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月》浩旸

4、今天的茶好难喝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着。

　　他一路跟着她回家，这次没有奇怪的不安好心的男人跟着，他心情舒畅。哪怕被她气呼呼地甩开了手，再气呼呼地剜他好几眼，他还是心情舒畅。

　　跟到一个小宅子门前，她停了下来，似是忍了很久，然后倏地转身，质问他为什么跟着。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用习惯的语气趾高气昂地回了句爷喜欢跟着就跟着。

　　她气地咬牙，把门一关，他就被晾在了外面。

　　其实话一脱口他就反应过来不对劲了，但多年的习惯让他改不了口。他懊恼啊，但是门已经关上了，嘭的一声，好用力。

　　看来身体不错，他一直担心她的小身板会消散在这北风里。

　　他弯了弯眼睛，也不甚介意，转头走了，知道住哪里就好。

　　少爷回来了，满头白雪，衣角也被雪水沾湿了，但他嘴角一直挂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比他谈成了生意的时候还好，真是奇了，主子的心情果然难以猜度。

　　后来的几天雪仍然不疾不徐地飘着，但是少爷还是每天出门，众人不解，以为他在通州仍有事务要办。

　　少爷的确有事务要办，十分重要的事务。

　　他走到那处宅子，门还是紧紧关着。他就在对面的茶馆坐着，一壶热茶从早喝到晚，一直坐到月亮高挂。

　　她出门了，他便跟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她要买什么他走前来就抢着付钱，然后作势帮她提着。她瞪他，不要他付，也不让他提东西。他也不恼，什么也不说，就跟着。

　　有地痞流氓出来拦路，他就站到前面去。别的不说，打架凶人少爷最擅长。没人能比他更凶，也没人能比他更财大气粗。把街溜子凶走了少爷后知后觉心虚地回头看她一眼，生怕她又生气，然后默默地退到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

　　不仅如此，每天他都给她送一堆东西，堆在小宅门外。这些都是他仔细挑过的，第一天他送了几盒首饰头面。

　　她开门就看到那几个盒子，堆在台阶上，打开一看没把她气死，把东西收好，嘭地一声压在对面茶馆的桌子上。

　　正在喝茶的小少爷被呛个半死，心道糟糕。

　　她简直气笑了，不知道那大少爷打的什么算盘，难道还以为她是他的下人，心情好便打赏些项链手镯吗？

　　对面又是嘭地一声把门关了，少爷耷拉着眉头，心想这可真难啊。

　　他拿不准主意，珠钗银镯，锦布绸缎，笔墨纸砚，字画摆件，什么新奇的，好玩的，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没关系，都送就好了。

　　箱子盒子搬到她门口，又被她搬回来。原来这些她不喜欢，那就挑别的。

　　文房四宝，论语经典她总喜欢了吧。

　　他从老板那儿听说了，知道了她约莫三年前来到通州，然后成为了一名私塾先生。

　　茶馆老板问他和云先生什么关系，他说是故人。开了几十年茶馆的老板什么人没见过，听他这么一说便也懂了七分。

　　云先生知书达理，善解人意，街坊四邻都很喜欢她，老板如是说道。

　　教书女先生，倒是很有她的风范。他一边喝着茶，一边想。

　　*

　　这天他又来了，照例把几个雕纹木箱子放在对面门口，而后坐在往日的座位里，抬头望着对面紧闭的木门，心想往常这个时候该出门了。

　　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熟悉的小巧身影，而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她送那个男人出门，又是笑盈盈的，又来了，又是那样的眼睛。

　　啧。心里的火又烧起来，杯子里的茶瞬间又苦又涩，烫着他的喉咙。

　　他已经知道了，他们并不是夫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如释重负。但是看着那副关系亲近的样子，他又觉得烦躁的很。

　　“柳先生在云先生刚来之时帮了很多忙。”光是这一句，就让他膈应得不行。

　　我也可以帮忙，如果她愿意向我寻求帮助，我也可以帮忙。不过依她那副性子，绝不会轻易低头，那本少爷就屈尊主动去帮她好了。哼。

　　所以那个男人也是这般主动帮忙的吗？果然没安好心，她竟也接受，真是……

　　真是什么，他也说不出来。

　　那头欢欣的小女人已经把人送走了，没看门口的东西，也没看对面的人，用力把门一带。

　　她知道他一直在对面，她知道他一直跟着她，但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管他要做什么，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与他周旋了，她只能把门紧紧关好。

　　她怕外面的人进来，也怕里面的东西被放出去。

　　门又关上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然生涩难言，太难喝了，他感觉心肝脾肺肾都被苦着了。

　　今天他没有坐到晚上，把茶杯放下，和老板道一声便离开了。

　　后来的几天他都没来了，她出门时顺带往对面瞥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置已经好几天都没人了。

　　她低下眼，默默往前走着，什么情绪都没有。她舒了一口气，不知是果然如此的释然，是不必再忍受的庆幸，还是一点不知起源的失望。

　　不过她没时间管这个，春天到了，学塾马上又要开学了，到时候她就很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