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画录》杉杉依旧

3、离谷记

　　寅时，天还未明
　　我己是哈欠连天的坐在驴车里，颠颠地随着师傅出谷了，我看胭脂也是一脸睡眼惺忪，师傅更是闭着眼，当然他一定不会承认他在睡觉，他肯定会说这是在闭眼练气，更别说坐在外面赶驴的石绿了，要不是怕他闭着眼把驴赶到田里，我真想和师傅一起闭眼练气。
　　为什么这么早出门，因为驴车走得太慢。
　　为什么不骑个马，师傅说了马是行武的，腰中仗剑，□□驭马，才相配。我们画画属于行文之人，只能骑驴，说前朝有位宰相，也是骑驴，有诗证曰：
　　骑驴渺渺入荒坡，
　　想见先生未病时，
　　劝我试求三亩宅，
　　从公十年己觉迟。
　　看来只有称先生的人，才适合骑驴，当然，我们谁也不想戳穿，其实只是因为我们养不起马，如果不是因为骑牛太像牧童，估计牛与师傅也是挺相配的。
　　驴车很慢也很颠，嗒嗒嗒地行进在夕照中的朱雀巷，这是西京的内城，绯红欲燃的天空下高飞的檐角，挺立的石墙，外城坊市的气息与声息均在进入朱雀门的一瞬间消失得没有一丝痕迹，驴车那微弱的嗒嗒声，也在不经意间被巡卫沉重的步伐所淹没。
　　胭脂隔着破布帘子向外张望，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叫仰望的神色：师傅，公主府就在这里面吗？
　　师傅并不曾抬起他从进城起就一直低收的眼帘，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胭脂的没有见识。
　　比起这没一丝活气儿的内城，我的心还落在了外城十九坊各式热气儿腾腾的吃食上，热油淋过的面鱼儿，滋啦作响，蒸屉里刚出笼的包子，刚吹成的糖人，那一声声香卤牛肉的叫卖声，我那细小的喉咙里唾液吞得如雷响，非得啃一口包里揣的烙饼才不止于把自己变成一个冒着口水的泉眼。
　　可怜的石绿，赶着车看着这么多好吃的，那得多遭罪！
　　可恨的师傅，也没说发发慈悲心让我们下去尝个一式两样的，也不枉跟着他出一趟谷啊！
　　驴车没有再跟着我胡思乱想，嗒嗒的声音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胭脂掀开车帘后的轻呼，高高的朱漆大门披着落日余晖，金红耀眼地俯视着我们，和竹林里窜来的野猪四目相对都不曾退缩的我，生平第一次在一道门的注视下，偷偷地往师傅身后挪动着自己的脚丫子。
　　经常陪着师傅出谷的石绿牵着驴虽有些呆滞，倒还不至于失礼，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胭脂更不必说了，早已收起了刚刚失声的嘴，俏身立在师傅身旁，螓首低垂，美目微抬，一副温良恭俭让的神情，让我边挪脚边想拧自己两下，真是太小家子气了。
　　盛气临人的大门下向我们飘来了一对华服男女，脸上是平易近人的笑容，华服妇人白净的面皮，耳坠珠珰，行至我们身前时，便低声一福，语声端的是柔和：敢问先生，是否画了斋临川斋主？
　　师傅广袖微拂，抬手轻揖，还礼答道：正是。
　　华服妇人脸上喜色渐现，退身一引：先生有请，公主己等候尊驾多时。说完眼睛往我们三个没点儿风仪的人身上一睃，疑道：这是？
　　“是我斋中三个不成器的徒儿，今次随我来此，相助公主所托之事”
　　妇人脸上的神色旋又恢复如常，朝我们三人微一颔首说道：便请三位小师傅移步吧。
　　那一直在妇人身旁笑得斯文有礼的慈善男子，这时却望着石绿发语道：要不这位小师傅先随府里的仆役把先生的座驾安排妥当，稍候再与先生会合，可否？
　　问着可否，却己招手将口里的仆役唤到了我们眼前，师傅便也点头应允，石绿脸上很是有些讪讪地，不情愿地随人向侧门走去，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我们，就这么白白错失了从这么贵重的大门挺胸而过的机会。
　　胭脂莲步轻摇亦步亦趋的走在师傅身后，我探头探脑紧随其后，生怕迷失在这反复曲折的游廊中，重重庭院，如织嫔娥，目不斜视不时从我们身边掠过的守卫，无一不让我形容更加猥琐，真是费了好些时辰才在一处小院落外停了下来，那妇人转头对我们说道：附马爷是当世名士，素爱天然简逸，不是很住得惯按礼制建的公主府，公主特求了官家，在这府第之内再辟别院与附马居，附马患疾以来，公主也是日居于此，只得请先生来此相谈了。
　　放着如斯气派的大宅不住，偏要内建别院，附马不就是一个上门女婿吗？还可以提这么多条件，倒让我生出些许佩服，所谓名士风流，想来就是作，但你还不能说他作，还得和他一起作，思到此处，我频频点头很是认可自己这突来妙思。
　　却听得师傅在前面说一句：好字！
　　我一抬头，那灰白月洞三个大字“山晖远”，用笔规整，却又轻盈灵动，一见便知是书中高手之作，绞尽脑汁想接着师傅的话头报个出处，以示我也是略通笔墨之人，却始终无法在临过的帖子里寻到个影子。
　　倒是那慈善男子说道：不愧是画了斋斋主，这是附马爷的墨宝，公主特教人刻于此处。
　　闻得此言，师傅却用一种有些遗憾的眼光再度扫过了几个字，摇了摇头。
　　我有些奇怪，拉了拉胭脂：师傅干嘛摇头。
　　胭脂颇有些不耐烦的甩开我的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好好跟着吧，问东问西，真是失礼得很。
　　过了月洞，便见得此院的确与先前的宅子大为不同，黛瓦灰墙，草木郁秀，修竹清荷，过得一座竹桥，终于进了一间屋室，一严妆美妇倚在室中上首的坐榻之上，华服妇人与慈善男子早已俯身下去，口中说道：殿下，临川先生己到。
　　胭脂与我，看着前方跪拜下去的两人，又看着旁身只微一躬身的师傅，自进得这府来，终于难得的同时不知所措，是拜还是不拜呢，前方的华服妇人未听得后端响动，不由扭转了头，口中低声提醒：先生，见公主依礼要。。。。
　　倒是那上首的公主发言了：罢了，临川先生是不世之人，不依常礼，崔妈妈、徐管事，你们也都起身吧，给先生看座。
　　师傅不温不火地接了一句：多谢公主体恤。
　　便在左下方的靠椅上端然坐下，胭脂赶紧拉了我往师傅身后一站，这一天才算是定了下来。
　　“崔妈妈，屋里的女使己被我遣去照料附马，现下只得劳烦你为先生和这两位小娘子送一些茶食来。”
　　崔妈妈唱个诺，便也退下。
　　“先生这一路辛苦！”这公主的声音颇有一些疲惫，听起来倒像是她坐了这一天的驴车。
　　“只是一日的路程，倒不算辛苦”
　　那久不作声的徐管事突然轻轻地俯耳对公主低语了两句，公主便深深地朝师傅脸上瞥了一眼，我很是有些紧张，莫非那里附马己然要作别人世，那管事的觉得师傅是个不错的人选。
　　果不其然，公主第二句话便来得很是有些唐突：先生今年贵庚？
　　“小民是青元六年生人。”
　　“青元六年，如今己是宣宁四年了，青元，泰初、宣宁，先生二十有八了，倒比我小许多。”
　　此话一出，连师傅都坐得有些紧绷，一时竞无人答语，幸得此时，那前去拿茶食的崔妈妈引了二、三女使提着几式剔漆食盒走了进来，一水茶食摆列下来，我便也顾不得这公主是否瞧上了我那师傅，自个儿先瞧上了这一水儿的吃食。
　　“这两位小娘子是先生高足吧？不如让她们都入座，用一式两样点心吧！”师傅头还未点，我己听命入座。
　　“小徒顽劣，失礼之处还望公主原谅则个”师傅的语声里很是有些怒我不争，美食当前，那还顾得上这么许多，况且本就是让吃，又不是不让吃非抢着吃，有什么好失礼的！我嘴里虽然香甜，心中依旧愤愤，很是瞧不上那不失礼，施施坐下，细细品味的胭脂。
　　“先生的秘画，需要怎么个画法，可要府里作些什么安排？”
　　“并不需要旁的什么，只想问附马贵体如何？可还能言语？”
　　“言语无碍，只是精神不济，每日只有三、四时辰清醒，余时皆在梦中”。公主的语声中有难掩的哀苦，很想将手中的甜茶分于她，依我的经验来说，心里那么苦食些甜总要好些。
　　公主却等不得喝上一杯甜茶，便己急急发语：先生，附马沉疴己久，时日无多，清醒时问他，总说别无所求，只求速速”那声音又低了下去，听得上首呼吸声变重，我不由抬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华服公主，高贵如斯却也不见得事事如意，此时目中己是泫然欲泣，那崔妈妈心思必是和我一样一样的，赶紧奉上茶去，公主摆摆手，吸了口气又接着说道：那日，孟二前来探望他，便与他提及这世间还有秘画之术，这才让我央了孟二请得先生出谷，了此一念！”
　　“秘画之术，向来不为世人所知，孟家与玉家世代交好，想来也是附马有未了之心愿，孟二才说出秘画一事。不知公主可知，附马想画什么？”
　　公主却苦笑低头：不知，附马未曾提过。
　　“无妨，只要附马还可言语，都无妨”师傅迟疑片刻又开口道：敢问公主，孟二可曾说过我要用秘画换取的物件？
　　哈哈哈，不世之人的临川先生，还是难以免俗，绕了半天，终于关心到了银钱之上，我顿时与师傅亲近了许多，嘴里也稍事休息，毕竟这是吃一时，这秘画所换银钱是管我们回谷里吃许多时的，必须关心关心。
　　“春成玉，孟二说过了，玉本就在附马那里的，他答应了孟二，画成之日，玉就归先生所有了，如是先生有其它要求，也尽可告诉我，只要能了却附马心愿”
　　春成玉、春成玉是个什么鬼玩意儿！能换多少银钱，能吃多久，画斋里这样玉那样碗的多了去了，没一样能吃的，这师傅又在搞什么？
　　师傅才不管我那愤怒的小眼神，
　　继续说着：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先生，秘画画成之日，可否让我一观！我想知道，附马魂系何景！”
　　“这不成，秘画是秘术之画，也是求画人的秘密之画，不宜宣示，画成之时，我便用秘印封画直至与求画人同归离恨！”
　　这鬼气森森的话，说得厅中空气都冷了下来，公主面上更是结了霜，那管事的正要开口，公主出言相止：送先生与两位小娘子去歇息了吧，明日附马醒后便可唤先生与他一见。”
　　师傅并不觉得是自己那不识趣的谈话，让公主断了我们吃茶食的劲头，还是拱手一揖便随着引路的徐管事往外走去，我很是有些恋恋不舍，慢慢拖在了后面，听得身后几句低语：公主，您要是想看那画，还不容易，一个画匠而己，还敢违令！
　　“崔妈妈，附马必也知道这秘画的规矩，他本就不想让我知道，他的心里。。。。”
　　那崔妈妈又在出言安慰，我却己听不真切，唉，这上门女婿果真是做的有派头，堂堂一个公主倒还得依着他的脸色，实在是佩服啊！
　　我们被安置在了一处独立的院落里，门口还装模作样的站了两个护卫，那个呆石绿捏着个果子吃得正高兴，看到我们三个走了进来，赶紧迎了上来：师傅，公主府的人待客可真周到，我在这儿等你们这半晌，可一点儿没耽误，肚子都吃饱了。
　　一听这话我就有些不服气：”不就是吃了些果子吗，公主可是请师傅和我们吃了满满一桌的美味珍奇，见都没见过。
　　刚才还兴冲冲的石绿疑惑的把目光转向师傅和胭脂，师傅他老人家无视地穿过他，问了管事的厢房是哪一间，便留下了背影，飘然而去。
　　胭脂上下打量着石绿手中那个己然有些意兴阑珊的果子：满满一桌是有些夸张，不过的确比你手中的果子强了许多。我和她虽然平时多有嫌隙，但在如何让石绿不开心这件事上，倒是颇能共通。
　　于是，在我们走进厢房之前，我们的耳边一直萦绕着石绿的心灵之问：都是些什么好吃的？哎呀，松烟你给说一下嘛。
　　我不记得了，我又不认识，只知道好吃，比果子好吃！
　　那那那，胭脂，你说呢，你陪师傅出谷的时候多，你肯定见过，都是些什么啊！
　　见过又怎样，说了你也不知道，你也没吃到！
　　在石绿的冥思苦想中结束这出谷第一天，梦也是做得格外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