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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从教沧海又成田 追媳妇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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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从教沧海又成田
(一)
黄昏,秋寒。
一盏仙灯幽幽,黄木桌椅,蓝麻床帐,棉布被褥。
一方窗子对着木床,窗外落木萧萧,秋风吹得窗子闷闷作响。
噹!
食盒被重重摔在黄色方桌上,一个仙家道童不客气的指着床上之人:“结巴!醒了就赶紧起来,起来吃,吃完了……”仙童看了一眼天色“吃完了明天就赶紧走,真是的,都睡了三天三夜了,还赖上了!真没见过你这种人!没有灵力还跑上来修仙,仙岂是凡夫俗子想修就能修的?真是不自量力,也不怕死在路上……”
床上之人起身,似乎仍然未能从渡魂晷的压迫中缓过神来,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混乱的头,顺带拍走了那仙童喋喋不休的抱怨。
仙童一边抱怨着一边拿出两碟色香俱无的青菜,一碗只有意境的白饭,一双朴素光泽的竹筷,每拿出一样,仙童都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次,每拍一次,床上之人的头脑便醒过来一分。
他这是……是了!!
“哎!你去哪儿!登云天不能乱闯!”道童刚摔好饭菜,那人竟然踉跄着狂冲了出去。
道童追出去时,一个少年人恰哈走了过来,道童看他便气,插着腰道:“他们说那天就是你把这么个人扶上山的吧!你看看你这是干的什么事儿!”
少年人不住的作揖道歉,甚是谦卑。
道童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再去看那人,已经没了踪影。
那人便是风序。
三天三夜?
风序拍了拍仍旧钝痛发重的头,完全不记得出了什么事情,修长的剑眉紧蹙,深邃的眼睛被混天混地的秋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四肢倒恢复了些许知觉,过了开始的踉跄,脚步渐渐飞快起来,凭着记忆急切的向前摸索,穿过后院的竹林,冲到了前殿附近。
梵音响起,风序寻声而去,一枚巨大的渡魂晷的虚影凝实在半空,两个白衣少年分坐两侧,大约是七剑中的两人,此刻正在渡魂。
风序皱眉凝视,一个人影出现在身后,风序骤然回头,一张熟悉的笑呵呵的脸,一身白衣穿在他身上莫名显出许多憨憨的活泼,傅微子这些年变化不大,很好辨认。
少年的傅微子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笑呵呵道:“反应挺快,没事了吧?”
风序揉了揉眉心:“微子道君,轻、轻、轻……”那个字还是叫不出来。
“别这么叫,可担不起道君”傅微子俩忙摆手,笑道:“别急,口吃越急越说不出来,我小时候也有一阵子这样,后来慢慢就好了,你要问轻尘师兄吧!他和大师兄在白云峰那边,你没有灵力,过不……”
傅微子话未说完,风序已经冲了出去,将这些年迎敌的镇定、理智、冷静全都丢在了身后,只有一个念在心底急不可耐。那念头在胸腔里发出砰砰砰的重响,犹如一道战鼓催人,他的脚步越来越急,任凭摧枯拉朽的狂风割在脸上,已经消瘦许多的身体又出现了曾经的刚硬之姿,有淡淡的金晕从他背脊散了出来,但只维持了不到一呼吸,便又在狂风的怒号中散去。
莲花台与白云峰之间十丈宽的天堑,风序习惯性的甩出风灵、纵身一跃。
往日的风灵之力却没有出现,这一跃仅仅二三丈,便戛然而止在半空之中,风序一惊,整个人骤然失控,猛地向飞瀑峡谷坠了下去,急速下坠中有一幕似乎很重要的画面出现在脑海,然而下坠的速度太快了,风序甚至来不及思考,记忆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快的无法捕捉。
手上魂环募地变得炙热,无名指仿佛着起火来。恍惚之间,狂风之中,一个白衣少年御剑而来,仿佛一块白雪的琉璃,带着一身银光照亮了昏暗的天地。
白皙修长、筋络泛着光泽的手刚劲有力,一把将已经被飞瀑打湿的风序抓住,抛回莲花台上,自己则稳稳的落回了白云峰,仍旧隔着不宽但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风序摔在冰冷的石板上,一个慌神,忙不迭的爬起来:“阿、阿、阿……”连喊了几声,仍旧发不出来这个字。
魂环开始发烫,逍遥剑立刻感应,渭轻尘驻足,侧身回首,那双飞花似梦的眼睛,闪着陌生的冷色:“你手上之物从何而来?”
风序近乎痴狂的望着这张久违的面孔,令人欣慰的健康的脸色,即便是昏暗的天空、天堑的距离也挡不住周身光晕,白衣下有种男子的线条若隐若现。
风序看的太入神,没有注意到渭轻尘眼中的厌恶之色,他历来厌恶别人如此含情带色的看着他,情之一物,与他无关。
一道凌冽的寒灵注入逍遥剑,滚烫的剑身立刻静了下来,魂环也一并变冷,风序猛然回神:“我有话跟你说!”
“我与你无话可说”渭轻尘冷漠道。
“你不是问我这个吗?”风序举起戴着魂环的手,魂环在无名指上晴光映雪一般。
渭轻尘沉默。
“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谈谈!”风序喊道,声音夹在山顶的狂风之中,愈发凌乱。
渭轻尘似乎对风序手上之物失去了探究的兴趣,拂袖道一声免了。
“真的很重要!”
“登云天不是凡人来的地方。”
白云峰略高于莲花台,渭轻尘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风序知道一切很荒谬,无法三言两语的解释清楚,但总算见到了,便笑道:“久别重逢,别这么无情!”
渭轻尘微愣了愣,修长的眉眼满是漠然:“我与你素不相识,何来久别重逢,你手上之物非你能驾驭,休要再佩戴。”
“等一下!”风序喊道,渭轻尘没有停下。
“轻尘师兄修的是无情道,你不要再喊了”傅微子在身后安慰道。
“他修的是无情道?!”风序不可思议,他怎么可能是无情道?!
“所以你们不要爱慕他了,他早就许下宏愿以身献道了”傅微子道,只觉得别人至多心里爱慕欣赏,这少年怎么痴了似的做出这些举动。
“以身献道个头啊!”风序转身跑到莲台最前端,几乎大半身探在悬崖外,白色的背影在昏天暗地的狂风在越发不显,风序竭力吼道:“渭、渭!渭!你就不想知道这个东西和你到底什么关系!?”
渭轻尘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古怪神情,说不清的是恼怒还是思量,转瞬即逝,足下脚步仍旧不停。
“带我过去!快!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他说!性命攸关!”风序一把抓住了傅微子的衣襟。
一向老好人的傅微子眨了眨眼睛,一脸为难。
风序又将衣襟抓的紧了许多,重复道:“性命攸关!”
傅微子无奈,提起他,健步越过天堑,落在了渭轻尘身后
风序转过身去拦住渭轻尘,此时他较渭轻尘略高,渭轻尘垂落的睫毛映在他眼底:“这魂环与你性命有关!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可以吗?”
“万事有命,生死有定”渭轻尘侧过脸,看向昏暗的天空,意思再清楚不过。
“师兄,要是真有什么要事,我们坐下说说也无妨?”傅微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必!”渭轻尘径直前行,窄肩薄背力道甚大,风序肩膀被撞开,踉跄了两步。
叮——
登云天忽然警铃大作!
“什么东西?”风序问道。
“有魔物闯到登云天上来了?不可能!”傅微子道,这道天音警铃,感应到魔物便发出此种响声,此铃已经数百年未响,登云天怎会有魔物?
“晷殿!”渭轻尘沉声道,与傅微子二人顿时御剑而去。
风序一个人立在原地,脑子乱叫作一团,迟疑片刻,追了过去。
(二)
晷殿,秋寒之夜,风雨大作。
开阔的大殿外庭已经站了不少白门修士,风序从缝隙中看过去,方才渡魂的两个少年似乎受伤摔到在地,渭轻尘与傅微子正分别查看二人伤势。
渡魂晷黑气缭绕,无数冤魂的声音伴着黑气从晷针中涌了出来,一个眉目凶悍的道君正在与渡魂晷之中的黑气抗衡,另一弥勒似的道君在其身后,为其加持。
“道友?”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风序回头:“是你?”
那日扶着风序上山的少年,此刻已然一身白色道袍,显然入了白门。
“道友原来你还在山上啊?你怎么样了?”少年关切地问。
风序一时尴尬:“那天后来发生什么了?我脑子有点乱,一时记不起来了。”
少年神色变了变,笑道:“没发生什么,你就是累了,晕倒了。”
风序哦了一声,直觉不是这样,但是脑子不太听使唤,想不出所以然。猝然回头,见那少年还在关切的看着自己,便道:“怎么称呼?”
“易人,在下姓周,名易人”少年笑道,温厚和善。
风序点了点头,仍然向晷殿内望去,七剑都已到齐,渡魂晷黑气更浓,两位道君似乎都已灵力不济。黑气渐渐汇聚成巨大的黑色七瓣残莲,凋零、诡异又有种邪魅的神圣,残莲映在众人眼中,最前面的两个道君乍然变色,黑气自渡魂晷中源源不断涌出,隐隐有淹没两个白衣道君之势。
渭轻尘与另一个白衣少年相视起身,风序认出那是少年时代的无痕道君,眉目之中尚不见终日燃烧的怒火,不过已经有些不好惹的苗头。
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将手握在了剑柄之上,忽地一道罡风,一个眉眼慈祥的白袍道君从天而降,黑色七瓣残莲长势受阻于罡风,狰狞扭曲起来。
眉目慈祥的道君将灵力汇入另外两位道君之中,顿时浩瀚如海的威压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渡魂晷的指针中不再有黑气涌出,黑色七瓣残莲失去了源源不竭的怨灵之气,在三道强劲的白光之中挣扎了许久,终于嗖的轻响,七瓣飘落,莲心化作一颗漆黑的莲子,当啷一声落地。
慈眉善目的道君隔空拾起黑莲子,七剑一齐上前拜见掌门师尊。
风序心道:原来他的师尊无念子如此和蔼。
无念道君突然看向了白门众弟子看来,与风序的目光遥遥相接,风序仓促的笑了笑以示见礼,无念道君若有所思,风序心中砰砰直跳,猜想无念道君能否看穿他,或许可以找无念道君帮忙也未可知。转念一想,怎么同他讲尚且未曾想好,难道把九爻那段事情告诉他不成?更匡论讲给无念道君,难道要说,我是你爱徒的道侣,来把他带走,你帮帮我?无异于同一个父亲讲要取走他的女儿,不找打才怪。
无念道君不知何时已经收回目光,眉头微微皱起,看了看两个徒弟的伤,温声道:“履迹、轻尘随我来。”
(三)
暮色四合,晷殿前,风微歇。
晷殿通明的灯火映在风序的侧影,沉长。
众人都已散去,风序无处可去。
风序头微微扬起在光影之中,连月来的消瘦,原本就刚毅的面颌,棱角如山石一般,在秋风里显出粗狂和苍白。风序闭着眼睛,双手自然的垂在两侧,周身没有一丝灵气的波动,却有种浑然天成的威压,让人无法忽视。
风序侧头,白色身影的脚步略微顿住。
渭轻尘倒未想到此人虽无灵力,耳目倒是聪灵。
风序深深凝视着熟悉又陌生的眼前人,克制住自己那些激动的情绪,许久,深吸了一口浓郁的山气,而后重重呼出,沉声道:“风序”
渭轻尘神色微微一凝:“什么?”
“我叫风序,你记一下”
一个压抑着炙热的声音。
一道深深的目光。
渭轻尘飞花似梦的瞳孔中那些经年不化的冷淡疏离仿佛凝固了,意识深处刹那间萌生一种似曾相识。但这微不足道的情绪瞬间便被他打散,不曾在他寒冷无情的道心上留下任何痕迹。
二人目光相接,一个压抑,一个冷漠。
逍遥剑与魂环同时光亮闪过。
“你最好将此物留在登云天,不然恐于性命有危”渭轻尘道。
风序突然温柔一笑,温柔的如同一夜春雨:“于性命有危?危就危吧,万事有命,生死有定,不是你说的嘛!”
渭轻尘面色微凝。
风序又道:“明天我自会下山,叨扰了。”
“……”渭轻尘并不长于与人交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要回来这大殿,只冷声道:“近来有变,山道会封,你先在山上住下吧!”
“……”风序原想先恢复恢复灵力,再从长计议,不想渭轻尘竟然说他可以留下,当即一笑,熟稔道:“哈,谢了啊!”
渭轻尘愣了愣,转身便要离开。
“那七瓣残莲不像魔,是什么东西?”风序追着问道。
渭轻尘回头,神情探究。
风序道:“那七瓣残莲虽然是黑气所化,又戾气极重,但显然并非魔物而是神物,天音警铃也不是它引起的,想来是有魔物混进来,用了某种秘法,打开了渡魂晷中的异时异空,你们封山,是想排查混进来的魔物吧!”
渭轻尘神色微变:“你怎么知道渡魂晷的事情?”
“是秘密吗?”风序问着,心道鹿平不都知道吗?再看渭轻尘眉间的疑云,试着问道:“你怀疑我?”
渭轻尘修长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良久才道:“所有人都有嫌疑,如今长留山动荡无主,魔物四散,为祸人间,魔类善于伪装,很可能就在你我身边。”
风序轻哂,想起了陆吾余地中雪狼的一番话,以及在渡魂晷中无休无止的黑暗滋味,自嘲似的笑道:“也可能是心魔吧!其实我们并不知道,到底是人在为祸,还是魔在为祸。”
“一派胡言”
“是吗?”
渭轻尘道:“凡人就应该过凡人的生活,你不应该来登云天。”
风序反问:“那你呢?你为什么来登云天?”
渭轻尘凛然:“我为除魔卫道而生,必将终生卫道”
风序心道果然还是少年人,便用手搭在了少年渭轻尘的肩膀,笑道:“那我和你一起,以身殉道。”
渭轻尘侧身甩开肩膀,冷声道:“不必。”
(四)
“真的是堕神?”
“什么叫堕神?”
“神杀神就是堕神,游离于五界之外,腐烂溃败,却不能死!”
“太惨了!”
“那七瓣黑莲是堕神印?什么来头?”
“我跟你们讲,那七瓣黑莲也是十分传奇,她本是仙门女修,名唤秦晴,不世之奇才,一届散修不足千岁便已封神,不料她封神之后改不了放荡的本性……与魔尊霄华珠胎暗结。神界岂会容她!便派了四战神前去斩了霄华和那孽子,秦晴回来之时,只见二者尸骸,当时便发了疯,冲上六十四重天,杀了四大战神中的两个,最后没有扛过天雷,成了堕神,从此再没有人见过她的身影,都以为在哪个遗世的角落慢慢腐烂呢!”
“太……太……太不幸了……”
“你懂什么!”
“那这黑莲突然出现,要干什么?”
“要报复啊!”
“她报复神啊,到人间来报复什么?”
“报复世界还看对象啊!”
“不是不是,放荡也能成神?”
“不懂了吧!这是人家的修炼之法,就是双修!”
“嘿呀,你懂双修?”
“那你看,我跟你讲……”
风序回到后院,远远便听见七嘴八舌的议论,前面还是正话,后面越发不入耳。
风序听不下去,便停住了脚步,靠在院外的石壁上,心里在想,这七瓣残莲的出现,会不会与自己有关?渡魂晷会不会再出现其他游荡在五界之外的灵识?
风序感应了一下金丹,金丹还在,但灵力却波澜不兴,仿佛被禁锢住了,什么东西禁锢了他的灵力?
脚步声由远及近,风序如野兽般警觉,在声音靠近自己的瞬间回头:“易人?”
“道友!你看起来脸色不好!”周易人温和关切道。
风序不知道自己脸色如何,只觉得不过是句惯常的客套,便含笑不置可否。
周易人又道:“怎么不进去?”
风序笑道:“想再走走”
周易人道:“似乎有封山,还是不要四处走的好!”
风序不在意的笑了笑:“不走远!”说着,人已向树林深处移去。
周易人眼帘低垂,若有所思,月光投下清秀的阴影,看不出情绪。
风序捡了块树荫浓密的僻静角落,月光被遮挡的严严实实。风序盘膝坐在地上,尝试从最初汇聚灵气开始重新修行,一丝丝微不足道的灵气从大地之中汇入身体,风序终于感受到了些许久违的滋味,金丹虽不能用,没有关系,还能重新汇聚即可,媳妇不认识自己了不要紧,再追就是了……
噹——
一声凶悍的剑击声,随后一道电闪破空而来,从风序的角度,只能看到其中一个是方才三个道君中凶神恶煞的那个,神情既愤怒又震惊,出手十分重,一道道惊雷随着剑气发出,斩草除根一般。树木遮住了,却看不到他在与何人争斗,对手似乎在掩藏自己的路数,只用剑,不用法术,仿佛怕留下什么痕迹。
风序正要探头去看对手是何人,只觉背上一麻,整个人晕了过去。
(五)
暴雨将风序拍醒时已是深夜,深秋的夜雨,冰的渗人。
山风吹过,几乎结成冰,饶是风序体魄强健过人,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不好!
瞬间,风序便想到这雨下的不好,一个鱼跃跳了起来,果然,远处草地上一个白衣身影倒在血泊,用手去探脉息,竟然一剑毙命,干脆利落。
雨水砸在脸上,风序几乎睁不开眼睛,衣服全部粘贴着身体,肌肉在冷雨中线条收的极紧,夜色中鼻梁格外挺直,眼神比雨更冷。
杀心!
那人缘何不用法术、隐藏身份?分明存了杀人的心。这场雨将打斗的痕迹冲刷了干净,更无迹可寻,只能隐约看出些风剑的痕迹。这场谋杀,与他,与渡魂晷,有何干系?
风序闭上眼睛,任雨水冲刷,告诉冷静,镇定,试图冲破金丹上的禁锢,有一丝灵力挣脱了禁锢,在周身轻轻环绕。
“在那边!”
“二师伯?!”
“何人!”
一个白衣少年冲了上来,隔着重重雨幕风序甚至看不太清来人的长相,便见到剑光霹来。风序下意识的防卫,甩手一道风灵。风灵一出,风序和那白衣少年均是一愣,那少年随即拔出剑来,风序心道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恢复,巧合?不能跑,跑了便坐实了杀人!
少年的剑已经直逼面门,风序应声侧身,随手扯下一截树枝,自然而然的反手横扫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干净利落,速度之快,少年侧身未能闪开。缺少灵力加持,树枝自然威力不大,少年只被扫到了持剑的手臂,这位置却极其刁钻,竟是无论如何回剑都无法挡住的位置,众人震惊了,眼前人灵力低微,一截树枝,如何能够这般周身剑意充盈?
趁着这一空隙,风序忙吼道:“我没杀他!”然而这一声呼声却被暴雨吞噬,只有正对面的少年依稀听见了一些,迟疑的放下了剑。
风序一喜,立即上前。
然而,就在此时,暴雨里一支暗箭无声无息的射了过来,如同埋伏在草坪中的毒蛇,伺机发起致命的一击,风序的身体对危险的敏锐异乎寻常,随即侧身,那支暗箭擦过了他的耳朵,噗嗤一声,没入了身前少年的胸口。
风序和这少年的同时骤然放大瞳孔,少年的身体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支架的衣服,软软倒了下去。重重雨幕隔绝了视线,重重雨声混淆了声音,风序接住这少年的同时,几柄银光闪亮的剑架在了颈上,怀里的少年已经没有了脉息,射向风序、最后没入少年胸口的暗箭也已经消失不见。
深深的冰冷从心底渗出,从里到外的冷,从外到里的雨,一层一层刷过,所有的寒意最中都汇集在了风序深邃的眼底。
(六)
登云天,大殿。
雨声被隔绝在门外,大殿内一片寂静,连呼吸都被收敛。
两具白色的修士尸体静静躺在大殿中央,慈眉善目的无念道君眉头深锁,风序被押解着站在两具尸体之前,同样眉头深锁。
渭轻尘注意着两具白色的尸身,他的休肩、薄背、窄腰、长腿绷的笔直,呈现出一柄剑即将出鞘的状态。
风序也在注视着两具尸体,想看出一丝端倪,两人全部被一击毙命,能够击毙修真之人的一击并不多。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魔或者妖的气息,凶手只能是人。众人抬起头来,看向了风序。
风序目光坦然,他没有杀人。
但是风序又不那么坦然,他不确定这两个人的死和他的突然到来,有没有关系。
无念道君显然也是这样想,他微微前倾的看着风序,似乎已经看透了这少年的来意,却又似乎有些东西不太确定。
“小友,你从何而来”无念道君问道。
风序皱了皱眉,向四周扫了一圈,实情自然无法当众讲出。风序心乱如麻,但转瞬又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看着道君慈祥且智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从很远的地方来,走了很长的路。”
“故弄玄虚!”七剑中的一人不屑道——此前因渡魂晷而受伤的两人之一,风序看到他的紧挨在傅微子之后,知道了这是飞鸟剑去不穷。
傅微子按着去不穷的手臂,摇了摇头。
“他剑法很厉害!”身后的一个白衣少年说道:“我方才亲眼见到他用一截树枝制住了山师弟。”
“那你看见我出手杀他了吗?”风序问道,并未回头。
“山师弟在你面前倒下,不是你是谁!”
“就是”
“他说不定带了什么厉害的法器掩饰了灵力!”
后面几个人说道,风序看向渭轻尘,渭轻尘却没有看他。
慈眉善目的无念道君自然看得出风序身上并无掩饰灵力的法器,眉头皱的更紧,似乎遇到了很棘手的事情,沉吟许久:“小友,虽然以你目前的灵力恐怕做不到杀我白门二人,但是这二人之死毕竟与你有些干系,我们恐怕要请你暂时移步禁室了。”
傅微子几人听到禁室,神情微微有些古怪。
渭轻尘仍在看着两具死者的伤,灯火将他轻垂的睫毛投下修长的影子,似乎很认真在想着什么。
“怎么能允许他去禁室?”
“就是”
“怎么不杀了他,就算二师伯和山师弟不是……但他当众对轻尘师兄做出那样的事情……”
后面的白衣门生在小声的嘟囔。
风序一怔,禁室什么地方?他不清楚。他当众对渭轻尘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了?他更不清楚。
渭轻尘显然也听到了这几句,出现厌恶的神色。
“等一下”风序道。
众人看向风序。
“无念道君,我能跟您单独聊几句吗?”风序问,心里想着只能硬着头皮找打了……
去不穷道:“你想对师尊做什么?”
风序笑道:“我能对师尊做什么?”
无念道君点点头,众人纷纷退下。
渭轻尘走在最后,经过风序身边时,驻足了片刻,眼角抬了抬,似乎要瞥一眼,这一眼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东西,风序紧张了一下,不由再次想到“他当众对渭轻尘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了?”然而渭轻尘最后收住了想要瞥来的目光和那些说不上来的东西,径直从风序身边走了过去。
门从后面关上,大殿内只有无念道君与风序,以及两具尸体。无念道君挥了挥手,两具尸体从地面上消失。
风序想说稍等,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小友,你可以说了”无念道君慈祥道。
“师尊,您不问我为何而来吗?”风序问道。
无念道君做了个愿闻其详的表情。
“我若说我是为了渭轻……所来,您可相信?”风序问道。
无念道君又做了一个非常可爱的表情,胡子翘了翘,道:“这不是人尽皆知吗?”
“啊?”风序懵了。
“哈哈,人不轻狂枉少年,都有缺心眼的时候,没关系,轻尘不会介意太久”无念道君笑道。
风序更懵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无念道君见他脸又红又白,跳过此节,目光落在风序指上,蔼然道:“你这魂环,是何人的魂环?”
风序轻轻握紧戴着魂环的手:“我若说这是渭轻……的魂环,师尊可相信?”
“哦”无念道君有些意外,慈祥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有点痛惜的神情:“这么说,你来时,轻尘他已经不再了?”
“是,我从八百年后而来。”
无念道君走了两步,到到身侧,这曾经历过无数生死的大能修士此刻收敛起了浩瀚如海的威压,如同一位普通的祖父,眼神复杂的风序:“你在渡魂晷里经历了八百年的时光?”
风序点点头,无念道君苍老但是温暖的手搭在了风序大臂外侧,风序感到一股熟悉的风灵注入了自己身体,绕着静脉运行了一个小周天,连日来的凝滞舒缓了许多。
“天生龙骨,难怪”无念道君收回了手:“我本来困惑,你身上带着渡魂晷的气息,活人怎么可能从渡魂晷中而来。不过,即便你是龙骨,不会被撕裂,但想必也十分难熬。”
“不难熬”风序几乎快不记得了。
老者点点头:“你是为了来带走轻尘的生魂?”
风序道:“可是意外被送到了这里。”
老者沉吟:“念力渡魂,很聪明的法子,你想出来的?”
风序道:“鹿平想出来的。”
老者有兴趣:“鹿平是何人?”
“……”风序才知道此时鹿平之名尚未显,便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阿……的好朋友。”
“轻尘的朋友?”老者似乎有些意外:“那你是轻尘的?”
“……”风序迟疑了一下,选了一个比较贴切的说法:“准道侣。”
“嘶……”老者发出来仿佛小痛的声音,胡角上翘,神色变幻了一下,欲言又止。
“您不问问轻尘发生了什么吗?”风序道,其实他也不知怎么将,因他不确定对无念道君来说,轻尘欺师灭祖、遁入魔道、成为堕神那些事情会不会太残忍……
“发生了什么可能都没有这件事令人意外了……”无念道君撇撇胡子,苦笑道。
风序以为无念道君说的是与男子结为道侣之事,有些赧然。
“那时候的轻尘一定是真的心悦于你”无念道君看着风序的眼神变得爱屋及乌起来。
“啊?”风序突然觉得他们二人的谈话并不在一个点上。
“轻尘修的是无情道,如果生情,便要止步于剑道,终身受到反噬的”老者惋惜道。
“止步于剑道,终身受到反噬是什么意思?”风序不解。
“就是修为尽毁的意思”老者笑道:“轻尘如今,距离大乘已是一步之遥,我本以为,只要他剑道突破第三重境界,便可问鼎大乘,如今看来,他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物我皆无之境?”风序想到手札所记,同时想到他修为并没有毁……
老者笑道:“看来你们果真……不过如若生情,何来物我皆无?这第三重,对你们都没有用了。”
风序心里更乱,想不到,阿尘对那魔物用情之深,竟然甘愿修为尽毁……想到三滴精血,风序心中剧痛,痛定思痛,战火重燃,莫名的冲动一扫连日颓丧。
老者忽然用很古怪的眼神看了风序一眼,道:“孩子,你可知道,我此刻应该怎么做?”
“怎么做?”风序茫然道。
老者叹了一声:“我该杀了你,保住轻尘啊!”
风序也叹了一声,心道杀了我有什么用?而后用一种很无辜的眼神看着老者:“要真是我毁了他的修为,我宁愿师尊杀了我。轻尘正是死在了让他修为尽毁的……手里。”
“哦……”老者似乎觉得这个关系小小复杂了一些,又道:“那你是?”
风序还没回答,又听老者斟酌半天,吐了个词出来,听罢,风序吐血的心都有了。
老者道:“你是第二任?”
“现任!”风序纠正道。
“对对对,现任,现任!”老者从善如流。
二人沉默了许久。
风序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跪下,看着老者,字字锥心:“师尊,阿……他受了八百年的苦,想来渡魂晷送我回到此刻,也是天意,师尊帮帮我吧!”
“……”老者沉默了。
“师尊!”风序恳求。
“孩子,你起来”老者叹了一口气,双目透过大殿的门上的镂空花纹,看向了风雨大作的远方,良久,沉声道:“孩子,这些事情岂是别人帮的了得?”
“……”风序自然知道。
老者又回过头来,那双眼睛已经年迈但是依然清澈,眼中闪动的智慧与洞悉,有些怜爱的看着风序,缓缓道:“更重要的是,孩子,你觉得,你所遇到的轻尘,真的是此刻的轻尘吗?”
(七)
登云天,看青壁,禁室。
充裕的灵气环绕在山体的幽穴之中,穴中竟有一泓浅浅的水脉,散发着清清的凉意,潺潺之声在灵气之中愈发悠然,禁室还留有些冰冷功法的气息,墙上刻着的一部部功法仍然覆盖着微微霜寒。
风序这才知道,禁室并未禁闭,而是登云天闭关修炼的圣地,墙上刻着许多珍贵的功法,大约只有内门弟子才能得此殊荣。
师尊良苦用心,风序不由感慨,不论师尊最后是命丧在……谁的剑下,他都不希望这样的事情重演,想到自己此刻约等于无的修为,风序不再耽误时间,找到墙壁上的一部风系功法“天罡正气”熟读,烂熟于心后便修炼起来。微弱的风灵是他目前能调动的仅有灵力,不过有便好,风序从不是自怨自艾、捶胸顿足的悲观之人,他往往愿意看事情好的方面,并且乐于付诸最大的努力。
呼啸的风雨声渐渐远去,潺潺的水脉仿佛从亘古绵延道了今日,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何年初照人,不知有多少白门仙士曾在此修行,源源不断的精纯灵气灌注到体内,仿佛气力和生命一点点回到了身体之中,金丹和龙丹之力都不能动用,那便直接修元婴,没有办法想办法,想阿尘连一抹残魂都能够那般惊天动地,如今他大活人一个,怎么不能重头开始,放眼千年,两百年修为,又算什么?
修炼之心坚定无比,修炼过程枯燥无比,修炼进度缓慢无比。
将灵气一丝丝引入身体,如同在海边一粒一粒捡沙,在汪洋一滴一滴取水,周而复始,必须摒除一切杂念,强迫意志力集中在灵气之上。风序选择了最难也最痛苦的方式,因为越痛苦的方式越有成效,任何轻松的、投机取巧的、杂念纷扰的修行都只是耗用时间。
风序每次都将灵气吸满,整个人进入爆体的状态,随后一丝丝转化,转化为自己的灵力,再反复收放百次,一次不少,一丝不苟,直到灵力运转自如,任何停歇都会前功尽弃,任何偷懒都会在未来的战斗中留下致命的破绽。
待练成天罡正气的第一重,风序重新睁开眼睛时,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地,不知今夕何夕。风序起身,走到水脉旁,饮了几口水,甘甜至极,清透至极,风序忽然想到,这洞府水灵充裕,想必他也经常来此。念及,再看墙壁上的霜雪,便生出了一丝暖意,不由将手伸进胸口,拿出了那枚笨拙的石头骰子,棱角已经反复摩挲的光滑了,像是两个人之间的磨合。
无念道君最后的话在耳边响起,风序却还没有太理解,但已经没有时间多想,风序只休息了不到一炷香,便开始向天罡正气第二重进发,这一次他直接坐在了水边。第二重明显要难于第一重,进境也更慢了一些,如同一粒一粒的用沙子填平沙滩,用一滴一滴的用水滴注满汪洋,然而风序不疾不徐,潺潺的溪水在风序心底滑过一片澄澈空明。
第二重境界稳定,风序已经能够幻化出一柄风剑的虚影。虚影成型,风序哑然失笑——那炳短小的雪剑,而非他常用的乘风。雪剑的虚影片刻即逝,尚无攻击之力,不过这小小的雪剑,似乎带来了莫大的慰藉,风序仿佛看到了那白皙修长的手与自己十只交扣,那自在飞花轻似梦的眼睛含了一抹嫌弃的笑意。风序顾不上疲惫,深吸一口气,继续修炼天罡正气的第三重……
(八)
登云天,大殿,深秋的冷气带着凝重。
履迹与渭轻尘将月余的排查报给无念道君,没有任何魔的痕迹,那魔如一道风,来去无踪。黑色七瓣残莲却已经频繁出现在修真界各地,引起了不小的惶恐。
“师尊,为何要让那人去禁室?”履迹问道,声音微微有怒意,已经多少看出了一些未来无痕子的样子。
“那人,与我白门有缘”无念道君闭目敛息道。
“那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轻尘……”履迹怒气更甚。
无念道君抬手制止。
“师兄,那日之事不必再提”渭轻尘道,看不出喜怒。
“你二人即刻下山,分赴南北两向,查探残莲,超渡冤魂,务必不要使寻常百姓惊扰太过”无念道君说罢,睁开眼看了一眼他的两个爱徒,履迹、轻尘二人与他而言,如同子路、颜回之于孔丘。履迹忠义仁勇、闻过则喜、见义必为,胸怀人间正道;轻尘则不以名利累、不以得失惧、行修于内、无位不作,乃是心中有天地大道之赤子。无念道君将目光放在了轻尘身上,看了良久,想到那孩子手中的魂环,再想轻尘未来八百年似乎还有一翻刻骨铭心的宿命,心中一痛,不由招了招手。
“师尊?”渭轻尘上前。
无念道君轻轻拂过渭轻尘头顶,他当年捡到这孩子时,还只是个两三岁的婴孩,痛了会哭,吃了会笑,怎么入了无情道?修真界中能以无情入道万中无一,几乎所有的无情道最终都成为了一代大能。
有情入道还是无情入道,纯属机缘,如同生男生女并不可控一样,结丹之前无从得知,只有金丹坚固凝实已成,才会揭晓。
七个弟子中,只有渭轻尘一个人结出了银色之丹,以无情入道,曾经无念道君只道此乃天机之子,如今苦笑,天机之不可测。银丹之人生情,这是情劫啊!孩子,你能否勘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