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酒花间》楼荷

3、天帝

　　他道，“已裂。”

　　巨梧听了，振了振浑身的枝桠，他的身体是十多人合抱都围不住的，单薄的楼荷在它的脚下如同蝼蚁。那树身扑朔着，掉下来一堆金贵的符囊，竟是诸天的神仙祈福之时挂上的，原来神仙也会许愿。

　　这些神仙享受着人间供奉的香火，被人们祭拜歌颂，却也会向一棵神树祈愿。

　　楼荷白衣玉立，眼眶却氲湿了。

　　父君对母后的情消失了，巨梧也会随之而枯死，以祭二人万年的深情，如今……

　　果不其然，那巨梧抖动着，地面开始摇晃起来，他一个没站稳，便栽倒在地上，巨梧抛出一棵树枝将他托了起来，他目光所及，都是巨树的根和翻飞的尘屑。

　　“梧道，你……”他惊道，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巨梧颤抖着，遮天蔽日的树荫开始枯竭，从遥不可及的顶点到扎进泥土的根，一寸一寸的任由终结蔓延，枯黄到了每片叶子，每一个根须。

　　那梧树的根部都翻出了地面，方圆百里地动山摇。

　　“殿下。”梧心颤道，闷雷轰然而下，击打在它的根部，好像是天道不满的责备与训斥，但巨梧毫不理睬。

　　“吾既知亡矣，死生皆属蓬洲大地，殿下必安顾其身。”

　　一阵雷声击下来，闪着惊目的光耀，那树干被击了个七零八落，梧心也缓缓地，闭上了万年的深邃双眸。

　　远古之时，梧桐本不是空心的，后来镇守四境成了顶天的栋梁之柱，那梧心便在万年的消磨之中熬空了。

　　它临死前曾望了一眼楼荷，那一眼竟像将他洞穿。

　　楼荷一人一剑，立于苍天之下，他看过了苍山轮转，那骇于天地的巨梧，顶立于南方的天柱，竟然轰然倒塌了，雷神传召着天道，将它打了个灰飞烟灭，好像是在怪它不尽忠职守。这一刻，亿年的树下，唯有他一人立于此，而托着他的那棵树枝，奇迹的挂着新绿。

　　楼荷好像疯了，他跳下唯一的绿枝，疯狂的嘶喊，一把剑泛着白光，刀锋所到之处，木屑与泥土飞扬。

　　“天崩地裂何也！我偏要令其世之神皆灭、天道再无束缚！使天下知我怒！”

　　他破声大喊，似乎使人生中少有的癫狂倨傲。

　　那些被他削飞的梧桐末仿佛有感知，万千细小的声音汇聚，竟是在惊呼，“三殿下啊、三殿下啊……”

　　他全然不理，乘了风便向天上去了，去势汹汹，好像真是去杀神屠仙。

　　南方天柱崩塌，天上的气便一个劲的往人间窜去，天帝措手不及，急忙让人去补那巨洞。天帝在大殿砸了琼楼玉宴，正着急时，听天兵来报：

　　“帝君，三殿下他……”那天兵的声音有些颤抖，“三殿下持着青虺剑杀上来了！”

　　天帝闻言大怒，目光闪过一丝凛冽，他将巨剑铩羽猛地抽出鞘，卷着风便去了仙都南门。

　　仙都南门——

　　龙阳神长戟在手，身后万千天兵，竟然只是为了对峙一个少年的杀戮。

　　龙阳神怒目圆睁，将长戟往身前一横，众兵将见状，将手中的刀枪都举过额眉，大呼道：“誓卫仙都！誓卫仙都！”

　　这千万个小仙中气十足，乍一看装甲齐整，好一派天兵神气！他们振臂齐呼，竟然真的有誓死不退一步的意思。

　　楼荷手中的青虺似乎有感应，迫不及待的想饮血杀神。青虺的剑身微微抖了抖，楼荷握剑的手也抖了抖。

　　龙阳神想拖住他，他高达的身躯向前移了两步，仙都的地面好像就颤了两下。他握着戟，一步一步向这边踏来。

　　他一边走，一边开口，“三殿下，别来无……”

　　话还没有说完，一柄青色的剑犹如蜿蜒的龙应声而来，竟是青虺剑脱了楼荷的手，如风一般的掠了过来，剑锋所至，空气中滑过了一声尖啸，破空之音即至，那剑分毫不差的擦过龙阳的耳，割断了龙阳的一缕长发，发丝落地，青虺收鞘。

　　他终究是没要他的命。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让人看不清楚，天兵天将门反应过来的时候，龙阳已经开始暴跳如雷了。

　　“你这无耻小儿！竟敢割我发丝！我草你祖宗！”

　　然而那些天兵天将都汗颜了下，不知道该不该提醒这位将军，这三殿下的祖宗，他是断然艹不得的！

　　龙阳还没有喊完，倒是楼荷，他偏了偏头，随意束着的发丝被风吹起一缕，他不以为然，好整以暇的抚了抚青虺剑的剑身，懒洋洋的道：“龙阳啊。”

　　他一开口，竟然有些语重心长的意思在里面。

　　“你说话还是过过脑子，要知道……”他淡淡的瞥了一眼盯着自己的龙阳，“你骂的我祖宗，可是天神殿宝座上那人的谁？”

　　天神殿宝座上的…………帝君！

　　龙阳往地上啐了一口，便要开始破口大骂。他前世时街市上的屠夫，骂街的本领了得，又因为是个秃头，升上仙都时更路神仙看他总是一股油腻腻的傻气，不愿与他交好。好在后来风牧君看不下去了，在他的秃瓢上播了种，后面才长出了几缕头发，虽然极其稀疏，却有一点仙风道骨的样子了。

　　于是龙阳上仙对那几缕头发十分的珍惜，谁敢动一下，一定会和他拼命。偏偏如今三殿下艺高人胆大，被天帝贬下六道还敢杀上天来，这一剑削了龙阳的发，算是摸了他的逆鳞。

　　“无耻毛贼，我龙阳在地上也是个粗人屠夫，却也比不了你这表里不一的毛头小子低贱，难怪天君不要你，原来心术不正，满脑子没有点好水。你简直就是市井上俗人吐出的痰，肮脏之极，我真是艹了你大爷，你他妈一个贱种，是不是天帝亲生的还难说，今儿敢在我龙阳头上撒尿，就别怪大爷我拿你当夜壶使………………”

　　龙阳澳门骂人向来口无遮拦，平时凌弱欺生惯了，完全不懂分寸，不知因为出言不逊被帝君罚过多少次，偏偏他死性不改，今日骂了楼荷，完全不知道眼前人就算是被贬谪的罪人，可是依然是天帝的儿子。

　　“龙阳！”一人自远处乘风而来叱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