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铜钱手链 “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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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完晚自习，余悸让刘奇先回宿舍，自己随便找了个由头从教学楼另一边拐去了旧体育馆。
立亭去年建了个新的体育馆，原来的那个就不用了，除非平时占不到新馆篮球场的人偶尔会去那的篮球场打打篮球，平时基本上没什么人去。
余悸从侧门走进去，里面室内篮球场的灯开了一扇，有几个身影正聚在篮球架附近投篮。
武天祥没穿校服，靠在篮球架上玩手机。见他来了，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还以为你不来了。”武天祥看着他。
“不来这事就没完了，我不想再跟你们耗着了。没意思。”余悸说，“你们想怎么样？”
“就你一个，刘奇没来？”武天祥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就我一个。”余悸扫了一眼他们几个，“他来没来有什么区别吗，你都喊了这么多人过来，我这边多一个少一个都差不多。”
“也不多，就平时玩得好的几个，你也都认识的。”武天祥走到他面前，“你以前也跟他们一样。”
“别老以前以前的，你是没几年好活了还是就要死了？”余悸不耐烦开口，“我小区里八十岁的老人都没你这么爱回顾以前。”
“操。”一个寸头上来推了余悸一下，劲很大，余悸被他带的往后退了两步。
“老武，还跟他说什么废话，直接上就完事了。”寸头啐了一口，“他不是说随便你干什么吗？”他脱了校服外套，“那就让他试试什么叫随便。”
武天祥把他推开，走到余悸面前，“我再最后问你一遍——”
“不用问了，我就是不想跟你们混在一块了，我想考大学，就是这样。”余悸看着他，“我跟你们不一样。”
“不一样？”武天祥揪住他的衣领，瞪着他“那你高一高二的时候怎么不说，等到高三才他妈发现我们不一样？”
“是，我就是上了高三以后才发现，不行吗？”余悸说，“我高一高二想混日子，所以跟着你们混天混地，我现在不想混了，所以不想跟你们一起了，不行吗？”
“还是说你们就非我不可了？没我一个你们混不下去了？”他露出个挑衅的笑，“不是吧？我就这么得你们的重视？”
“武天祥你不是喜欢女的吗？”他突然说，“你这么紧抓着我不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意思。怎么，你男女通吃？”
他笑了一声，“有女朋友不够，还想要个男朋友？”
武天祥彻底怒了，“操，你以为谁他妈都像你们班那个娘炮，喜欢男的！”他把余悸推到后面堆放旧桌椅的地方，往他肚子挥了一拳，“别恶心老子了，余悸。”
余悸捂着肚子弯下腰，吃痛的抽了口冷气，又被人强制性抬起头，“老子当初瞎了眼，才会把你当朋友。”武天祥扯着他的头发一字一句道，“是你说的随便我干什么，今天你要是但凡还了一下手，我告诉你，你这个学期都别想好好当你的好学生了。”
“行啊。”余悸脸色发白，他冷笑了着说，“那今天以后，你也别在我面前出现了。耽误我搞学习。”
“学你妈！”寸头冲上来给了他一脚。
后面那几个人也围了上来。
……
体育馆的门被关上了，在地上发出沉钝冗重的摩擦声，听着像恐怖片里的特效。
余悸蜷缩在地板上冷吸气，手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响着，有人在给他打电话，他的手机是在过程中被人踢出来的，那群人走的时候不知道还被谁故意踩了一脚，余悸都听见屏幕当场崩裂的声音。
手机铃声循环了两遍，第三遍响到一半的时候对方挂了。
这个时候除了刘奇没谁会给他打电话，应该是去他寝室串寝的时候发现他不在，问他去哪了。
余悸没力气去拿手机，他现在要过去只能爬过去。
胸口还痛。
武天祥他们还算聪明，没在他脸上留伤，全往他身上招呼了。
余悸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前胸传来一阵痛，他等那阵痛意缓过去一点后，才勉强支起身子掀开衣服看了一眼，外表看不出来，可能是里面的问题。
他又重新躺了回去。
真痛啊。
但是以后就不用见武天祥那群人了。
他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自我安慰。
但真他娘的痛，是不是肋骨断了？
他眼神有点涣散，感觉自己要死了。
要不就这么死了算了。
他挨揍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但也只是想想，他挨揍的时候还是下意识护住了头。
不能死，他妈就他一个儿子了。
余欢已经走了，他不能再出问题，他要再有什么事，他妈就活不下去了。没有他妈，他爸可能很快就会把家里的钱输光，然后也活不下去了。
他一走就把全家都给带走了。
太不划算了。
其实现在也跟走了差不多了，他又转念一想。余欢走了之后，那个家根本就不算一个家，他妈除了每年去大安寺一趟，守在屋子里哪都不去。他爸正好相反，除了不待在家里，哪里都能待。
而他夹在中间，像个快被压坏的气泵，不知道哪一天就炸了。
他躺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外面传来了闭寝的铃声。闭寝后宿管会下寝查人核对人数。他没有提前跟室友打招呼，肯定会露馅。
找不到人宿管就会联系老汤，老汤跟着就会打打电话给他妈。他妈知道这事就大事不妙。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往手机那边移动，他把手机捡起来，手机屏幕裂了好大一个块，碎了的屏被钢化膜兜在里面，像一张蜘蛛网。
幸好还能用，他一边给室友发消息一边往门口走。室友很快给他回了消息，说宿管还没查到他们寝室，要他赶紧回。
他发了个好过去，结果走到门口，拽门，没能拽开。
门在外面被人锁上了。
他骂了一句操，按着腹侧沿着门慢慢滑了下去。
他不该走动的，本来躺着还没觉得，只有前胸痛的厉害，结果走几步才发现他手痛，腿也痛，哪哪都痛，余悸靠在门上，痛的眼睛都冒眼泪花了。
他从三岁那年被好几只狗追着咬之后，再没有体验过这种痛感了。
他想给刘奇打个语音电话，刚刚给室友发消息还挺正常的，发完之后手机半天点不动，他划拉了半天，好不容易退到微信联系人列表，结果一个手抖戳到了陈灺的。他又试图戳回去，失败了。
手机卡住了。
天要亡他。
他痛的要死，还坚持不懈的又戳了几下屏幕，甚至破罐子破摔的戳了打给陈灺的语音电话，屏幕依旧纹丝不动。
还是死了算了。
他松开手机，看着前面空无一人的篮球场。
篮球场的灯施舍般的渗过来几点光，把门口这块地方分成二八分，他坐在那条明暗线上，大半个身体都泡在黑暗里。
奇迹诞生在听天由命里。
一阵铃声冷不丁的响起来，余悸扭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正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微信电话的震铃声顿了一下，然后一个男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喂？”
余悸眉尾挑了一下。
多妙啊，这破手机居然诈尸还阳把他那个打给陈灺的语音电话拨出去了。
他不合时宜的想起刘奇之前给他发的那个恶搞表情包。
真是妙蛙种子吃着妙脆角到了米奇的妙妙屋。
妙到家了。
“余悸？”他没及时回话，陈灺在那边又喊了一声他名字。
“嗯，是我。”他把自己那个半边机体已经踏入阴间的手机重新捞起来，才发现这破手机界面还是他没拨出电话前的聊天界面，也不知道怎么把电话拨出去的。
“我跟你说打错了，你信吗？”
“信。”陈灺那边短暂沉默了几秒，才压着声音说，“所以是真的打错了？”
“嗯。”
“那我挂了？”
“嗯，你挂吧，我这边挂不了。”余悸说，他这边连挂断键都没有显示，看起来简直不要太诡异。
手机里面传来一阵沙沙声，不知道是余悸手机快暴毙的提示还是陈灺那边的动静。
余悸刚想把手机放下，陈灺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刚刚宿管过来查寝，我把手机放口袋了。”陈灺问“你没事吧？为什么说你那边挂不了？”
余悸这个时候才记起来陈灺也是寄宿生，在寝室已经熄灯的情况下，还能接到他这通电话，也真是不容易。
“手机摔了一下，卡机了。”他说，“本来我想给刘奇打电话的，打错了，然后它就不动了。”
“这个点你们学校应该熄灯了吧，你给刘奇打电话干什么？”陈灺问。
这要怎么说。
“你没在寝室？”陈灺又问，“你找刘奇给你打掩护？”
“你上辈子算命的吧？”余悸吐槽了一句。
“这么晚了你没在寝室在哪？手机还摔了。”陈灺合理推理，“你跟人打架了？”
“……”余悸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陈灺你丫真算命的吧。”
“你真打了啊？”
“不算打架，打架得要双方打起来才叫打吧，我这不算，我是单方面被打的那个。”余悸支起一只腿，牵动了伤处，边嘶边说，“我这种情况最多叫挨揍。”。
陈灺听到他的抽气声，有点担心“那你有事没事？受伤了吗？”
“不知道，应该死不了吧。”余悸说，“我现在在体育馆，门被人锁了，出不去。”
他说，“你又不是我们学校的，不然还能过来帮我开个门。”
“我有刘奇微信，我帮你叫他？”陈灺反应很快，他不说，余悸都忘了上次在烤肉店他们加了微信。
“叫了也没用，寝室门都关了，他出不来。出来也要找老师解释，麻烦。”
“麻烦也得叫，不然你在体育馆待一晚上吗？”陈灺已经在找刘奇微信了。
“我是说被老师看到我这个样子，解释麻烦，跟刘奇解释也很麻烦。”余悸说，“他那个脑子，跟他解释不清的。”
“什么样子？”陈灺重点抓的很准，“流血了吗？”
“那倒没有。可能有点内伤吧。”余悸摸了摸肋骨，不知道是骨折还是断了。
陈灺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能切视频吗？”他说，“我看看你。”
“不能，手机卡住了，不跟你说了吗。”余悸有气无力的开口。
“我这边给你打，你再试试看能不能接通。我打了，你那边有显示吗？”
页面还是那个聊天页面，余悸用手戳了戳屏幕，边戳边说，“说了不行你还不信…嗯？”
他话还没落音，视频已经开了。陈灺出现在镜头里，他那边光线也很昏暗，好像在厕所窗口，他脸的轮廓有点模糊。
“你在厕所啊。”余悸眯着眼睛看。
“嗯，有室友已经睡了，不太方便讲话。”
“你们厕所在走廊还是寝室自带的？”
“寝室自带的。”
“那你讲话不还是能被听到吗？”
“墙壁隔音，声音小点就行。”陈灺调整了一下镜头，“你全身入个镜，我看一下。”
“你看了又没用。”余悸艰难的移动了一下手机，“好了没？”
“太黑了，看不清。”陈灺要他找一个亮一点的地方。
“亮不动，”余悸幽幽开口，“除非我爬过去。”
“这么严重？”陈灺皱眉，“你是不是哪骨折了啊？你跟谁打架呢，打这么狠？”
“跟一群傻逼。”余悸说，“但今天过后这群傻逼就跟我没关系了。”
“你能挨得到明天吗？”陈灺问。
“会不会说话。”余悸说着动不了，但还是撑着墙往光亮足一点的地方挪了几步。他把手机卡在一个缝里，背过身艰难的把校服外套脱了，他把衬衫的袖子卷起来看了一下，手臂上青红了好几块。
陈灺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后脑勺和一小块下巴尖。
“你转过来我看看脸。”
余悸把袖子边上去固定好，“你要求真的很多。”他转身看着镜头，看着自己的脸充斥在屏幕里被拉长，“看好了吗？”
“脸上看着还好。”陈灺凑到镜头前认真的看了一下，说，“手臂是不是青了？”
“嗯。”
“还有什么地方特别痛的？”陈灺看他按着小腹左侧，“你按的那个地方是肋骨吧？”
“肋骨你也要看？”余悸往下看了一眼，“不太好吧。”
“……”
短暂沉默后陈灺开口，“还能开玩笑，看样子暂时没什么大事。”他说，“我跟刘奇说了，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了。”
“你怎么跟他说的。”余悸把手机取下来，靠在墙上问。
“说你被单方面吊打，揍完被人锁在体育馆，快不行了。”陈灺客观描述事实。
“……”
“我爸说你这几年成熟懂事了很多，是错觉吧。”余悸讽刺。
“正常情况下，我的确是成熟懂事的靠谱成年人。”
“那你现在是不正常的。”
“彼此彼此吧，”陈灺说，“你觉得你现在很正常吗？”
余悸费力的把校服外套捡起来，“也就是我现在没力气说话，不然。”
“不然怎么样，你还想和我打一架？”陈灺淡定的说，“你小时候就一直打不过我。”
“小时候打不过不代表现在打不过，”余悸抖了抖衣服，“我跟你小时候还打过架？”
“我也就这么一说。”陈灺见他在衣服口袋翻找什么，他这边随着余悸翻找的动作手机镜头有点晃，他问“你在找什么？”
校服两个口袋都是空的，余悸又找了一下裤口袋，都没有。
他眼神有点迷茫，“掉了？”
“什么掉了？”
“铜钱。”余悸说，“你给我的那个。我记得我把它放在口袋里的。”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可能放在教室或者寝室了。”陈灺说。
余悸看着挂在手臂上的校服出神，没有，他确定是带在身上的。是那个时候跟手机一样掉出来了吗？
他看向篮球场。
陈灺看着他把视线转移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或者是掉在了某个地方？”
余悸朝篮球场走过去，走到他之前躺的那个地方，又沿着周围绕了一圈，都没有，不存在错过的情况，篮球场都是视线开阔的平整地面，有什么东西一眼就能看见。
余悸觉得胸口越来越痛了，他深吸一口气，撑着篮球架坐下。
“没有找到？”陈灺见他脸色不对，要他别坐，“你是不是不舒服，你别这么坐着，肋骨万一骨折了，你这么压着它不好。你站起来。”
“站不起来，”余悸说，“痛。”
“哪里痛？”
“哪里都痛。”
陈灺这边的镜头有点晃，是余悸拿手机的手在抖。
“你给我打语音电话的那个地方呢？”他看着镜头里的人，“那个地方有没有找过，可能掉在那了。”
余悸动了一下。
“你还能不能走，能走的话走几步去那边看一看。”他微微吸气，对着手机开口，“余悸，你看一下我。你这样坐着不行，走一走，刘奇很快就来了。”
“真的吗？”余悸把手机角度调整了一下，看着他。
“真的，你站起来。”
余悸扶着篮球架站起来，一步一步的往门口那边走，他走的很慢，握手机的那只手关节都是白的。
那根红绳静静的躺在了门口暗处，离他之前坐着的地方不远。
余悸把它捡起来，他盯着上面的铜钱，福寿禄宝四个大字放大又缩小，每个字上面都浮着一层重影，他咳了几下，好像又听见了大安寺的那阵钟鸣声。
“陈灺，你有没有听见，敲钟的声音？”
“……没有。”
余悸哦了一声，“那是我幻听了。”
陈灺切屏给刘奇发了条打120的消息，若无其事的问他铜钱上那条红绳是谁编的，还挺好看。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在文具店买的，两块钱一条。”余悸脸色比之前还要白，“刘奇说系着不容易掉，我就买了根绳子。”他说，“但还是掉了。”
门口这边光线不好，陈灺看不清他的脸，“找回来了就不算掉了。”他心里有点慌，余悸这个样子让他感觉不太好，他住院那段时间，身边很多病人都给他这种类似的感觉。
“你把它系在手上吧。”他声音不自觉放轻，“那样就不会掉了。”
“你还想要吗？”余悸突然问他，他把那串红绳放在镜头面前，“我可以还给你。”他说，“你一开始是想给自己求的吧。你不是想要长命百岁吗？”
“七十岁也行。”陈灺顺着他的话回答他。
“那还给你吧。”余悸眨了眨眼睛，“你自己过来拿。”
“我不要，”陈灺说，“那是我送给你的。送出去的东西我不会再拿回来了。”
“你如果不想要，就把它丢了。”他说，“丢了也别告诉我。”
门口好像有人在敲门，余悸好像还听到了刘奇的声音。
陈灺也听到了，“是不是刘奇到了？”他问，“我让他叫了120，你状态看起来不好。待会出去让医生看一下。”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手机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然后镜头震荡了一下，他听见啪的一声，镜头里的画面就变成了体育场馆的穹顶。
余悸的手机掉在地上了，他听见那边有一个男声在喊余悸的名字，还有零碎的脚步声。
没人注意这个掉在角落里的手机。
时间已经很晚了，明天还有英语早自习，老师要抽背作文，陈灺举着手机的手臂都有点轻微泛麻，余悸那边应该没事了，他在这边也帮不了什么忙，关掉视频也无关大碍。
但他还是盯着那面穹顶看了很久，自己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厕所的门被人推开，灯跟着亮起来，他的室友睡眼朦胧，看见他在厕所吓了一跳。
“操，陈灺？”室友松了一口气，“你还没睡呢，这个点你还在跟谁聊天啊？你看看时间，很晚了，明早英语还要抽背呢。”
“嗯，我马上就睡了。”
镜头画面还是那个穹顶，陈灺叹了口气，正准备结束视频，跟室友一起出去的时候，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了镜头里，他愣了一下。
那只手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色在少年苍白纤细的手腕上缠绕了一圈，中间锲了一枚铜钱，手机被捡起来，陈灺听见余悸的声音在那边很轻的响起来。
他说，“我要。”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铜钱手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