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桌》沐天暖阳

47、家长

　　章择易在中考的那一年，是十五岁。第一次来合肥四院，也是十五岁。

　　那个寒假，章择易亲眼目睹了父亲在家里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厨房里被统一管制起来的刀具，回到家沉闷灰暗的氛围，以及父亲一遍又一遍对着空气说“对不起”。章择易不明白，他对不起谁？怎么会对不起？

　　母亲把父亲送到老家之后就独自一个人前往合肥打拼，让这个女人没想到的是，仅仅两个月后，她唯一的精神支柱会患上和她丈夫一样的症状。章择易记得那天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母子俩站在昏黄灯光的客厅里，章择易不说话，母亲也不说话。

　　“阿易，”章母还是开了口，“我就这一辈子，我想轻松一点。”

　　章择易没说话。

　　“实在不行，你就等我回来吧，都这样了，谁活着谁不活着，已经无所谓了。”章母说。

　　章择易还是没说话，直到母亲在他面前收拾行李，整理衣服然后离开家，他都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章择易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是什么时候结束的，等自己意识回流他已经躺在床上面了。眼睛里灰蒙蒙的提不起精神来，一片又一片的舍曲林副作用十分猛烈。

　　母亲走了，父亲走了，他没有家了。从那之后直到上高中和何子杰谈恋爱之前，他都是一个人。那句“厌恶喜欢同性”，就是在自己一个人去复查的时候询问医生的。

　　“我建议你还是要来定期复查，你现在的情况不算很稳定，就算没有什么爆发式的发泄也还是要加以控制，你的多巴胺分泌有一点问题。”刘医生看着手里的报告给坐在对面的章择易和何念易分析情况。“给你开的都是一些可以让你亢奋起来的药物，”他抬起头来看着何念易：“平时爱人要多和他说说话，没话找话也没事，情绪不能太低落，他情绪伪装的技巧很好。”

　　“好的刘医生，我知道了！”何念易站起来，“谢谢刘医生，谢谢。”何念易对着刘医生鞠了一躬。

　　“不用那么客气，这是我的工作。”刘医生笑着说，“把药带回去，下次及时来做复查，小伙子，我们下次再见。”刘医生看向章择易。

　　“好，下次见。”章择易笑着回复。

　　把药品和诊断报告书收起来，章择易和何念易走出了诊室。前脚刚踏出门口，章择易就松了一口气，仿佛是干了什么大事一样。近半个小时的反复盘问和回忆细节逼迫着他把自己早就扫进垃圾堆的记忆又重新拾掇起来。那种感觉很疲惫，就像是不停地舔舐伤口。

　　“我们现在回家还是吃完饭再回去？”何念易打开手机看着12306，当初只是定了来合肥的票，返程的还没定。

　　“我想去看看我妈。”章择易打断了何念易订票的动作然后握住他的手。

　　“嗯？”何念易疑惑地转过头，“阿姨她...现在在合肥吗？”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是特别的想去看看她。”章择易拉着何念易的手往前走。

　　何念易就这么被章择易牵着手，任由他带着自己出医院大门，打车，上车。一路上章择易不说话，何念易也不强迫他。直到行至半路章择易又大呼了一口气这才让何念易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阿姨现在还在做保险工作？”何念易问。

　　“对，我就上大学之前见过她一次，她还带我买了些生活用品。然后现在三年了，我还是一次没见过她，以前逢年过节还打个电话，现在连电话也不打了。”章择易说到这把头低下来，何念易以为他哭了想要把纸拿出来给他，但是章择易很快又把头抬了起来：“我刚才说我不知道干什么要见她，现在我想出来了。我要让她彻底见过你。”章择易转过头盯着何念易。

　　何念易本来想着如果章母这个时候不见章择易的话自己就豁出去了强行踹也得把门给踹开，但是刚刚章择易这个话一出来，他顿时就找不到任何立场了......

　　“你的意思是说让阿姨见过我？见...家长？”何念易一脸无奈。

　　“是啊，我都见过了，你不也得见一下？”章择易平静地说道，脸上的表情就跟在说“何念易，我们晚上吃蛋炒饭”这样稀松平常的话一样。

　　“不是，宝贝。万一阿姨不见你怎么办？”何念易顺势搂住章择易，全然不顾前面司机大哥一脸黑线的表情。“他要不见我我就豁出去了，把门踹也得给它踹开！”章择易满脸写着“志在必得”四个大字。刚刚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何念易盘算着着“真不愧是自己挑的老婆”。

　　在心里纠结了一会之后车辆抵达了一栋办公楼门前，两人打开车门直奔楼内。

　　“待会见到我妈你就硬气一点，你毕竟是我男朋友。”章择易按下电梯按钮，电梯开始往上运作。

　　何念易点头嗯了一声，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章择易拉着他来见家长的动作有些过于突然，虽然给他留了一路上的思考时间，但是临近目标楼层，他心里还是惴惴不安。随着电梯门的打开，那种不安感也达到了顶峰。

　　“到了，走吧。”章择易抬脚出电梯门。

　　何念易跟着章择易往前走，这是合肥市区一栋还算不错的写字楼，它们所处的位于23层。这个楼层一看就知道是“职业人士”聚集的地方，所见之处一水的西装西裤。这个时候已经临近传统意义上的下班时间，但是整层楼的人似乎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好，平安保险公司，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前台的女士一边职业假笑一边询问他们。

　　“我找我妈，宸明。”章择易面无表情的对着前台说。

　　前台明显被这过于“单刀直入”的会面要求震撼到了，但是出于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决定公事公办的拿起电话“好的，我这边帮您预约一下......”“不用了，我知道她办公室在哪！”章择易打断她，拉着何念易径直进入后方的办公区域。

　　“唉不是，你就算是宸经理儿子你也不能直接打扰你妈啊！”后面的接待赶忙挂下电话往章择易这边赶过来，旁边几个接待闻讯也直接过来。但是她们的速度明显没有少年组快，后面的接待还没来得及敲开保安部的门，这边章择易已经拉着何念易进入经理办公室了。

　　章择易打开门，宸明正坐在里面批阅文件，见他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你怎么会这个时候在这？”宸明放下文件往前面走去。

　　这个时候。看来章择易他妈妈对于儿子会出现在这里一点也不震惊，震惊的只是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何念易心想。

　　“之前那个前台呢？这个前台都不认识我。”章择易熟练地把自己和何念易身上的东西甩到会客沙发上，然后拿起茶几上的茶壶倒了两纸杯水。

　　“之前的那个小姑娘是实习生，现在毕业调到总部去了。”宸明走向会客沙发，把那些东西收拾好。这时办公室响起了敲门声，刚才的接待冲进来：“宸经理，这两个孩子......”“是我儿子，打扰你们了，你们回去吧。”宸明对着她们说。

　　送走接待后，宸明看着喝水的章择易和何念易，目光不出意外落在了何念易身上。“这是你的男朋友？”宸明边看何念易边问着自家儿子。

　　“是啊，带过来给你看一下，我俩高中就在一起了。”章择易拉着满脸写着“我很慌”的何念易坐在沙发上。“中间生离死别了两年多，前几个月又见面了。”

　　“挺好的，以后有个人照顾着也行。”宸明坐在旁边的单座上，到这，母子俩之间的对话就结束了，空气中不出意外的弥漫着礼貌而不失尴尬的气氛。

　　“那个，阿姨。”何念易站出来打破僵局，“我们下午刚从四院那复查回来，章择易复查完就说要来看看您。”

　　“他上大学前我去看过他一次，那时候想让他去复查死活不去。我估计你让他去他一开始也不愿意吧。”宸明勾起嘴角看着何念易。

　　“其实也还好......您那个时候估计他也心情不好......”何念易一边想着词一边艰难开口，身经百战的何老师在这一刻无地自容。

　　“没事，不用那么紧张。”宸明笑了一声，“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我姓何，名字叫何念易。”何念易不自觉的挺起腰板坐正身子，旁边的章择易都往这边分了个眼神。

　　“好，小何，你们的事情我不干涉。”宸明说，“择易他初中就一个人做决定了，这八九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没出什么事情。你们下午没吃饭吧，我请你们吃个饭。”

　　“不用了，我们赶着回去。”章择易抢在何念易开口前说话，“下次有空再吃饭吧，我们......先走了。”

　　“行吧，我让助理帮你们订票，等会我让人送你们去车站。”宸明拿出手机，“小何，你加一下我微信然后把身份证号发给我。”

　　“哦好。”何念易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加了宸明的微信，过程中章择易插了一句：“想加人家微信直接要不就行了，还非得拐外抹角要身份证号。”

　　“你的情商再提高一下，我就不用那么累了。”宸明把手机里的信息整理好，然后送他们出公司。

　　坐在去车站的路上，何念易一直在想一件事。章择易和他妈妈的关系说不上很差，不在一起吃饭似乎也不是因为关系不好，而且还顺从的接受了他妈妈要送他们去车站的想法。

　　何念易转头看着再一次变得沉默了的章择易，总觉得有些过往不能永远的被扫进垃圾堆里，需要挑挑拣拣的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