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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杀猪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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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叔,怎么了?您别着急,慢慢说。”李鸢默把村长迎进来,给他倒了杯茶,又给他抽了张纸巾。
村长一口喝干了茶,拿袖子抹了抹嘴角,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上、脑门上的汗珠,喘了几口气,说道:“小默丫头啊,那个小陆在吗?”
“在呀,在屋里睡觉呢。”李鸢默觉得很奇怪,这么急冲冲的过来找陆斐,有什么事呢?“您坐会儿啊,我去叫叫他。”
没等村长回答,她急忙走进偏屋,敲了敲房门。
过了好久,屋里飘来两个字:“谁呀……”
陆斐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耳边“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恍然醒来,原来真的有人敲门。
睡眼惺忪地拖着鞋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微微皱着眉的李鸢默,好像有些不耐烦了,一手插着腰站着,一手正准备再去敲门,发现门开了,她也愣了一下。
陆斐瞬间清醒,换了姿势,斜靠在门框边,咧嘴笑了一下:“怎么啦?小风筝,想我啦?”这句话中“小风筝”三个字用了重音,而“想我啦”三个字又是轻飘飘的,尾音还往上挑一挑,显得格外轻佻。
“快点出来,吴叔找你。”李鸢默不搭理他,转身往外走。
“嗯?”陆斐反应了一会儿才记起吴叔是谁,随即跟着李鸢默往外走。
一看到陆斐,村长就激动地站了起来,走上前来对着他说:“对不住啊,陆先生。”
陆斐和李鸢默都是一愣,什么情况?感觉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啊。
“昨天我回去,就说好了让我大儿子和二儿子带几个帮手来帮忙给您修房子。今天一大早我们几个就过去,分配好各自的活就开始了。可没想到,没想到隔壁沈叔家后院跑出来一头猪。那老母猪膘肥体壮的,发疯似的朝我们冲过来,一股风一样窜进房子撞上了屋里的大柱子,你们知道的,那个房子时间长了,没人住,也没人去修它。那根柱子就被撞断了,连带着旁边的承重墙也垮了,那房子摇摇晃晃就塌了大半边,得亏我们几个跑得快,没被压着。那只老母猪本来就发了疯,又撞了柱子,房子塌下来它跑不脱,刚好被压着,都没来得及哼哼两声就死了。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本来想让老沈家赔些钱,把这个房子给修好了。结果他婆娘死活不同意啊,说他们家的猪都撞死了,还要赔钱,不是不让他们家活了么?抓着老沈不依不饶,说是赔了钱她就带娃儿回娘家。我来的这会子,她还在地上打滚哭着呢!”
说了这么一大串,旁边两人跟听故事似的,随着情节的跌宕起伏,时而提心吊胆,时而心里大石头落地。陆斐还在心里想,这吴叔口才了得啊,不去说书都是屈了才了。完全没有想过,村长口中的房子是他自家的,而且房子还被一头猪撞塌了……
“陆先生,那这个事怎么办?”吴叔耷拉着眉眼,一脸为难地看着陆斐,“要不,你跟我走一趟?”
陆斐一想到要是跟着吴叔一起过去,便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将面对的是,一个沉默的男人,一个撒泼打滚的妇女,还有一头死去的猪……嗯?有一头猪,那头猪还死了没多久。如果不要赔钱,就要那头猪,然后把猪肉分给村子里的人。那么,一来他在村子里就妥妥地站稳了脚跟,二来嘛,也可以在小风筝面前显示一下他本人的大方无私,心地善良,岂不是皆大欢喜,想想都美滋滋!
“吴叔,这样吧,赔偿我就不要了,把那头猪给我吧。”陆斐拍了拍村长的肩膀以示安慰,“那头猪老沈家如果愿意给,就把它杀了,分给村子里的人。”
他边说着边用余光扫向旁边的李鸢默,看到她眼睛睁大、嘴唇微张,深以为自己这番深明大义让她惊叹,心里甚是得意。
李鸢默心里确实惊叹,然而她惊叹的是,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冤大头啊。老沈家的猪跑出来了,本来就是主人看管不力。猪撞死了,难道还怪罪房子太坚固吗?何况房子还塌了,受害人是房子主人才是。不过,人家的事情还是不要掺和才好,就是可惜了那猪肉。
李鸢默看了眼陆斐,他也看着她,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吴叔听了陆斐这番话,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一边是村子里从小玩到大的乡里乡亲,一边是未来修路指望的“大金主”,哪边都不好得罪。幸好这小陆是个没啥心眼的。
“陆先生真是心胸开阔啊,那这房子怎么办?”吴叔忍不住提醒陆斐,房子已经被撞塌了。
陆斐愣了一下,思考了两秒不到,“那有什么的,也不用再修了。我就住这儿挺好的。”
“什么?住这儿挺好的?但是我不好啊!”李鸢默脸色如常,心里正在大声咆哮:“为什么?为什么那头猪偏偏要跑出来?跑出来还要撞翻房子?火星撞地球这种概率,这也能遇上?”“知道家里多了个男人意味着什么吗?不能不穿内衣就到处跑,内衣内裤不能晾在屋外的大太阳下,不能像以前一样不洗脸就出门。”
最主要是,这个男人还吃的多,不干活……李鸢默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
可惜陆斐是个文盲,读不懂李鸢默脸上写的忧伤,他继续说:“这里挺不错的,风景好,空气清新,东西也好吃,我就在这儿住下,还可以陪陪小……嗯小默妹妹,多好。”
“好,好,挺好的,那我就不担心了。”吴叔见陆斐都这样说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向李鸢默说道:“小默丫头啊,叔过两天再给你送点米面来吧。”
“好的,谢谢吴叔啦。”瞌睡送枕头来了!
“诶,不谢不谢。”吴叔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着后面两人说道:“我先走了啊,给他们说说这事儿,有什么事再给你们说。”
“好的,吴叔再见。”“吴叔,您慢走啊。”
两人目送吴叔驾车远去,一时谁也没说话,安安静静的,却是各有心事。
陆斐心想,看吧,小风筝被我超凡的人格魅力惊到了吧,现在都说不出话来了!
李鸢默心里想着的是:吃饭怎么办?干活怎么办?还没结婚呢,跟养了个儿子似的……以后怎么办?
大大的宅院里一片寂静,李鸢默坐在天井里整理着簸箩里的杂乱丝线,陆斐在躺椅上半眯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不一会,躺椅上传来了均匀的细细鼾声。李鸢默默然,看了眼躺椅上睡得人事不省的陆斐,天气还有点凉,他微微蜷着,两手还缩在袖子里。只好无奈从屋里拿出一床毛绒毯子,铺开,盖在陆斐身上。
又一次打破宁静的依然是那由远及近的手扶拖拉机机器轰鸣。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柴油燃烧的气味李鸢默早已习惯。
没等村长敲门,李鸢默已经扒拉了两下躺椅上的陆斐,前去将门打开。
陆斐一脸茫然地被摇醒,看着一脸喜色从大门进来的吴叔,郁闷无比。
这又是怎么了!?
“小陆啊,快起来,收拾一下,和小默一起,我们去村子里面吃宴席去!”
“什么?吃什么?”陆斐和李鸢默面面相觑,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吃席面啊。老沈家的同意将那头猪杀了,我们合计了一下把一部分肉给大家伙分一分,剩下的,我们吃大锅菜,全村老小一起去。就在村头坝上……”
陆斐兴冲冲地,全村人都在诶,他最喜欢热闹了,“去,去,当然要去。我们这就出发!”
李鸢默心里也挺高兴,天知道她多久没吃过新鲜肉类了!
两人一起坐着吴叔的手扶拖拉机就往村头去。
所谓“坝”就是一个大广场。到了村头,广场上早已一片热闹。正中央支了口大锅,里面沸腾着龙骨、猪内脏、大块大块的肥肉,切成长方形,特别厚实。汤汁已经熬得泛白,上面有浮沫飘起,有个大婶时不时会拿着大勺舀起浮沫倒到旁边的木盆里。
周围全是跑来跑去的小孩子,看到陆、李二人,表现出格外好奇,有些胆子大点的小孩还突然跑过来把李鸢默一撞,李鸢默刚好一个趔趄倒在陆斐身上,陆斐忙不迭扶住她的肩膀。小孩却和周围小伙伴嘻嘻笑着跑掉了。
大锅的周围是大概十来张大木桌,四边各放有长条的木头凳子,一边可坐三个人。这个时候已经坐上了不少人。
村长将陆斐和李鸢默往中间的一张木桌带过去,桌边已坐了几人。一个是陆斐见过的,村长的父亲,他旁边是两个小伙子。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一个皮肤稍微白一点,同样也是身材高大,眉眼都有点像吴叔,想必是吴叔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吧。这会儿这两个小伙子正看着他们。
吴叔给大家伙介绍了一下陆斐和李鸢默,随后就让他们落座,给他们介绍席上各位。
“小陆,小默,这是我父亲,你们都见过的。”
“爷爷好。”两人整齐划一。
“这是我大儿子,在镇上做木匠,叫吴井,你们叫大哥就可以了。”吴叔指着脸稍白一些的那位小伙子给他们介绍。
“大哥好!”“大哥好。”陆斐笑眯眯给人打招呼,李鸢默也随后,对面汉子脸都红了,直说:“你们好,你们好。”
“我叫吴大路,叫我二哥就好了。”面色黝黑的小伙子倒是很大方,直接自我介绍起来。
原来这就是吴叔口中那个要结婚的老二啊,挺爱说话的,难怪比他哥先找到媳妇。
村里人陆陆续续赶过来,坐满这几张大桌子。等到天渐渐黑下来,坝上牵起了电线,昏黄的灯光亮起,宴席也开始了,村里人甚至搬出来一大坛粮食酒来。
村长端起酒杯,站起来,高声道:“大家伙安静一下。”全场鸦雀无声,“今天我们能吃到这么好吃的猪肉,都要感谢我旁边这位小陆先生。他胸怀宽广,不计较我们毁了他的房子,还让我们吃上‘杀猪菜’,家家户户都分了猪肉,我们一起举杯,向他表示感谢。”
大家都一起举起酒杯,欢呼起来。陆斐也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感谢大家,感谢大家。初来乍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大家多多包涵!咱们一朵村人杰地灵,确实是个好地方。空气清新,环境优美,才孕育了这么优秀、热情的村民。大家不要客气,敞开了吃!”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顿夸就对了,说完还豪迈地一杯干了。
大家热情鼓掌,随后都提起筷子吃了起来。
陆斐也拿起筷子,看看桌上的菜,正中间是一大铁盆猪内脏汤,泛白的汤汁里面还有炖有豆腐、白菜、大头菜之类的。旁边是一盘红彤彤的凉拌菜,上面拌满了辣椒,看着都嘴唇发烫。再旁边一大钵米饭,然后就没有了。
看看吃得热火朝天、满嘴流油的村民们,陆斐一时不知从何下筷。再看着身旁的李鸢默,她舀了一碗米饭,就着汤里的白菜豆腐和猪肉块,吃得很开心。
于是,他也伸出筷子,战战巍巍夹起一块猪肉来。猪肉肥多瘦少,细看猪皮上还有几根猪毛,看得他胃里一顿翻涌,实在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咬了底下的瘦肉吃掉,将肥肉连着皮丢在了桌子上。
冷不丁觉得不对劲,一抬头,对面一个老婆婆正盯着他看,皱着眉头,一脸痛心疾首,显然将刚才他的行为看在了眼里。
李鸢默在一边看到了,心里了然。她伸手在桌子底下捅了捅陆斐,等陆斐看过来时,将下巴往桌上猪肉的方向点了两下。
陆斐环顾了一下桌面,发现没有人在桌上扔东西,大家面前的桌面都是干干净净的。骨头扔在地上被场子里跑来跑去的狗拖走吃掉,辣椒葱蒜生姜也不吐,直接吃。
顶不住带着谴责的目光,陆斐伸出筷子,将桌子上的那片肥肉夹起,送进嘴里,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闭着眼睛将它咽下。
喉咙“咕噜”一声,陆斐闭着眼睛,表情痛苦,整个人从精神上得到了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