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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一样的婚礼(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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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鸢默在悠扬又古老的长调中昏昏欲睡,她趴在桌上呼吸着鼻间杉木的清香,百无聊赖地眯眼看着端坐在床边的芝芝。由于婚礼喜服太过于修身,她不得不绷得笔直,头上和脖子上的银饰大概六七斤,她都依然□□,不喊苦不叫累。
再看看自己软趴趴一副没骨头的样子,背后仿佛感受到被爷爷拐杖敲击的疼痛,于是她迅速直起身来,撑着眼皮看向芝芝。芝芝本来在发呆,被她吓了好大一跳。
“小默,我太无聊了。”她看看李鸢默,发现她披着头发,两颊边头发有些凌乱,整个头毛茸茸的,想了想,补充道:“我给你梳辫子吧!”
说干就干,她跳下床,拿起梳妆台边的梳子就往李鸢默头发上招呼,灵活欢脱得一点儿都不像负重近十斤的新娘子。李鸢默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只好坐着不动,任由芝芝“宰割”。
芝芝的手虽不细嫩,但灵巧又轻盈,很快一条鱼骨辫就已经完成。发辫蓬蓬松松在脖后轻摆,碎发细细地散在颊边,配上细嫩白皙的脸蛋和瞌睡迷离的眼神,整个人显得慵懒迷人又神秘,发尾掐一朵粉红的蔷薇,又显得多了一些少女的灵动娇俏。
“真好看呀,像个洋娃娃!”芝芝抚手轻笑。
李鸢默无奈道:“什么情况,新娘子?今天最美的人应该是你好吧。”
芝芝笑意不减,“新娘子夸一下自己的手艺怎么了?”眼风在梳妆台扫了一圈,“来,再给你涂个口红!”
“不不不,我还要吃好多东西呢!”李鸢默连忙拒绝。
芝芝委屈,说:“我从小就想有个电视里的洋娃娃,给它梳妆打扮过家家,直到长大都没有。今天我都要结婚了,满足我这个愿望好不好?”
还能怎么办呢?满足你这个漏洞百出的要求呗,谁让我善良呢。
芝芝顺手在李鸢默脸上抹了两坨浅浅的腮红,正得意地笑,李鸢默忍不住对她说:“芝芝啊,我真诚地建议你,不管在什么时候要保持自己的本心,不要被人影响,更不要被身边相处时间长的人同化,比如吴老二。我真的非常怀恋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的你多么善良,现在看看你说谎眼睛都不眨那样儿,活脱脱一个吴老二啊。”
“噗……小丫头牙尖嘴利,待会儿多吃点糍粑粘粘嘴巴!”
“啊,吴老二,快把芝芝姐还过来!”李鸢默张牙舞爪。
这样一闹,大家瞌睡都没了,精神头一直延续到饭菜端过来。
刚才出去的那个小丫头给端来了饭菜,木质托盘上满满当当。主食是红糯米饭,用当地一种红绒草草汁染色,吃起来有一种植物特有的清香。大菜是一大碗酸萝卜炒鱼,鱼是小拇指大小的半风干鱼,用醪糟鮓过的小鱼晒得半干,小火煎得金黄,再用自家腌的酸萝卜丁炒一炒,酸酸咸咸又带着点若隐若现的酒香,下饭上瘾!
旁边是酸菜魔芋和当季蔬菜,还有解腻用的菜豆腐汤。最后,饭后甜点是打至半透明的黏米团,色如白玉,形似银盘,在碳火上烤得表皮凸起微微焦黄,咬一口,软糯扣弹唇齿留香。
芝芝不想吃得太饱,肚子鼓起穿婚服不好看,所以她只吃了两块糍粑沾红糖浆。看着一边的李鸢默胡吃海塞欲言又止,最后实在忍不住对她说:“小默啊,咱少吃点,不然待会儿唱《待嫁歌》时要瞌睡的。”
果不其然,当村里的未婚少女们穿着一模一样的对襟窄袖大褂和镶边百褶裙来到新娘房间,围着新娘不停歇地唱着欢快小调时。新娘旁边的李鸢默两手插袖口,缩在一边小鸡啄米般打起了瞌睡。
屋子里又暖又香,小调欢快繁复,少女音清脆明亮。芝芝时不时瞟一眼李鸢默,她嘴唇上的胭脂已没剩下多少,脸上有热气蒸腾的红晕,颊边软发轻飘,整个人软糯娇憨。就是双眼紧闭嘴唇微张,还时不时抬起头来半睁着迷蒙的双眼,对着对面的女孩子们微笑点头,随即被困意掳走,意识抽离。
芝芝忍不住笑了,小默这孩子是个宝,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来这里,但她一直认真生活,乖巧又热情,像一团暖阳,相信她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会平平安安的。
她想了想,将自己手腕上的红丝线解下,轻轻系上李鸢默右手手腕,随后和进了轻快的小调中。
李鸢默眼角掀起一条缝,半晌,慢慢合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李鸢默在一声沉闷的大鼓中悠悠转醒,清醒后就发现自己靠在之前那个小姑娘肩头。天色早就黑下来了,周围的女孩子已经停下唱歌,窸窸窣窣地一边絮语着一边或绣花或打络子。
李鸢默连忙直起身来,给小姑娘道谢,小姑娘脸红红,低头小声说“不用谢”。看她浓眉大眼,脑后拖着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李鸢默想起了小灵,如果没有之前的事情,她一定会也是在这个房间,和自己的手帕交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少女心事,也会在心里默默期待着待会儿对歌时自己心上人会来邀请自己到小树林互诉衷肠……
又是一声惊雷大鼓,把李鸢默拉回现实,她连忙问一旁扎绒花的芝芝:“这是在干什么?”
芝芝将手里的绒花扎在李鸢默辫尾,然后笑着回答她:“这是迎亲鼓,敲击得越密集就证明接亲的队伍离我们越近了。”
“哦哦。”这不就像产前阵痛么?疼得越密集,娃儿就离出来越近。李鸢默在少女们轻笑声说话声中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鼓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
忽地,一声声欢快的唢呐由远及近,与鼓声相和,其间还伴着男子说笑和大吼长啸的声音。
已经有几个胆子大的少女将木窗推开一小条缝隙,几双乌黑的眼眸凑过去,透过夜色看着不远处的青年们,心中的欢喜和雀跃让脸颊上的红晕透出光来,挂在眼角眉梢。
等到迎亲队伍挑着五色糯米的担子、提着系了彩绸的包裹来到院子时,新娘房间的雕花木窗早已大开,少女们热热闹闹挤了满窗,像一群欢快的鸟儿,叽叽喳喳。
青年人也没闲着,将接亲礼放进堂屋之后就一群群围在木楼下,先是细细观望,等新郎出来后就开始放开嗓子拉长调。
屋里姑娘连忙拥着新娘走出房间,站在木楼栏杆边,换来下边一阵阵激动吼叫,吓了李鸢默好大一跳。
陆斐一眼就看见李鸢默了,她的公主切已经长长被梳进辫子里,两颊边只有一些毛茸茸的碎发,衬得小脸越发白里透红的同时,在身后暖黄色灯光的照耀下,镶了一层金边,像神仙妃子下凡似的,让陆斐心神荡漾——她就这么俏生生立在那儿,冲着我微笑。
我希望我是吹扶拂着她那一缕发丝的清风;我希望我是她发尾那朵粉红色的小花;我更希望我是她眼里的那一抹清波,陪着她永永久久。
就这样,我知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了……
李鸢默也已经看到陆斐了,他的板寸长了那么一丢丢,让她很想上去胡噜一把。他穿着和旁边青年人一样的黑色小褂还有镶边阔腿裤,有点儿滑稽,但是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他……就是比别人好看。
想到这里,李鸢默脸蛋烫烫,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于是她低下头来,却压不住上弯的嘴角。
木楼下的小青年们又是一阵嚎叫,陆斐分明听见吴老三那个崽子喊了声“小默”。
呸,绿茶男,你也配喊小风筝的名字?
陆斐心里愤愤,想起在吴家时,吴老三找到他说要和他出去聊聊,然后不知以什么样的身份对他宣示主权一番,满脸写着“我先看上的”,“你哪里来的”,“小默姐喜欢上我只是时间问题”,好嚣张啊,真想揍他一顿。
最后他还特别强调小风筝马上就要走了,去那个没有他陆斐的地方,那里才是她的家。还警告他别拖后腿!拖他奶奶的腿,狗东西说不出好话来,要说怎么看他第一眼就不舒服呢。
但是,不得不说人家说的有一定道理啊,这个村子又不是她家,而且对他来说也只是个避难所,长远来看,是留不下来的呀……
陆斐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但在此时,他将心里的不安压下,融入到这温暖的由欢乐喜庆填满的小河里,在有小风筝的地方徜徉。
他挤到前头,左右忽闪挡住吴老三看向木楼方向的目光,咧着嘴,冲着他的小风筝笑得风光霁月,楼上的小风筝也对他笑得眉眼弯弯。
蓦然,陆斐的眼里好像掉入了一串流星,星芒闪烁变幻,也只是那么一瞬,随即在眨眼中消散,只留下沉默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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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对歌很有意思,虽然李鸢默没完全听懂,但也听了个大概。
“你从哪方哪路来?我从江边小斗来。”
“哪方哪路上长岭?西边路上上长岭。”
“长岭的树哪人栽?长岭的树孟良栽”
……
“谁人打马踩桥来?二郎打马踩桥来。”
然后就是一阵阵哄笑,再接着唱下一首。
渐渐,楼上的姑娘跑下木楼和看对眼的情人到小树林约会。李鸢默眼尖地看到那个给她靠肩的小姑娘被一个古铜色皮肤的高大汉子牵着手拉进了小树林,那个身高差,活像一个人拎着一个开水壶钻进树林了一样。
李鸢默大开上帝视角,在边缘凑热闹凑得津津有味。殊不知,“你站在楼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下眼巴巴瞅着你”。
芝芝在身后轻轻推了李鸢默一把,示意她看看楼下。李鸢默一低头,就对上了陆斐那细长狐狸眼。
陆斐双颊殷红,对她挥挥手,咧嘴傻笑着说:“下来玩呗,小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