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名士风流 ...
-
不知道是不是公主府的床褥比谷里的厚软,还是公主府的早膳种类齐全,香甜可口,或者又是石绿略带伤感的脸色。总之,在公主府第二天的我心情是极好的。
当然,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师傅喝着粥,慢条斯理地说:管事的说了,附马每日午时到申时之间总是清醒着的,用过午饭后自有人会来引我们前去,这次就松烟陪着我过去吧!。
一句话就让一桌三人脸色风云变幻,石绿有些不解却又在伤感中透露出些许轻松,胭脂更有些不解却在轻松中隐隐透出些许不快,而我刚刚极好的心情立时就极沉重起来,我陪师傅过去的意思就是这次我要和师傅一起执笔了,可以执笔虽说是师傅对于做徒弟的画艺初步有了认可,但是这同时也是一种检验学习效果的办法,很显然,我内心是经不起检验的,习惯了在谷中当看谷狗的我,突然要上阵了,心里很是胆怯,心中有事,自然饭食不香。我默默地放了碗,对未来在公主府的日子充满了忧愁。
这是一处水榭,正中临水的一围边上有一个窝坐在织锦软垫的圈椅中的人影,仿似在遥望着面前的清水微波,四围有风,软烟罗的围缦层叠翻转,合着那一瞬又一瞬轻涌过来的水波,我们远远望去那个人影竟有一种下一秒就会融化的感觉。
“附马爷,临川先生到了!”引路的家仆刚踏上水榭的便即刻通报,边说边走了上去,推转圈椅。
于是,我在经过一晚上胭脂的据说、传说、听说之后,第一次见到了胭脂口中的两朝天下第一名士玉羡,我心灵里难以想象的,充满期待的,比我所倾慕的风流天下闻的孟夫子还要名士风流的人。随着他的转身,直接撞碎了我满心的期待,这个脸色青黑,身躯枯瘦的人,居然也敢称为名士,居然可以拽得当天家的上门女婿,却要让公主看脸色的天下第一名士,我眼睛都要盯出眶了也没发现他那骄人的底气在哪里?
“附马爷?好?”震惊让我的声音很没有礼数地响了起来,受惊的舌头直接把问安发成了问号。引路的家仆与师傅一起别过脸略有些不悦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都写了五个字:上不得台面。
“山中人临川见过附马”好在师傅那极有礼数的问候声接住了我的失礼,没有让那个不知所谓的名士附马生气。
“先生,不必多礼,我病己久,未能相迎,还勿见怪”声音暗哑,虚弱的名士玉羡用他那还闪烁着微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的师傅、也偶尔飘过我。
“先生山人隐逸之姿,怎么会与孟二那小子相交?”
师傅拱手道:孟家公子年少时与我有数面之缘,这些年来对我那画斋也多有照拂,是以相熟。”
“呵呵,原以为会如此隐秘之术的人,多半己是白发老叟,没曾想倒与孟二的年龄相仿,可见高人的确不可貌相。”
“附马过誉了,这秘画之术说来隐秘,倒也不是什么高深之技,与寻常画师没什么区别。”
师傅淡淡地说,我很想补一句,还不如寻常画师呢,这秘画是为离世之人画的,谁家没事儿画这个啊,寻常画师还兴画个花儿、朵儿、鸟儿、狗儿的赚些银钱,我们这个。。。。一年半载都不开张,有啥奔头,图个装神弄鬼的虚名而己。
想着就恨师傅不争气,好不容易出一趟活儿,还只是要个什么玉。
“你下去吧,我与先生聊聊!”附马转头对那家仆说道。
那家仆却面露难色“附马爷,徐管事说了让我在旁侍候着。”
“那你就去回他话,说我让你为临川先生安排点茶食,先生要为我一画,这画里的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公主府的待客之道何时要客人这么干坐着了?”玉羡一气儿说了这么一长串,顿时喘息起来,那家仆慌不迭地递上茶水,唱个诺便退身出去了。
“先生,坐吧,小丫头你也坐吧”
虽然这句小丫头让我不怎么服气,但能坐下也是好的。那玉羡又问道:先生,你习这秘画之术多久了?
“十五年了!”
“我自幼习字,于今亦有三十五年之久,却难有所成,书画同源,先生习画十五年便可作画了斋斋主,想是天纵之赋”
一向在人前颇有些自矜的师傅大人,在听到这一句时,竟肃容道:玉氏乃当朝第一世族,百年以来族内公子人人皆于总角之时便习字临帖,而附马您更是个中翘楚,十几岁便名满天下,玉羡之书,一字难求,在下一介画匠,不敢与附马您相提并论。”
“名满天下?先生您看这水阁之上的匾额如何?”
我与师傅同时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果有一匾,上有两字“怀珠”。用笔方正清劲,通脱儒雅,与昨日看到的山晖远,如出一源。
“好字!”我不由脱口而出。
没等师傅瞪我,附马却笑了:小丫头,好在哪儿?
附马发了话,师傅也不好阻止,只好等我献丑:这两字笔笔中锋,侧锋、偏锋极少,所以字态丰润端直,很有些前朝古碑的风韵!”我字斟句酌,想来这话无甚差错。
玉羡听了,嘴角轻扯竟没有说话,师傅倒有些紧张地说:附马,小徒顽劣,习艺不久,眼力不佳,言语不周之处还请您恕罪。”
我明明是夸他啊,哪怕夸得不准,怎么还有罪了,这师傅是出了什么毛病?
“小丫头说得不错啊,先生却如此紧张,难道先生另有看法。先生,以前见过我的字吗?”
“不曾”
“不曾?那你为何不认同你这个小徒弟说的呢?”
玉羡奇怪,我也奇怪,于是我们二人都目光灼灼盯着师傅。
在两道灼人目光中,一向持重端方的师傅,颇有些艰难的把头转向那两个字,看了许久才憋出了一句话:我只是对这古碑风韵不甚喜欢。毕竟对书画的喜好,每个人都不一样,附马大可不必在意我之所言,小徒之言亦只是她一人之说,更无意义。”
这都说了些什么?小徒我完全无法理解,古碑风韵?不喜欢?不喜欢还天天叫我们临个没完,唉!
“先生是懂意之人,是我唐突了!我己时日无多,有先生与我相谈,必比这么枯坐有趣!”玉羡玩味地笑了,那笑声依旧气弱,说的是时日无多却语透疏落,眼睛一闪一闪地,倒让我瞧出了一分名士的感觉。
“附马爷身体不适,却与我师徒二人在此闲聊许久,是我二人未考虑周详,我们还是先说正事为要!”
想来师傅也觉得这一代名士玉羡端得是有几分古怪,不愿与他多作纠缠,一个不高兴,把他得罪了,把我们几个小命折进去就不妥了。
可那玉羡却不急着答话,又闲扯起来:写下这府中匾额后,我己十年未再提过笔了,亦未与人论及这书法一道,今日倒与先生您谈了起来,也是难得。听小丫头刚刚那几句话,在笔墨上还是有些功夫的,不如让她在此临一下这“怀珠”二字,我与先生二人当场指教一番如何?
“这可极为不妥,且不说这小徒有没有这个福份受附马的指点,您的病也禁不住这琐碎之事的消磨,还是说正事要紧。”师傅连声拒绝,可不想我再出丑了。
“秘画之事,说来简单,可所画何境,境中何物,更还有境中何人?都是求画之人心中所愿,离世所向,其中细致繁复之处绝非一日两日可完成的,附马万莫因我二人言语不周之处而误了正事。”
玉羡听了也不见着急,轻轻一晒:我所求之境不难,此时先生己经见到。”
己经见到?我赶紧四下张望,阁外是涟涟微波,这简单,画点水,喜欢加水草、加鱼都悉听尊便,敢情这玉羡喜欢凫水玩儿。
许是发现我看错了地方,玉羡说:先生,我所求之境不过就是这一水阁而己,对先生来说,不算难吧。
“如果就是今日我们所看到的这个水阁,比照施笔,
倒也不难,还有它物吗?”师傅一边打量着阁里的一应器具,一边问到。
“还有。。。。”
玉羡话还未完,就听见通往岸边的浮桥之上传来了悉数脚步声。
水阁的围缦卷起一阵香,还未等我的鼻子分辩出是哪一种香料,衣饰华丽、妆容端正的南安公主就随着一干仆丛挤进了这水阁之中。
众人拥簇下的南安,在见到玉羡之后,那张饱满而大气的脸上竟浮出了两朵少女似的红晕,语声比上次与我们说话时平添出几分柔顺:附马,徐管事说你吩咐要送些茶食给先生,我思量了一下,还是我亲自送来更显端敬。
“端敬?能让公主亲自送来,这可是福份,只是送个茶食也不需要这么一干人吧,人多气浊,平白扰了这水阁的清气。”这几句平淡无波的话从玉羡嘴里冒了出来,我听着都吸了口冷气。
那南安竟是不以为杵,朝崔妈妈点了下头,崔妈妈立即挥手,那一干人等立时就走了一大半。这让我不禁对这个病秧秧的名士肃然起敬,真牛人矣!
人退之后水阁空气突然就安静了下来,静得我与师傅站在一旁都要僵出汗来,南安公主倒仿若习以为常,径自就坐在水阁中央案几后的靠椅上
“附马,我今日瞧着,你的精神倒比前日强了许多,可见这新换的医官果真有法子”
“医官有法子,还用得着临川先生劳神吗?”玉羡的说话风格,真是让人流汗。
我与师傅这话是接还是不接呢?不接失了礼数,接话又怎么说呢?附马您己药石无方,早早把秘画画好,死了也有个归所,这不是给我们自个儿找死吗?
关键时期还是师傅顶得住:附马言重了!
于是,总讨没趣儿的南安又把脸转来对着师傅说道:先生,可与附马把所托之事说好了?”
师傅正要答话,那个爱摆脸子的玉羡又把话接了过去:医官不是说了吗?至少还有一月之期,你着急什么?”
南安继续和言悦色地说:只是担心你太劳心,你也不说什么一月之期,我听你今日与我说话的精气,如果将这医官的药继续下去,身体大好起来,也未可知。所以,想你还是多将息为要。你可别误会了我。”
说不上国色天香的南安,身为官家的长姐,自是有些华贵的气度,而此时的玉羡形容青黑虚弱,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就是当这个倒插门夫婿,己然都大大的高攀了,却还说话如此不客气,果然是嫌命长了。
南安又转头对着我们说道:先生,我今日来不是督着你做事儿,只是附马每日清醒之时不过二个时辰,我忧心他的身体,还请您海涵。
“公主言重了”在这颇不自在的环境中,师傅也只好重复地说着这没意义的话。
“好了,你既然忧心,那今日就先送临川先生回去吧!我亦乏累了!
”
“师傅”我一听附马的话,着急起来,闲扯了半天字儿,又跑来一群人,听这两口子打了几句嘴仗,正事说了一句,什么都没说清,怎么就送客了呢,我这回去功课怎么做,唉,第一次跟师傅做事儿,怎么就遇见个这么别扭的主顾。
师傅倒不着急,拍了拍我抓着他袍袖的爪子,暗示我闭嘴,朝玉羡和南安行了个礼,道:那就不打扰附马休息了,容我师徒二人先行告退。
南安刚点头,玉羡又说:我不能送客,还得劳烦公主送一下先生。
硬生生地又把南安赶了出来,南安望着他,目中似蓄有泪光,嘴巴张了又张,终还是站了起来,说;那我送送先生,你好好休息,晚间我来看你。
玉羡没有做声,只是转脸看向了外面的水波,就在我们要踏上浮桥之时,冷不丁又冒出了一句:先生,除了我说,你可还有其它的法子找到我所求之境?”
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南安的眼睛一瞬也不眨地盯着师傅,师傅的眉头皱了一下:还可用太虚之术,探人心中所愿。
“好好好!先生,那我们明日再见!”
一行至岸边,南安便问到:先生,敢问太虚之术是何术?
“是我斋中一种秘术?”
“有何用?”
师傅回头看了看那飘浮在水波之上的水阁,那个人影如同我们刚来之时一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水面,叹了口气道:如有所托之人不可言语,便可用此术探人之梦。”
南安听得此言沉默了许久,语声发涩地说:可需附马做什么?
“不需,他即使昏睡也无妨。”
“如此便好”说着好,连我这样的旁人听着都是大大地不好,唉,我真是搞不懂这些贵人们的世界。
南安神色有些萎顿,便让崔妈妈安排了一个小厮为我们引路,自己与我们分路而行。
我跟在师傅后面,终于憋不住地问道:师傅,那个玉羡明明就能说话,为什么要用太虚之术啊?
“许是他不愿别人知道他所求之境吧!”
“不过是往生之后一魂所驻,别人知道也没什么啊?”
“每个人的心都是一个秘密,你还小,不懂。
”
“我有什么不懂的,秘密嘛,我也有啊?”
“你有什么秘密,松烟,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练太虚之术啊,这么在意这个事?”
“没有,没有,师傅我都有好好练习的,师傅我觉得这玉羡的病好奇怪啊,怎么每天还能定时清醒?”赶紧转移话题,一问我的功课,我就紧张,好怕师傅揪着不放。
可这次师傅倒停了下来,回头又往那己渐渐不见的水阁张望,好半晌,才吐出了一句话:这也是他心中所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