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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妾发初覆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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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羡的厢房里有着浓烈的药味,外面青天白日,屋内昏暗无光,一进房门,师傅就直皱眉,是要入梦,可你搞得跟入洞一样,多让人心情烦闷啊,这样的环境能做个啥梦,不尽得是恶梦啊!
那随侍的仆役,提着引路的烛照篮,一边叮嘱着:先生小心足下。
“为什么把屋子弄得这么暗”
“这,这是附马爷吩咐的,他每日里都在此间睡着,不愿意有光透进来,清醒之时便去水阁,体力不支时又回来。”仆役老实答复。
仆役的回答加剧了我内心对玉羡怪异的认定,师傅的手伸出袍袖牵过我,常年篆刻的手指有着薄薄的茧,摩挲过我的手背,安抚着我忐忑的心。
高高垂落的织锦帐中,只露出了玉羡紧闭着双眼的脸。师傅问那仆役:我给的那个方子的药引,附马爷服下了吗?
“服下了,服小有小半时辰了!公主亲自送过来的”
“公主?”我不由左右张望
“先生交待了施术之时,他人不便在场,公主送了药,看着附马爷服下后就出去了”那仆役连忙回答
“附马爷未曾交待过什么吗?”师傅问了一句
“未曾”
就这么放放心心地就睡了?有人要进入他的梦里,他不担心梦中惊悸,一命呜呼?我还担心他吓着我呢?
师傅从竹箱里取出了一点犀角香,隔火取香后,将卷草纹饰的香炉放在了玉羡的床头,我也没闲着,把自己入定离魂的卍字莲花纹芨草团取了出来,对准床上的怪老头儿,以他为中,选出离位放下芨草团,自己盘膝坐定。
师傅看我自己料理得不错,便将一线引香引燃放在我身前:松烟,太虚之术的口诀还记得吧?
“记得,师傅”
“怎么去找他真实的太虚之境,你没忘吧!”
“没忘,师傅,如果我在梦中,看到他哭自己也流泪,看到他笑,自己也开心,那就是真正的太虚之境。”
师傅点点头:“你可以施术了,别怕,我在这儿,当你发现犀角香的味道变淡,不管找没找到太虚之境,你都要寻出离位回来,引香燃尽,你还未归体,我亦会施引诀助你回来。”
头在点,心在紧,我第一次施太虚之术,就要和这个怪老头儿共渡了,不怕才怪哩。
“苍苍者天,茫茫者地,吾心将往,空玄之境”
随着术语,周遭的一切立时归于混沌,这我很熟悉,入梦小驴也差不多,身边团绕着浓郁的犀角香,一丝暗暗的光线透了进来,我开始迎着那光走过去,按照以前师傅的说法,玉羡的梦是无意识的,不能自控的,都是他一生中所经历的所盼望的片段,这时候,他之前服下的药引就有作用了,因为药引里面有我谷中秘药,会助他把内心最渴望、最深切的情感引发出来,形成梦境,而我只要一走进这个梦境,便能感知他的所有情绪与内心想法,那就算是找到了他的太虚之境,如果不是太虚之境,我就无法感知他的情绪,只能当看戏班子演戏一样看着玩儿了。
当然,也有意志十分坚强,内心隐藏很深的人,入梦很多次都不一定找得到,看着玉羡这副病歪歪的样子,应该没这么坚强吧。
我一边想着一边己走到了光亮的开阔之处,渐渐听到人声。
“谁,谁扔的石头!”
光亮的尽头是一处凉亭,一个十四五岁的男童手里捏着一管紫竹笔气急败坏地四处张望着,一块小石头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他身前的青铜笔洗里,旁边的卷轴己写了半幅规整的篆文上四处开满了淡墨色的花,这幅字儿白写了,我站在一旁为他惋惜,他脸上那种气急败坏我也能体会,小时候我也常被石绿那个傻子这么折腾,每次都有杀了他的念头。
凉亭的四周静悄悄地,显然那个始作俑者己经跑了,气急败坏的男童无奈地把己然作废的卷轴收起,深吸气,提腕,悬臂,凝神,又要开始一番苦练。
“哎哟!”突然,在他身后通往外院的小径上一处假山造景方向传来一阵惊呼。
男童听到了声音,立时把笔挂在笔架上,往出声的地方走了过去
“韫玉!”
“玉羡”一个鹅黄裙装的女娃娃,狼狈地蹲在地上,丝罗的裙带勾挂在突起的假山石上,双手和一张圆脸上都是灰尘,显然是从这假山上下来的时候,被勾住了裙带,脸朝下摔下来的。
这么个狼狈法儿换我早哭了,这个小女娃娃见到了玉羡,齐整的刘海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明明还有泪光,却嘻嘻笑了:快、快,快,帮我把这烦人的带子扯了。
听她唤他的名字,原来这个写字儿的男童就是小时候的玉羡啊,我仔细一看,眉目疏朗,是比那个病老头好看多了。
小玉羡边帮她扯带子,边没好气地说:刚那个石头是你扔的吧,你还让我帮你取带子,活该让你在这儿挂着,我再去前厅把姨母叫过来,看你这几日还能不能出来捣乱!”
“人家可是一片好心,我扔个石头把你那砚台砸碎了,你就可以不练了啊!”那小姑娘倒是振振有词。
玉羡取了带子,再轻轻地把她搀了起来:把砚台砸碎?你活活砸坏我半日的课业,这叫什么好心!”
说到这儿那小姑娘也不顾摔得疼,哈哈哈的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哈哈哈,可真是的,我怎么那么准,就这么飞到了笔洗里。”
“你真是越大越无礼,难怪姨母不想管你,把你送到母亲这儿来!”玉羡言语中在责怪她,话里却隐隐听出几分笑意,脸上的神色也温和起来,取出自己的绢子为她把脸上的灰细细地擦拭着,“走吧!我送你回院子里去,让管事的妈妈收拾干净。”
“那你可以陪我玩了儿吗?”
“玩玩玩,就知道玩儿,你一个姑娘家,一点静淑的模样都没有,你怎么不跟司徒家那两位姑娘学学!”
“司徒家的姐姐们吗?她们都是大姑娘了,我还是小姑娘,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玉羡大笑出声:相提并论,你说姨母要是知道你上了这府中先生几日的课,居然会说相提并论了,那可得好好赏赏他!
那两个影子渐渐化如烟在我视线中消散,这是梦境转换的象征,四周的景色飞转起来,我看到那一高一矮的影子在我眼前飞跑,跑着跑着,刚刚的两个人渐渐长成了少男少女,耳朵里回响着全是那个女孩叫玉羡的声音。
慢慢周围的幻境不再快速变化,逐渐固定下来。这是一处内室,正中跪着一个人,前方是层叠向上的牌位,旁边还有一妇人嘤嘤的哭声,一个清峻的身影长立着。
“你还哭什么?不是你那个妹妹非要把韫玉送到这府上来养着,这小子刚如此忤逆我吗?”
“这叫什么忤逆,羡儿若是与韫玉成亲,这不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吗?你非要和孟家结亲,图一个世家相匹。我那妹婿虽不是书礼世家,好歹也是一方望族,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你们娘儿俩倒是齐了一条心。既然你觉得亲上加亲是个好事,当初怎么不好好教导教导韫玉一下,那个性子,一点儿大家姑娘的样子都没有,怎么做我们玉家的大娘子?”
“阿爷”那个一直跪着的人突然转了身,我看得真切这是长大了的玉羡,刹时间我想起了一个词儿:面如冠玉。这和我第一次看到的玉羡完全判若两人,原来古人诗词里说:富贵非所愿,与人驻颜光。诚不欺我矣,看看眼前的玉羡,再想想现在的玉羡,两朝名士,当朝附马又怎么样,流光容易把人抛啊,换我,宁愿一直做面如冠玉的玉家公子就好了,才不要做空有虚名的老头子。
“阿爷、阿娘,诗书礼乐,这个府中我会就行了,何必强求韫玉也会呢?”
“诗书礼乐?和你一起上了这几年的家学,韫玉那丫头倒也不差,可针织女红,妇容妇工,持家之道,哪一样?你给说说哪一样她会?”玉老爷子很不认可玉羡的说词,看到这儿,我明白了,原来玉羡想娶砸砚台的小姑娘做娘子,他的阿爷嫌这小姑娘从小调皮捣蛋不允准,这可是活生生地戏本子啊,这人的梦的确比小驴的梦有趣儿多了。
按一般戏本子的唱法,这时候就要怒打忤逆儿了,想着玉老爷子要一巴掌拍在这张玉一样的脸上,我很是有些心疼。
“不需要,家里有管事的妈妈,有那么多仆役,韫玉学这些来做什么,再则阿娘康健,成亲之后韫玉可以跟着阿娘多学学,再挑几个得力的家养嬷嬷从旁协助着,韫玉一定能做到的。”
“对对对、羡儿说得对,韫玉跟在我身边,这府里的大小事务怎么安置,看也能看个明白,官人,你大可不必如此苛责,儿女婚事,难得的就是个知根知底,两厢情愿,羡儿自幼便奉行庭训,于书法一道更是一日不曾辍业,如今在这京梁各府中,谁不知道玉羡之书。姻亲之事,就让他自己作主吧!”阿娘这一番真切之语,说得玉羡阿爷轻叹出声:“罢了!罢了!你们这一番情理,竟让我无可再说,只是你们一个妇人之见,一个书生意气,怎知这京梁之地己是风雨欲来,失了孟家这段儿姻亲,天变之时,这玉府如何自处啊!”
玉羡和他阿娘听得他点头应允,早已大喜过望,那后面几句,估计只有我这个旁人听清楚了。
犀角的香有些淡了,我心里很是烦闷,再过不了一刻钟我就得寻一个离位回去了,光看了两场戏,还是跟个旁人似的,证明我连玉羡太虚之境的边儿都还没摸着,这得入梦到何年何月去了。
不能任由梦境自己变化,我得去找,以前师傅教导这太虚之术的时候曾说过,人的心就像一个蜂巢一样,有许多的空房子,每一个空房子都是他心底的一段记忆,而他最真实的渴望就隐秘在这许多的空房子里,有的人他会让这个空房子反复出现,而有的人他可能将这个空房子藏匿得最深,这就要花时间,不能任由梦者自己去做梦,入梦以后要去寻找,才能迅速的找到梦中的共鸣。
于是,果断的我在梦境变幻之前,便立即起身跟着玉羡的爹的身影走出这个房子,这样我便能顺着这个房子走进玉羡梦里的其它房子,寻找他的梦境,而不是等着他造梦了。
玉府是典型的书礼人家,楼阁水榭,庭院厢房,没有一处浮奢之气,竹石相间,没有刻意修整的园林,倒多了许多野花杂芜其中,颇有些山野闲趣,与那公主府中的别院——“山晖远”有那么几分相似。
公主!哎!公主!玉羡不是做了附马吗?这个顽皮丫头长得和我见过的南安一点儿都不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