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已外浮名

2、第 2 章 谁知一别在

　　祝之好醒的时候额头上都是汗，她盯着黑暗的天花板好一会才起身，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八，一摸额头是滚烫的，才后知后觉浑身都烫，竟是发烧了。
　　她开了夜灯接了水吃药，躺回去却睡不着了，脑子里都是刚刚那个梦，放电影一般，与她所经历过的现实交错着。
　　这样迷迷糊糊想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了睡意，要睡着前她终于忆起，当年她并没有说出那句话。
　　新的一天从晕晕乎乎的洗漱开始，因不适干呕了几下后，祝之好随手把药放进包里，吃了几口面包就去挤地铁了。
　　早高峰，人多，她挤在人群中，想着到公司要做的事，想着想着却走了神，直到耳边响起一段熟悉的旋律来。也不知是谁的手机铃声设置得这样响，在密闭的空间里绕啊绕，撞进她生病的耳朵里，震得她头疼。熟悉倒是熟悉，可怎么还不接……终于未等她想起这旋律是什么，有人接电话了。
　　而她一时间竟有些不快。绝对是病了的缘故。
　　下了地铁，清晨的微风一吹，还有点冷，祝之好突然就想起来了那旋律的名字，是《梁祝》。这个年代，还有人用《梁祝》做手机铃声？
　　祝之好到公司的时间尚早，靠在椅子上，一时间有点想睡过去，就听见手机一响，居然是沈之好发来的消息，她和这个孪生姐姐平时真的不怎么联系，一联系就是大事，沈之好说她要近期回国结婚。
　　结婚……祝之好揉揉眉心，转眼她孪生姐姐都要结婚了。
　　再回想起那个梦，真是恍如隔世。
　　晚上回家随便吃了晚饭，祝之好在沙发上默坐了片刻，突然一个起身，崴了脚，一瘸一拐的去书架上翻出一个盒子，拿到了盒子，一时间却又不想打开了，看着自己的脚，不禁觉得好笑。
　　于是放下盒子去工作。
　　直到晚上，祝之好才打开了那盒子，同学录空着那页，已经空了十年了。同学录还夹着一张纸，泛黄变脆。

　　祝之好又做了梦，在戏院。
　　梦里她才十六岁，坐在舞台侧面，抱着一堆的杂物，耳朵里是听腻歪的小提琴旋律，脚尖跟着节奏微微点地，她不去看舞台，却能听到那清晰的对话。
　　“这只玉蝴蝶，送给梁兄吧。这蝴蝶不久能变成双的，你好好收着吧。”
　　有人在台下说，“十八相送要送完了。”
　　要送完了啊，祝之好抬头，灯光下她看不清沈之好的脸，只听见她说“弟家有一九妹，愿结丝萝……”
　　她突然抓紧了怀中的戏服，连同剧本和道具一并抱在怀里，有些硌，她却不在意，只盯着台上那少年。
　　“贤弟为兄作媒，焉有不愿之理。只是未见一面，有点儿高攀吧？”
　　“弟和九妹，是个双胞，所以九妹相貌，和弟长得一样。而且知书识字，与弟在外求师，简直没有分别……”明明不是她的台词，她却背得滚瓜烂熟，跟着沈之好一句句下来。
　　一直看到那两人挥手作别，祝之好想站起来，不妨手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舞台上那少年向她看来，祝之好一着急，醒了过来。
　　她醒来时还有些迷糊，只听得耳边乱糟糟的，一看，周围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台上已经散场，她不禁有些懊悔。
　　花钱睡觉来了？
　　手里的票已经被她攥到皱巴巴，她随手扔进口袋，走出了门，夜晚的风一吹，她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傻。
　　早上看手机推送，也不知道多久前工作时关注的戏院公众号说今晚有《梁祝》，她点进去看买票的人不多，竟鬼使神差买了一张票，结果来了坐下就犯困，撑到十八相送实在没撑住，睡了过去。
　　没想到在梦里，又跟着沈之好送了一次。
　　夜风习习，倒有点舒服，祝之好没坐车，慢慢往家走，走着走着又觉得无聊，打开手机，放了小提琴曲《梁祝》，插着耳机听，一曲了了，软件自动放了下一首，是填词版的《化蝶》，女声宛转悠扬，祝之好觉得好听也没有换，一直听到“谁知一别在楼台”时，她突然扯下了耳机。
　　竟愣在了夜风中。

　　祝之好觉得，最近“梁祝”在她生活中出现的频率有点高。
　　比如她今天一到公司就听见同事小夏和她打招呼，“之好，你昨个儿是不是去戏院看<梁祝>了？”
　　“哈？”
　　“我也去了，我看到你啦。”小夏拍拍祝之好的肩膀，“我和我男朋友一起去的。”
　　“是啊……好巧。”
　　祝之好干笑笑，坐到位子上，刚想开电脑，小夏轻轻一蹬，椅子滑了过来，撞在了祝之好椅子上。
　　“欸，之好，昨天我和我男朋友还在讨论，这梁山伯是不是在祝英台还是个男子的时候就喜欢她啊？”
　　未等祝之好回答，一旁的同事小林也探过头来，“你别说，我小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我甚至还想过，他是不是喜欢男装祝英台胜过女装啊？”
　　“对对对，不然怎么一听九妹和祝英台长得一样就答应了。”
　　“而且他们俩的美好回忆，都是在书院，祝英台男装那三年啊……”
　　是突然打来的电话救了祝之好，她抓起电话去了楼梯间。是沈之好打来的，告诉祝之好她回国的具体时间，正事说完了就要挂电话。
　　“姐！”祝之好突然叫住她。
　　“嗯？”
　　她又有点不知所措了，“那个，你觉得……没事了。”
　　沈之好就是沈之好，听到“没事了”，说了声“那好”就挂了电话。
　　握着手机，祝之好觉得自己刚刚真是昏了头，要问什么，要问姐姐觉得梁山伯有没有喜欢上男装祝英台？
　　真是，迷糊了。
　　她回去的时候，在门口还能听见小夏和小林的激烈讨论。
　　她轻轻靠着墙，想起那背得极熟的“十八相送”，在心里默默说，“那样暗示了，他还是不明白，又怎生喜欢呢？”
　　可那不一样，祝之好闭上眼睛，他不是真的梁山伯，他也知道，沈之好是个女生。

　　开车去机场接沈之好，他们夫妻俩坐后排，姐妹俩这些年联系得太少，见了面竟一时冷场。祝之好调了音乐，总算能盖住些寂寞。
　　一首接一首，祝之好没怎么认真听，倒是姐夫在后面说了句“妹妹品味不错”。
　　却没想到，还有一首《化蝶》。还是填词版。
　　祝之好才想起有一天她想听，特意搜来的，也就听过那一次，现在却自动播放了。
　　听就听，也没什么。
　　沈之好看起来挺有兴趣的，还跟着哼了两句，然后笑着对她丈夫说，“你不知道，我高中那会儿，还演过祝英台呢。”
　　“哦？没听你说过。”
　　“不止我，妹妹也演过。”
　　祝之好手心竟出了汗，呼出一口气，才说，“姐姐演的是英台，我演的是九妹。”
　　“那还不都一样？英台就是九妹，九妹就是英台嘛。”
　　姐妹俩许多年没有一起回去见父母中的任一个了，这次回去见父亲，吃饭吃到很晚，回家的时候祝之好已经很疲惫了，倒在床上，耳边好像还一直萦绕着那小提琴曲的旋律，她有些烦躁的把头埋进被子里，本想歇一歇去洗漱，却不想竟睡着了。
　　学校的围墙很高，她踩着前辈们摆的垫脚石，用力的向上攀，刚一条腿跨了过去，就看见里边墙下站着的少年。
　　他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手里拿着出勤本子，仰头看着骑在墙上的祝之好，“快下来呀。”
　　然后，他伸出手。
　　祝之好记得自己是抓着他的手蹦下来的，然后自己还崴了脚。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崴脚。
　　“快走，你要迟到了！”他说。
　　对，如果不是要迟到了，她也不会来翻墙。
　　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就加快了脚步，“梁兄！”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喊出这一句，而他疑惑的回头。祝之好赶紧跑着追上去，结果，下一秒，她崴了脚。
　　猛然醒来，眼前是被子，被她抓在手里的，灯没有关，很晃眼。祝之好爬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八。
　　她撑着困意去洗漱，换了睡衣倒在床上，只想一觉睡到天亮。
　　却还是做了个模模糊糊的梦。
　　“那谁演祝英台呢？”
　　“我，也想演祝英台。”
　　“那这样好了，沈之好演同窗三年，男装；祝之好演楼台会，女装。”
　　是她错了。祝英台就是祝英台。世上只一个祝英台，从不该有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