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画录》杉杉依旧

5、梦里花落知多少

　　在小院里做了半天功课的胭脂与石绿听得我们进门的声音，呼啦一下就钻到了院中，石绿伸手接过我手中的湘妃竹画箱，一边朝我挤眉弄眼，大体传达了一个意思是：有话问你。

　　胭脂倒比他沉着许多，为劳累了半日的师傅轻摇纨扇，细语道：师傅，您走时安排的课业，我督着石绿一并完成了，您是先回房里歇息呢，还是去那边书斋里查验我们的功课呢？

　　许是纨扇轻风让师傅的心舒畅起来，他挥了挥袍袖：你们练了许久，也歇息一下吧，课业等晚饭后再看！”

　　“谢师傅”胭脂这三个字俏生生地，还扭头冲我眨眨眼，就这一眼我大体也懂了，和石绿眉眼间接近扭曲的挤动意思其实是一样的。

　　下一刻，我便被这两个呆坐小院的人半是关切半是威胁的围坐了起来。

　　松烟，你见着玉羡了吗？”沉着的胭脂，在逃离师傅视线之后，迅速地转变了态度，一脸怀春状地盯着我：玉羡啊！名动西京，风流其绝的两朝第一名士，居然被你这小丫头给见着了，你也太有眼福了吧，第一次陪师傅作画，居然就是为玉羡所作！”

　　连用两个居然的胭脂，引起了石绿强烈不满：玉羡玉羡，你认识么？人家是附马爷，你别在这儿直呼其名的，小心公主听到了治你个不敬之罪，没得连累了我们和师傅。”

　　当然无论石绿说了什么，胭脂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松烟，你别管他，你快说说啊！是什么样的！”

　　“一个略有些怪异的喜欢讨论书法的虚弱老头子而已，胭脂你说的玉羡会不会不是这个附马！”
　　我真是不好意思打乱她这春意盎然的心情，可事实的确如此啊，在我眼里，或者是我今天见到的这个玉羡，就是这么一个老头子，我也充满了疑问。

　　“一个略有些怪异的喜欢讨论书法的虚弱老头子”那两个围坐者同时重复了我这句话，胭脂的语声里是震惊的，石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

　　“不可能啊！不可能啊！我小时候远远地”胭脂嘟哝着。

　　“你小时候，别吹了，胭脂，你跟松烟一样是师傅捡回来的，你在哪儿见过，梦里吗？”石绿毫不留情地阻止了胭脂可能有的辩驳。

　　胭脂眼睛飞快地睃了一下我们两个的神色，接着说：唉，我又没说我见过，只是远远地听别人说起而己！”

　　“听别人一说，你就这么言之凿凿地问松烟，你又把师傅的训诫忘了吗？”

　　“你说什么啊！我怎么就忘了师傅的训诫啊！”

　　这两人的对话总是这么个趋向，我喝着水，在这一言一语中认真地思考着，明天如果要用太虚之术，我可怎么办啊？

　　这个问题一直盘踞在我的脑海里，连师傅训斥那两个家伙白日里的功课甚为敷衍，明日双倍示罚，都未曾让我一展笑颜，直至入夜依旧跟烙饼似地在榻上翻覆着，胭脂听得我的响动：

　　“松烟，你明天要用太虚之术吗？”

　　“唉！”

　　“你近来可有曾练习过”

　　“唉！”

　　“你别唉唉唉地，到底练过没啊！”

　　“怎么没练过，我拿小驴练过！”

　　很长很长的沉默以后，我听到了一声“唉”，大抵己觉得我无药可救，我不甘示弱地说：我如果拿你和石绿两人练，你们不追着把我宰了啊，师傅就更别说了，我敢吗？”

　　“那这样吧，你明天跟师傅说把我捎上，我会引术，万一你梦迷了，我可唤你出来！谁让整个竹林就你能跟着师傅练太虚之术啊！要不然这么重要的事师傅怎么想着要你来执笔。”

　　是啊，这么重要的事，师傅怎么想着让我执笔。

　　百思不得其解的我，在翌日埋头喝粥的时候，听到了孟夫子的声音。

　　“临川兄！”

　　清晨的光线有着浅金色的梦幻，一身玄色长袍的孟二公子，逆光中撩起长袍，跨进了我们师傅四人围坐吃早饭的厅房，在我眼里真如谪仙一般，瞬间就忘了那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前两日便想过府来探，只是阿爷又因外面的一些言语，罚我在家思过，今日才过来，你不见怪吧？”

　　“我倒是不见怪，只是想知道太常大人听了一些什么言语”师傅并不怎么想跟他寒暄，一句话抵过去，便让孟二公子只好嘿嘿两声。

　　“南安大致和我说了这两天的状况，为了玉羡她必会把你们安顿的万分周全，我来探你也只是怕你，这么些年都没有来西京，一时半会儿地有些不适应。”

　　师傅慢条斯理地喝着粥：谷中日子清苦，一进得西京，入住公主府，那是如入福地，我一个穷画匠，有什么不适的，舒适都还来不及呢。

　　师傅这话说得平常，可我却瞧着他的眼睛直了一下，隐隐透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公主说，你是带了小徒弟去见的玉羡，这画斋中就胭脂和松烟跟着你学了秘画之术，你带的是谁啊？”

　　“我”终于有了机会让孟二公子把脸转向我，我赶紧吞粥答复，顺便用余光扫过了胭脂适时的白眼，那又怎么样，孟二公子的友人，我来执笔，日常里不得多向我询问关切、事后不得多与我说叨说叨，怎么想来都要多好多与孟二公子说话的时候，你翻白眼，翻出天也没用。

　　“松烟？”孟夫子匆匆看向我，便直接转向了师傅，还有那惊异地变了调的声音，和我初见玉羡的问安声，差不了多少。

　　师傅倒也不觉他失礼，点了点头，孟夫子只好又将那副见了鬼的模样再次转向，上上下下打量着，那眼神一直在我脸上徘徊，似有千言万语，我一脸期待，正等着他对我亲自叮嘱两句。

　　结果只等来了一句“早了一点吧？”

　　早了点，什么意思？

　　我巴巴地盼着他再说个什么鼓励的话，师傅手一挥：你们三个出去吧！”便断了我的念想！

　　石绿、胭脂挟着还有些怔忡的我走出了厅堂，胭脂脸露得色：想什么想？你看吧，连孟夫子都觉得你学艺不精，难当重任！一会儿你真得让师傅把我带上！”

　　没有掩上的厅门里飘出了孟二低切地寻问声：这么早就要让她执笔了吗？

　　“你也说过我时日无多”

　　“她还是孩子”

　　师傅春秋正盛，哪来什么时日无多，我最计较的是最后一句：还是个孩子！

　　什么孩子，我早过及笄之年，如师傅愿意，都能说媒许人了。还把我当孩子！

　　师傅最后当然是没有同意让胭脂一同去见玉羡，不过那孟二公子己经说了要在此小住陪师傅几日，胭脂见不了玉羡，可守着孟二，倒也十分情愿。

　　在去的路上，我心有不甘，忍不住嘟哝几句，大意是师傅怎么不体恤一下我初次使用太虚之术，也不让胭脂看着我点儿云云。

　　师傅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在旁边还不够看得住你吗？平日里不好好练功，现在倒还来磨嘴皮子工夫。”便让我甚是惭愧，可一嘴的话还是没管住，冒出一句来：“那胭脂和石绿大可不用来了啊！”

　　“你不是都要用银水秤换银钱了吗？带你们出来一是考校功课，二则吃喝都在这府中，我们也节省些不是吗？”

　　原来齐刷刷出谷并不是因为此次公主府求画，事出重大，而是为了让我们蹭点吃喝！

　　此时，我才恍然大悟，师傅果乃高人矣！

　　师傅眼瞧着前面领路的仆役己经走进了一处院落，知道必是到了玉羡休息之所，伸出手轻拍了我的肩头：松烟。

　　“嗯”我转过头看着师傅，师傅的眉眼和往常一样，眼神却又与平日不同

　　我看到我的影子浓缩在他的瞳孔里，随着那双好看的眸子转动着，难得师傅没有用严师如父的口吻和我说话：玉羡并不是一个心有恶意的人，他的梦不会有危险，你不必忧心。一个人的梦，其实是他最真实的情感与渴望结成的幻境，和小驴的梦不一样，入梦以后你会看到他心中所思、此生所愿，与你从小在谷里熟知的一切是不同，但却能让你明白身而为人的各种情感，这人世间的各种样子，你懂吗？”

　　“懂了，师傅想让我像胭脂一样懂点人情世故，别每天跟个笨丫头似的，并不是刻意考校我功课。”

　　我其实不懂，只是惊异师傅怎么知道我拿小驴练术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