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已外浮名

3、第 3 章 一在天之涯

　　“其实我觉得，咱们俩，也没有特像。”正在试婚纱的沈之好拉过一旁的祝之好，两个人一起照了照镜子。
　　“不……像吗？”祝之好看着镜子里两个人。
　　其实她也觉得不是那么像，可当初人人都说像。
　　“当初都穿着校服，扎个马尾，谁和谁看着都像。”沈之好说。
　　可是当一个白衫士子，一个红装粉黛，就不像了。
　　那年祝之好演楼台会，着裙衫缓步出来，那少年看着她，有惊讶，有惊喜，有梁兄对九妹的一切反应，可她却心慌的不行。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是在演话剧，可她却忍不住想告诉他，我不是祝英台，不是那个和你同窗共读整三载的祝英台。
　　明明是前尘往事，这几天因为几次梦，倒是都想起来了。
　　祝之好拿着一摞照片帮沈之好挑，漫不经心似的把这些前尘往事提了提。
　　“唉，我还记得他，小时候你们俩挺熟的是吧？可惜。”
　　是可惜，祝之好拿着照片的手一顿。
　　“姐，你和他，不也挺熟吗？后来，他还找过你……”
　　沈之好一愣，想了想，“你说高中他找我那次？可他找错了啊，都是大家瞎起哄的，他找错人了，他后来没去找你吗？”
　　因为沈之好的话，祝之好失眠到了凌晨。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一遍遍的闪过沈之好的话，又闪过他说，“祝之好，高考后，我有很重要的话告诉你。”
　　她抓着头皮想，想他到底要说什么。可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祝之好才睡过去，这次梦里没有十八相送，也没有楼台会，倒是有他，他是更年轻的模样，坐在院子的树下，温柔的笑笑，“祝之好，你来啦。”

　　祝之好只演过一次话剧，是十六岁，高二那年。
　　前面的戏份和她没什么关系，她穿好戏服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从初遇演到求学，演同窗三载，演十八相送。
　　上半场演完，沈之好退场，到后台一边扯戏服一边找祝之好，“我杀青了，该你啦。”
　　于是她出场，昔日同窗翩翩少年郎变成红妆少女。
　　按照剧情，他是微微懵了一会儿的，而她听到台下有人在说，
　　“她不是刚刚那个祝英台欸。”
　　“嘿，梁兄，她不是你祝贤弟！”
　　她手心出了汗，却还是扬起笑容，就像撒了一个谎，“梁兄，你好呀！”
　　“哎哟！你是英台贤……”
　　“是呀！就叫小妹吧。”
　　明明她是祝英台，却好像是个冒牌。
　　话剧演得很成功，至少之后的一个月，祝之好走在校园都会被认出来。
　　“她是那个祝英台吧。”
　　“不，她是后边那个，就是，九妹。”
　　后来，祝之好看梁祝的电视剧，每次看到十八相送她就不看了，好像自那一别，祝英台就消失不见了。
　　于是，她当年问了姐姐一个愚蠢的问题，“如果九妹真的不是英台，梁兄会喜欢九妹吗？”
　　她姐姐沈之好，背台词一把好手，演完就没什么感觉了，只回答她，“可九妹就是英台啊。”
　　于是26岁，祝之好把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彼时沈之好刚和未婚夫打完电话，看见祝之好举着咖啡杯靠在沙发上，问得认真，眼神却漫不经心。
　　“我记得爸说了你这些年忙工作忙得没时间谈恋爱？”
　　“还说你特要强，在职场也混得开。”
　　“我觉得这次婚礼前的准备，你真的帮了我不少。”
　　“嗯，”祝之好点点头，“欲扬先抑啊？”
　　沈之好一下就笑了，“所以你现在怎么突然就开始了少女的惆怅呢？”
　　祝之好还是笑呵呵的，“你回答我嘛。”
　　沈之好或许早就忘了当年是怎么回答的了，也或许她觉得以她现在的年龄阅历再面对这样一个有些惆怅的妹妹她应该说点别的，于是她说，“世上没有如果。”

　　暗恋可以有多心酸？
　　关于这个问题，祝之好曾经认为她与一个人有深刻的共鸣。
　　那时她在后台看排练，她的戏份少，偏偏是女主角……之一，拖个小马扎找个好视角一坐，看台上排戏。重头戏是三年同窗和十八相送，兄弟情，她拄着腮看，人人都道梁兄对祝贤弟真是好。
　　沈之好总是笑吟吟的，与那梁兄谈笑风生，兄弟情深，时不时也有小女儿情态，可祝之好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因为姐姐并不知道那种感觉。
　　英台喜欢上了一个人，这不心酸，心酸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的那个人对她最好，最把她放在心上，却是兄弟的位置。
　　别人不知道，也不能知道，她心里有怎样的翻江倒海，怎样的百转千回，怎样把旁人的话在心里从甜到苦过了一遍，再怎样把自己的誓言一笔笔深刻于心，然后在见到那人时，若无其事的唤一声“梁兄”。
　　而梁兄，同样不能知道。
　　是的，这场戏里，谁也不知道。
　　至于戏外，祝之好看向“梁兄”，戏外人人知道英台的心思，却没人知道她的。于是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自己其实就是英台。
　　人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其实不是所有竹马都会喜欢青梅，而他待她好，缘故太多，或是同病相怜，或是家长嘱托。
　　而她，偏偏陷入一场少女的暗恋中去，不可自拔。
　　沈之好接到电话说加急的婚纱照洗出来了，大中午的拉着祝之好去取，取完姐妹俩找了个咖啡厅，好环境，一头扎进空调房里，贪婪的吸着冷气。
　　两个人一人一本的看，姐妹俩本来就不是十分像，照片里的沈之好又化了妆修了图，倒真有点看不出和祝之好是双胞胎了。所以看着姐姐的婚纱照，祝之好没有想象中那种尴尬，毕竟前几天沈之好还跟她开玩笑说她的婚纱照等于让祝之好提前看看自己穿婚纱的样子。
　　“我看你一点都不着急。”沈之好满意的放下相册，看着对面的妹妹。
　　“不急不急。”已经凉快下来的祝之好重归都市丽人形象，优雅的抿了一口咖啡。
　　“毕竟你也是穿过的，好久以前呢。”沈之好打趣了一句，祝之好一口呛到，都市丽人瞬间喷了咖啡。
　　沈之好笑了笑，倒没再说这个话题。
　　姐姐不知道。
　　祝之好在回去的车上闭目这样想，她姐姐与她不同，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上学的时候朋友一堆，可她当年偏偏没看出来妹妹的心思，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自是不会再知道。
　　“去吧，之好，最后一场戏啦。”是同学在她耳边轻声说。
　　于是她上场，穿着大红嫁衣，准确的说，这只是一条红色裙子。剧社经费紧张，能找到一条红裙子已经不错了，她身量小，裙子曳地，倒有几分美感。没有妆，也没什么大婚首饰，毕竟她是个演戏的高中生，甚至头发都只是用一条红绸带扎起来，然后盖了一条红纱巾。
　　传统故事里祝英台的重头戏由她来演，她却突然羡慕起姐姐来，不为旁的，她那时只觉得，这场戏真尴尬，好像她真是一个新嫁娘，被众人围着。
　　因为舞台太小，她由跑向墓碑改成了走向。
　　她走得很慢，还要小心不要被裙子绊到，慢慢走着，然后，抬手掀掉红纱巾，轻轻一扔，也没有回头去看。
　　终于，她走到了，然后她一个“扑通”摔跪在地。
　　后来好多人夸她那一下真是情真意切，剧本之外却又能代入情感，只有她知道，她那时候是真的被裙子绊倒了，膝盖摔得生疼，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祝之好醒的时候，眼角和梦里一样，都有泪。
　　其实当年多亏那一摔，否则她的眼泪也不会那样“情真意切”，而当年的她，的确是感受不到那种悲伤的。
　　现在，她倒是知道了，不用摔也能哭出来了。
　　却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校园的学生换了一代又一代，当年得的奖状或许在某个老师的办公室柜子里落满了灰，一起上过场的同学也天各一方。
　　偏只余她一人还会想起那个自己。
　　怕坦率将心声交代，怕草率泄露祝英台。

　　“谁家女儿娇，垂发尚年少。树下抱香眠，泉边掬影笑……”
　　祝之好抱着书躺在凉椅上，轻轻念着这首她最近极喜欢的诗，微风习习，她敏锐的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好像是奶奶做了她喜欢的茄盒。
　　于是她赶紧爬起来，要往厨房走，却听见有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一回头，看见沈之好握着扶手歪着头看她，“要开饭了？”
　　她赶紧摇摇头，才想起今天是一号，是姐姐来吃饭的日子。
　　门被推开，高挑的少年走出来，他把袖子挽到肘部，一看就是在帮奶奶做饭，看见沈之好，打了招呼，“沈姐姐来啦，还得一会开饭。”其实他比祝之好姐妹俩都要大上几个月，但他一直这样叫沈之好，似乎是以此来区分她们。
　　沈之好点点头，也有些不自在，往祝之好刚刚躺的凉椅上一坐，“你怎么也不去帮帮奶奶？”
　　“呐，这不是有人帮嘛……”
　　她也不是没想过进去帮忙，结果就是被奶奶赶了出来。后来，就换成她在外面等饭，他进去帮忙。他那时候对她是真的很好啊，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知道她的忌口，有时候缺了什么叫她去买也是温柔和蔼的，好像祝之好不是给自己家买似的。
　　后来祝之好才想，他这样客气，是另一种疏离吧，自己那时候贪玩偷懒，一定很不讨人喜欢。
　　他在自己家吃饭一直吃到初二，初三的时候，他奶奶，也是祝之好奶奶的多年好友去世了，他回去了他妈妈那边，两家就少了来往了。
　　青梅竹马就此别过。
　　“你有时间也去看看奶奶，你结婚了，告诉她一声。”祝之好在厨房的烟熏火燎里一边炸茄盒一边对准备碗筷的沈之好说。
　　沈之好抓了一把筷子在水下冲，“嗯，对，就这两天吧，你陪我去。”然后她转头去看祝之好的茄盒，“不错，有模有样的。”
　　“还有味呢。”祝之好满意的说。
　　她会做的菜不多，这个最拿手。
　　茄盒是祝之好高中时学的，却不是跟奶奶学的。那时奶奶已经去世，她便想起来自己学，学了许久，一次次做，一次次吃，都感觉和奶奶做的差了点味道。
　　而那个当年总在厨房打下手的少年也没再来过她家。
　　她那时候看青春小说，总以为他们要在许多年后各自长大成人了才会在某一天某一处偶遇，久别重逢，却不想只隔了一年，就又在同一所高中相遇。
　　他和姐姐同班，自己与他却是隔了一个楼层。
　　说起来，她和姐姐的关系实在没有好到要天天下课去见的地步，她没什么理由去见他，而他，自然不怎么会来见她。
　　但也不是没遇到过。
　　她刚上高中的时候，奶奶去世，正赶上学《陈情表》，一句“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直接惹出眼泪来，那是冬天，天黑得早，她一个人在图书馆后的僻静角落里坐着，不想让人知道她的眼泪。
　　就遇见了他。
　　或许是青梅竹马的默契，他竟明白了她为何而哭。
　　没有什么“节哀”，也没有什么拍拍肩摸摸头，他只是站在了不远处，侧着身，盯着眼前凋零的树木，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他就这样陪了她半个小时。
　　天黑了，路灯刚刚点亮，照在枯枝上，留下一片细碎的影子。有北风，强劲的吹过，像呜咽。
　　树下那人的侧影，清晰如昨。
　　就像童年时的夏天，她从凉榻上醒来，月亮已经爬上中天，转头看见他坐在小马扎上，摇着蒲扇听奶奶絮絮叨叨。
　　这成了她心底的一个秘密，如果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的话，那么现在，这个秘密，这世上就只她一人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