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三代的乡村爱情》言福福

26、子弹来了

　　伴着《哭嫁歌》，李鸢默馋着芝芝拜别父母走下木楼，走出院门时，为她撑起一把红漆桐油纸伞。
　　此时的歌声与之前的欢快喜庆截然不同，与其说是歌，不如说是一种哭诉，带着哭腔拉长声音的诉说。将多年来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和离别的难舍之情与亲人的哭声劝慰融合在一起，声声动情，场面动人。
　　想到出嫁的芝芝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带入感情的李鸢默本人泪意翻涌，刚刚痛哭过的双眼此时因再次湿润有丝丝疼痛，却在不小心回头看向院门内芝芝的亲人们时戛然而止——芝芝妈在门内笑得见牙不见眼，黑里透红的脸上绽出一朵盛大的波斯菊，旁边是芝芝爸是更加黑且更大号一些的波斯菊。
　　再联想到芝芝之前说过的嫁娶风俗……人女方家现在开心得不要不要的，唱《哭嫁歌》只是走个过场，所以我自个儿在这里伤心个什么劲儿？
　　李鸢默笑了笑，撑着伞跟在芝芝身后，在亲人的美好祝愿中往前走。
　　此时是凌晨五点，送亲队伍里星星点点燃着火把照明。这边有个说法就是从暗夜走到天光大明寓意着婚姻生活会越来越好，小日子越过越红火。有些人家隔得比较远，凌晨三点出发也是有的。
　　折腾是折腾了点，可谁家婚礼不折腾呢？
　　在大道尽头转过弯，身后的喧嚣越来越远。随后踏上一条窄小的土路，这条路蜿蜒绵亘又坑坑洼洼，一不留神就会摔跤。
　　李鸢默尽职尽责地撑伞，桐油伞又大又重，手柄是实木制成，握在手里很难控制不往一边倾斜，所以她尽力维持伞的平衡，还要对付脚下的石块土坑，又要跟上芝芝步伐。一时间忙乱得额前冒汗，感觉不到春深夜间的寒气，也自动屏蔽掉身边少男少女大胆热情的歌声。
　　就在她双手握柄，垮过一个浅坑，却踩上了一个圆咕隆咚小石头，导致身体不稳差点摔倒时，身后一只手臂稳稳扶住了她，同时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和手中的伞柄。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起了鬓角的发丝，“小心点！”
　　前面的芝芝和吴老二听到动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见此情景，对视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身后的鼓声和着歌声也只是停了短短一瞬，随后更加欢快了。
　　陆斐左臂扶着李鸢默的动作没变，甚至右手稳住伞柄的姿势也没变，就这样半抱着她继续前行。伞盖遮着芝芝，同时也盖着点李鸢默的发顶，红色的伞面映着周围的火把，衬得她小脸越发的红，后背和靠着陆斐的半边身子都起了毛毛汗。
　　此时旁边的陆斐又在她耳边低语：“小风筝，你看哥对你好不？”
　　这贱兮兮的语气让李鸢默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好好好，你最好了。”
　　陆斐接着说：“那是，你可是头一个。”
　　“哦，我的荣幸。”
　　“那必须的，所以你可不能忘了哥啊，不然你在这儿摔个屁股蹲可是相当丢脸的。”陆斐半是认真半是打趣说道。
　　“不会忘了你的，你……”猛然想起在小树林陆斐说他要走了，李鸢默这才意识到，陆斐不是开玩笑也没有说醉话，他是真的决定要走了，想到这里剩下的话瞬间没有再开口的欲望。
　　陆斐在一边追问：“我什么？”
　　“没什么。”李鸢默干涩地回答。
　　感觉到李鸢默心情低落，陆斐识趣地没有再开口，俩人沉默地往前走。
　　周围全是热热闹闹的青年男女，他们现在换了歌唱方式，从合唱变成了男女对歌，歌词里的意思也变成了求偶、追逐。男男女女的小心思暴露无遗，让沉闷乏味的前进路上腾起燥意。
　　李鸢默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句话“但热闹的是他们，我什么都没有”，顿时心生寂寥，绵绵不绝。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捋一捋今夜她与陆斐的对话，之前只顾着伤心难过，都没有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事情一旦有了变动又该怎么办。
　　陆斐说他家破产了，父母爷爷都或是没能力或是没行动力又或是根本不想和他搭上边，而他这边被人追债，他无力偿还，只好东躲西藏。
　　等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他跑什么跑？没有那么多钱就借啊，借不到就挣钱啊，苦是苦了点，好歹光明正大，不用躲躲藏藏。
　　除非，找他追债的是那些高利贷，利滚利到根本无力偿还，且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至于这笔债是怎么借的谁借的，就不可而知了。最大可能就是他爷爷身体不好，公司交给他父母打理，经营不善导致亏空，亏了就要填窟窿嘛，于是借这笔钱的动机就有了。感觉着一借一给跟商量好了似的，而且那么大个家族企业怎么就说破产就破产了，陆斐这人估计是光顾着跑路了，调查事实真相的事完全管不上。
　　总之，事有蹊跷，而且看样子陆斐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从开始的逃避问题转变成了想要去直面问题。
　　再等等……被放高利贷的人追杀，他可以报警啊，这又不是什么□□帮派小说。现在是法治社会，放高利贷是犯法的，一告一个准儿！
　　陆斐这个傻子！
　　李鸢默转头瞪了一眼陆斐，瞪得他莫名其妙。随后，李鸢默又想起来，高利贷又不是一个人，人家是一个组织，你告了那么几个人，其他人不得把你家灭门啊！
　　真是服气，这也不是那也不能，唯一的方式就是还债，还到猴年马月，还到时间的尽头……还让我等他，等什么等？等来一个糟老头子？风烛残年，说句话得大喘气好几次，呼吸时肺部跟拉风箱似的呼呼响。
　　早知道这样，当初真的不该让他住进来，直接轰出门去。
　　陆斐又被瞪了一眼，莫名其妙的同时倍感委屈。
　　其实事情的经过他也仔细想过了，家里破产、父母离婚、爷爷生病、父亲失踪，随后得知一切的他回国，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而且将这么多事情归咎于父亲经营不善上也太牵强了。
　　那些所谓的亲戚和朋友的嘴脸他真是看得够够的了，虚伪丑陋，与之前判若两人。大家都围着他说是他父亲不会经营管理，只知道大手大脚花天酒地，拿着不知真假的借款凭证找他要钱，口口声声说父债子偿。
　　更有甚者，有个大着个肚子跑过来、脸上眼线与口红齐飞、宛如恶鬼般的女人，来找他要抚养费、安胎费、青春损失费……
　　撕下了虚伪的面罩后，本性暴漏无疑，真丑！
　　“滚！你肚子是我搞大的吗？谁搞大你找谁去！”
　　那个时候，他三天没睡觉了，眼中满布血丝，状如行尸走肉。那一声怒吼一定是把那女的吓着了，记得她当时双眼大睁，瞳孔放大，满脸写满了惊恐。随后像是怕被大卸八块一样，转身就逃，身体灵活得真不像个孕妇。
　　逼他出逃的就是那时的一通电话，“有人出五百万买你的命，被我拦下来了。我可以帮你还债，但你得给我做事！”
　　“做……做什么？”
　　“你会知道的。”语气平静却诡异，暗藏着波涛汹涌……
　　涉世未深的他头脑一发热就开始了逃跑之路。
　　先是去找以前的好哥们寻求帮助，未果。
　　然后在网吧过夜，被网吧老板秦沣认出来了，俩人竟是小学同学，还当了三年同桌，在他的帮助下换了手机卡，假扮清洁工给爷爷和沈叔告知现状，随后乘高铁动车汽车摩托车辗转出逃，来到了一朵村，遇见她……现在回想，恍如隔世，如梦似幻。
　　那时候的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现在这样子，在参加异族婚礼，还给人当伴郎；给心爱的女孩子表白了，这个女孩子美好得不像话，而她也喜欢自己，现在，这个女孩子就在旁边，小小的一只依偎在他臂弯……
　　即使快要披荆斩棘上战场，前路蜿蜒崎岖、坎坷不平，此时内心的温暖足以支撑着他一往无前。

　　天色破晓，清风徐来。队伍里的火把渐渐熄灭，眼前的景色逐渐清晰起来。山间腾起的层层雾气渐渐消散，显现出一片苍翠，其间掩映着山花灿烂。
　　队伍淌过一条浅浅的小溪，村口就在眼前了。
　　此时大家都疲惫不堪，芝芝微微靠在吴老二肩上，大伙儿也偃旗息鼓，只听得到虫鸣鸟叫、队伍里有人低语声，还有远处的鸡鸣狗吠……
　　吴老二决定让大家在这里休息一下，抖擞抖擞精神再把家伙什吹打起来重新上路。大家听说了也都不顾形象席地而坐，揉肩捶腿，歇脚打盹。
　　陆斐和李鸢默收了伞，随大家一起坐在路边。
　　吴老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满头大汗地给李鸢默搬来一块平整的石头，还擦擦干净，“小默，坐这儿。”
　　嘿，连姐都不叫了，直接“小默”，这么亲热呢！
　　陆斐可不管什么白莲花黑莲花，直接一屁股坐上去，还对着吴老三假模假式道谢：“谢谢啊，小三儿。”
　　看吴老三脸色瞬间发青，李鸢默忍住没笑出声，小三儿的那个“儿”字就非常有说法了，轻轻上挑，好像在内涵着什么。
　　总之，还是陆斐式贱兮兮。
　　李鸢默抬头对吴老三说：“我坐这儿就挺好的，不用管我，你自个儿歇一歇吧，刚刚挑东西挺累的。”
　　吴老三不搭话茬，自顾自说：“小默，我今天中午就要回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看李鸢默的表情，继续说：“我等你回来。”
　　“诶我说小三儿，你家不就是这儿嘛，还回来回去个什么劲儿啊，要走就走好呗，扯这么些做什么？”
　　陆斐一听吴老三这样的语气就来气，搞得像是小风筝有很多事情是他陆斐不知道的，就他个小三儿知道。
　　吴老三不发一言，深深地看了一眼李鸢默就走掉了。
　　陆斐撇撇嘴，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无意间转过头，看见村口方向缓缓驶来两辆车，一辆黑色轿车打头，看车型像是昨天上午见过的那辆海城牌照的车，后面一辆是黑色越野车，发动机“轰轰”有力，隔这么些距离都能听得见。
　　周围有人开始议论“这是什么人来了？”“是不是参加婚礼来了？”“好气派的车啊！”
　　陆斐的嘴角渐渐压下，眼神若有所思。
　　这估计不是什么送祝福的车子，这是那颗要人命的子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