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与玫瑰》倔强的小红

4、第4章 我觉得……

　　席路的笑声停了一秒，垂眸对上小姑娘自下而上盛满了关心的眼神，他抿着的嘴角一下溢开，不再克制的、放肆的笑出了声。
　　纪言不知道他具体在笑什么，但想来，大概是两人年龄之间差的那几年，有什么她还不曾经历的东西，让她理解不了一句平平无奇的话中隐藏的笑点。
　　身后的花坛里，枯败的绿植被风吹的沙沙作响，隔着大段距离的教学楼，时有被弱化了的喝彩声，断断续续的传来，偌大的操场依旧安静，纪言半仰起头，看男生笑的开怀、毫无拘束，自己也抿唇跟着笑了起来。
　　脚边的树影，连带着两人投在水泥地上、快要堆叠重合到一起的影子，随着冬日里路过的夜风，慢悠悠的晃来荡去……

　　“叫席路吧，哥哥……嗯，感觉怪怪的。”
　　纪言感觉还好，她叫什么都可以，不过，既然他说了，她也就顺着他的提议叫了。
　　“席路，外套穿上吧，起风了，会凉。”
　　手心有点脏，席路拿手背搓了搓笑的有点酸的下颚，接过小姑娘递上来的外套，抖了两下，胡乱的披在肩头，目光在她仰起的小脸上停留两秒后，挪开，看向操场上不远处高高的主席台。
　　不知道是后勤上的工作人员忘记了，还是单纯图懒省事，主席台上方还挂着不久前运动会的横幅标语，红底黄字，被风吹的烈烈出声。
　　“不急着回家？”席路问她。
　　纪言偏着身子，往席路和身后的绿植圈出的空间里躲风，“晚一会儿没事。”
　　席路余光里看小姑娘缩着脖子，很怕冷的模样，侧着上半身，不着痕迹的挡住了风口。
　　“嗯，那就陪我坐一会儿。”
　　“好啊。”

　　他又不说话了，纪言猜测席路好像心情不太好，她不知道他有什么烦心事，也不好张口问，便也沉默着，只是单纯的陪他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纪言听到席路问她，“你有什么喜欢的明星吗？”
　　纪言想了一下，摇头，“好像没有。”学业繁忙，家里的电视基本就是个摆设。
　　“你有吗？”她顺着往下问。
　　席路说了个人名，纪言在脑袋里搜刮了一下他的信息，虽然少的可怜，但大概还听说过，是个歌手，能让她这个不怎么关注娱乐圈消息的人都知道，那想来席路喜欢的这位歌手应该是特别有名了。
　　想及此，脑袋里顺带着就跳出来一条无关的信息：好像……席路唱歌也特别好听！

　　这是纪言从同学那儿听来的八卦消息，没办法，席路在学校太出名了，甚至远远超过了她这个单纯以年龄闻名的、别人口中的“小神童”，只就她座位前后排，就有两位他的小迷妹，整天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原本这些课间的闲话只是她学习的背景音，那一晚之后，说不出什么缘由的，她默默的把她们谈论的有关于他的消息：性格、爱好或者只是单纯的某天打球时被描述的一个异常帅气的跳跃的动作，都记进了脑袋。
　　这么想着，纪言顺嘴就问了句：“席路你以后也会去唱歌吗？做明星的那种。”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席路转头看向了她，带了一点惊讶的那种看，嘴巴微张，眼眸漆黑，几秒后，转开视线，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也许吧，你觉得呢？”
　　席路漂亮的一双眼睛，偏头落在纪言眼中，让人觉得他似乎是在很认真的征求她的意见。
　　纪言动了动被冻的冰凉的脚，很快的在脑袋里设想了一遍，将来的某一天，席路光芒万丈的站在万人仰望的舞台上唱歌的模样……
　　似乎，莫名有些期待加激动。
　　“我觉得……嗯，那从现在起，我就做你的第一个小粉丝好了……”
　　席路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的笑了，抬手想要揉她的脑袋，掌心悬在上空时，突然想起刚打过篮球，手很脏，要拿开时，小姑娘自己直起腰，凑了上来，小脸上笑眯眯的，很大方的说话，“摸吧。”
　　席路轻咳一声，“可能有点……脏。”
　　小丫头一点不在意，“没事，我可以洗头的。”
　　席路凝在俊脸上的笑容一秒绽开，没忍住，乐出了声，“哦，好吧。”
　　与此同时，他手下稍稍用力，把小姑娘齐耳的短发揉的乱成了一团……
　　纪言的头发蓬松柔软，摸起来手感很好。

　　纪言整理头发的时候，席路摸出来口袋里的表看时间，已经9点了，远处的教学楼渐有吵杂的散场声音传来，想来应该是各班的班主任怕同学们闹的太晚，已经进班去撵人了。
　　席路倒腾着外套，把衣服穿好，伸手取过纪言放在腿上的书包，搁在手上掂了掂，“还挺沉，有那么多东西要背？”
　　她分开最后一缕被揉乱的头发，仰头回答：“几本资料书，回家要写。”
　　“小小年纪，那么爱学习？”
　　纪言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上的土，想了想，“我好像只会学习。”
　　席路又笑了，把她的书包随意的挂在自己肩头，伸手揽上纪言的肩膀，扶着她掉转了个方向，“那就好好学习，跑快点，我在前头等你。”
　　男生说完话,大手从她肩膀上挪开，没什么预警的，人纵身一跳，迈着大长腿直接越过了花圃，稳稳落地后，偏头冲她摆手，“跟上。”
　　纪言先低头看了眼那几乎有自己腿那么宽的花圃，再瞄一眼自己的小短腿，摇头拒绝了席路让她也跳过去的提议，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出口，老老实实的走远路绕出操场。

　　纪言小跑着绕过花坛时，席路已经不在原地了。
　　恰逢此时各班的元旦晚会结束，散场的学生三三两两的挤占了道路，人头攒动着要回宿舍，一时之间，她的视野里就挤满了人。
　　纪言寻了一圈，没找见人，她不死心，探着脖子，正要再细细的找一遍时，嘈杂的背景音中，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纪言，这儿……”
　　她拧紧了眉头，艰难的偱着声音去找人，望了好半天才从一众拥挤的人群中，找到声源。
　　席路身姿笔挺的站在门卫室旁高高的台阶上，在冲她招手，浅绿色的书包背带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的在他肩头晃动。
　　男生头顶悬着一盏瓦数并不高的、泛黄了的白炽灯，暖黄色的光线从上方倾泻而下，很轻易的在席路周身拢了一层薄薄的光圈，他看向她，身上有种诱惑人的柔和的温暖，眼睛清亮，含着淡淡的笑意，没扣拉链的外套被夜风吹的鼓起一角。
　　纪言张嘴欲回应时，觉得自己的声音他多半是听不见，便学着他抬手摇了摇，示意自己看见了。
　　那阵冰凉的风顺着喉咙钻进身体里，纪言看着远处的那人，感觉自己的心脏此刻像只气球似的，也被吹的鼓涨了起来。

　　有席路陪着，出了校门口，纪言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下意识的选择走了大路，因为这条路中间要绕个弯，走的不快的话，比抄小路要多走个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纪言没想明白自己当下是个什么心理，但就是单纯的想要再跟他多呆一会儿，这样的机会，想来高考之前，应该不会再有了。

　　九点多，主干道上，人和车依旧热闹，高高耸立的路灯，每隔个一小段距离，就竖着一个，黑暗被驱散到视野之外，纪言心情雀跃的低头看着两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时而走近，时而拉远。
　　“席路，你大学要考去哪儿读？”两人并排走着，纪言抬手，轻轻牵了牵他的外套下摆。
　　他掌心轻掂了几下球，下一秒，篮球跃至指尖快速的转动了起来，“没想好，不过……”
　　好半晌，稍显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应该不会待在这座城市……”
　　纪言仰头看他，辨不清他话里隐藏的情绪，只觉得说这句话时，席路身上多了一种莫名的寂寥。
　　他显然并不想多说，话题自发跳过，转向别处。
　　纪言只在心里暗自庆幸，她还有时间，可以等到他做出选择。
　　多攒出来的十分钟路程，即使她已经拖着步子，走的慢之又慢了，可家属院的大门还是很快就出现在了眼前。
　　“回去吧。”他肩上的书包滑落到掌心，被递还给她。
　　纪言接过，抱在怀里，“你也快点回学校，谢谢……又送我回家。”
　　席路挑眉笑了笑，掌心朝下在她的头顶隔着距离，比划了一下，然后朝大门昂了昂下巴，“进去吧，我走了。”
　　话落，人转身朝来路走去。
　　纪言站在原地盯着席路的背影看了数秒之后，才想起来还没说再见，她踮起脚，冲那道身影晃手，“再见席路。”
　　他听到了，没回头，只扬起手，背朝着她，象征性的挥了两下。
　　被路灯照的明亮的街道上，男生抱着一只篮球，身姿挺拔，过往的风吹着他黑硬的短发忽闪着飞舞，而他迎着黑暗，慢慢的走远，直到身影没入拐角，再也看不到了。

　　元旦之后，时间过的飞快，席路又重新回归到他忙碌备考的高三学生的身份，明明好像和他隔的并不远，但不知道为什么，纪言就是再没遇见过他。
　　2月初，学校统一放寒假，被卸了枷锁的同学，欢呼着冲出校园。
　　纪言离开的时候，照旧习惯性的回头看了会儿高三教学楼的某个方向，远远的能看到走廊里还有学生在其中穿梭，但并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被来接人的爸爸喊回神，转身离开。

　　纪言从来没有想过，那一晚，是高中生涯乃至接下来的几年里，她和席路见过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