了篮球,你不记得了?”
“是吗……”余悸盯着那几片在天上打转转的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你今年还来吗?”
“嗯?”
“过年的时候来我家吗?”
余悸啊了一声,手指摩挲了一下,据实说,“不知道。”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陈灺家了,他上高中以后每年过年都没有去过陈家,他爸每次都是带他姐去的。陈灺记的那一次,可能是他上初二那年去的一次。而且从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了。
陈灺最后还是没有见到余悸的妈妈,因为他家里打电话催他回去了。走的时候他给了余悸一枚铜钱。
“刚刚敲钟的时候,敲钟师傅给的纪念品。”陈灺没有给余悸拒绝的机会,直接把铜钱放在了他手里,“说是颂经开过光的,”他摇了摇手里那瓶怡宝,“用来抵它。”
余悸看着手里那枚比一块钱硬币稍小一圈的的铜钱,上面写着“福寿禄宝”四个字,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又想起那九声钟鸣,抬头看着陈灺问,“你敲钟为什么敲九下?不是一般敲三下就好了。”
陈灺说,“撞钟的师傅说九在佛教里寓意好,所以就多敲了几次。”
“是因为付的钱多少跟敲得次数有关吧。”
陈灺笑了一下,“反正都是心诚则灵,多敲个几次说不定福气就多一些。”他垂眸看着手里那瓶矿泉水,“祈福嘛,谁会嫌福气多。”
“那你还把它给我?”余悸弹了一下那枚铜钱。
“我还有。”陈灺摊开手,掌心里还有两枚一模一样的铜钱,“敲三下就送一个,我敲了九下,不缺。”他笑了一下,“送你一份福气,就当做新年礼物好了。”
确实没多久,就要过年了。
余悸垂眼看着那枚铜钱,然后把它握在手里,抬头看着他,“谢了。”
余悸打了辆出租车回家,他跟余游都坐在了后排,余游看着他撑着下巴盯着车窗外面发呆,手里转着一枚铜钱在玩。
她觉得铜钱看着眼熟。
她问,“这铜钱是在寺庙里买的?”
“嗯?”余悸回神看了她一眼,把铜钱翻了个面,“没有,别人送的。”
“谁送的?”
余悸没说话,余游等了几秒,像是习惯了他的沉默,自己转移了话题。
“今年你爸要去你干爸家拜年,初五初六,挑一天去,你要不要一起?”
余悸转钱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两秒,说,“不去。”
余游本来还想再劝一劝,但看着儿子的侧脸,她又放弃了。她目光停留在余悸脸上,余悸其实长得跟他姐姐一点都不像,余欢更像她一点,五官并不惊艳,顶多只算清秀。但余悸不一样,小的时候还看不太出来,后面张开了就发现他很好的继承了父母双方各自的优点,因为各取了一半,所以他不像妈妈也不像爸爸,他就长成了他独一份的样子。
弟弟比姐姐要好看这种话,他们从街坊邻居的嘴里听到过很多次。
两姐弟的性格也不像,姐姐要更沉静一点,弟弟比较外向。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余游总觉得在姐姐走后,弟弟越来越像姐姐了。
明明是在性格脾气都最为锐利的青春期,余悸十七岁向十八岁过渡的这一年,好像因为余欢的离开,把他身上原本应该拥有的意气张扬都一同带走了。
整个人像一团收敛闭合的茧。
这并不好,余悸现在的样子总让她想起余欢。那个从小就被人夸懂事乖巧的孩子,最后离开的方式却那么决绝又极端。
她不希望余悸成为第二个余欢。
酸涩又涌上鼻尖,余游闭了闭眼,她在往生堂哭过,眼睛还肿着。
“不去就不去吧,你长大了,有你自己的想法,不想做的事就不做。”她轻声开口,“妈妈没有别的愿望,只要你身体健康,开心就好。”
她转向窗外,抬手往脸上抹了一下,声音有点哽咽,她说,“余悸,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了,你要好好的。”
余悸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对着窗,余悸看不到她的神情,视线落在她鬓角的那几根白头发上,她这两年老了很多,头上白发更新的速度盖过了染发剂的留存时间,烫染的头发里总是藏着白色。
他手指轻轻抓合,重新看向窗外,裹在手心里的那枚铜钱在掌心印上了两条红色的深痕。他看着车窗外飞速闪过的景物,脑海里又浮现起那块往生牌上的字样。
愿早日离苦得乐,往生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