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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八千里路云和月 追媳妇,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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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八千里路云和月
(一)
三个月后,风间山庄,无妄崖。
嗙!
一团烂醉的肉躯被重重摔在门板上,厚重的榆木门板整块向后倒去,嗙——嗙——门板拍在地上,沉重的脑袋砸在门上。
麻木到不再感知疼痛,绝望弥漫成深海,将他淹没至顶,水中一道白色的剪影沉入记忆,这算什么?一个旖旎的梦?一个造化弄人?造化他凭什么弄人!
痛苦、绝望、愤怒、疲惫、茫然,周而复始,烈酒都淡然无味。
“这个白花花的人影在哔哔什么呢”风序想着。
眩晕之中,风序看到了,听到了,却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仿佛对世界失去了认知的能力。
当啷!
一柄通体雪白的小剑被丢在了地上,风序神情微动,颤抖着去拾那剑,却又不敢,无力的垂下手。这些天来,任何与他相关的东西,他都不敢碰、不敢看,甚至于不敢想,记忆不断定格,一闭上眼睛,肝肠寸断的画面就重现在眼前,来不及告别,人声、心声、风声全部噤声,清瘦的人影向桃林深处移去,一片片花瓣卷入狂风,白色的剪影向深海迅速坠去,一串串气泡在浮出水面时碎去。
曾经阳光热烈魁梧健壮的青年,如今胡子拉碴、头发散乱、浑身酒气,肩头甚至变得嶙峋,浑浑噩噩的抱着酒坛,呆呆讷讷的盯着窗棂,不会说话,没有反应,被猝然打乱的人生和戛然而止的美梦,那个人在虚空中给了他一个瞬息的柔软,然后便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他却已生生世世沦陷,随着一点点少的可怜的记忆一起沉入了冗长静谧的水底。
四个年长的修士围在风序身前。
两个白衣道君,其中一个又要上前去打,另一个连忙拉住:“掌门师兄!”
另有两个中年模样的修士,一个正是云起山庄的庄主云拂阳,云拂阳也上前试图阻止:“无痕道君!手下留情!”
另一个中年模样的修士,十分温和,始终一言未发——风序的父亲风夜泊。自风序回来,知晓了前因后果,三个月来任凭人们如何言语,风夜泊始终未置一词,以父亲的慈爱,甚至于超过父亲慈爱的深沉的理解,包容了风序崩溃的情绪,是非经过不知难,人又怎能轻易对另一个人讲出放下这种话?
“他这样,如何把希望托付于他!”无痕道君怒气愈发见长,几乎将怒意长到容貌里去。
傅微子按着他抽剑的手:“鹿平说了,只有他这身骨头行,你冷静一点!”
说罢,傅微子又要上前去扶风序,无痕道君一步跨过傅微子,一把拎起风序,摔上长剑,御风而去。
傅微子作揖致歉,云拂阳欲言又止,风夜泊按住他,摇了摇头,命运这东西,谁也参不透。
穿越寒冷的云层,漫天风刀,既割面,也醒酒。风序却不愿醒,眯着满是血丝的眼睛,不断的抱紧手中的冰凉僵硬的小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微微的暖意。
(二)
江河白门,登云天,晷殿。
一柄断剑,黯淡无光,血痕挡住了一半剑铭:一蓑烟雨?
风序怔怔的望着断剑,僵硬的立在天幕之下,一只手在肩上拍了拍,谁?
记忆又开始用锤子狂砸脑仁,风序盯着眼前的人看了许久,记忆滑过不周山的幻象、鬼界外围的炊烟、乌叶城的核桃酒肆,定格在蓝镜墙前的那一个吻,至今冰凉的气息还环绕在龙丹之上:“鹿……平。”
“阿序,你听我说……”鹿平见风序终于开口说话,一时百感交集,想不到匆匆一别发生这么多事情,突闻噩耗的惊诧、三个月的奔波和发现希望的激动之情轰然一涌而至,恍如隔世,竟不知从何说起。
风序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良久才道:“鹿平,阿……有话带给你!”大概是几个月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风序嗓音有些奇怪,似乎已经不适应说话这个举动,喉舌在努力找回某种遗失的本能。
“什么?”鹿平和白门六座均是一愣,他们只看到了渭轻尘魂魄归天的画面,现场太混乱,风序二人的低语,外人无从得知。
“阿……”风序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那个字,张了半天,放弃了,看向逍遥断剑,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道:“下一个甲子,六十四天会与云骨重合,他让你去业火之渊,炸了云骨,用六十四天堵住业火,保住南冥。”
“我了个去!我亲哥!”鹿平当即大呼。
白门六座也蹙眉,此事难于上青天,进入业火之渊,就会损了半条命,即便能炸碎云骨,也绝没有逃出来的可能,换言之,如此,无异于叫鹿平拿命去换,六座神色各异的看向鹿平,空气中漂浮着紧绷的意味。
“知道了知道了”鹿平摆摆手,仿佛渭轻尘的口信只是喊他去喝酒一样。
六座一齐变色,再次神情各异的看着鹿平,敬佩、歉意、感激、赞叹不一而足……鹿平甚至还看到了一丝缅怀……
“缅怀你个脑袋!”鹿平在心里大骂一身,猛地一拳拍在风序肩胛,甩甩硌痛的手指:“你的事儿说完了,现在该听我说了,精神点!说正事儿!”
众人正色,风序心底隐隐升起某种的希望,星星之火云天之中划出一道无影的弧线。
“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要这么丧!咱们在座的,谁不是死过几轮的了!也不是就没办法!首先,我的美人,渭轻尘!那个留遗言让我去死的杀千刀的!虽然魂飞魄散,但是不一定肉身也没了,以九爻的性格,肉身十有八九还在不留山”鹿平分析道。
“在归墟”风序立刻想起,九爻当时让他跟他回归墟,归墟是万灵之源,灵气充裕,最适合保存肉身。
“你怎么知道”鹿平挑眉,他风里来雨里去查了一个多月才确定这件事。
“九爻当时说要带阿……去归墟”当时众人较远,只有风序听到清楚。
“哇擦!我们满世界找了疯了,你知道这么多事儿,你么躲起来喝酒!”鹿平上去要打,傅微子连忙拉住,口中不住道:“说正事!”
“好,既然确定肉身在就更好了,我们分头行动,我去归墟把轻尘肉身带回来,你,去把轻尘魂魄带回来。说完了,行动!”
众人被鹿平的言简意赅震惊了。
“怎么带?”风序猛地抓住鹿平的手。
“鹿平想到一个法子”傅微子上前道:“白门渡魂晷超度亡魂所用是时空交错之法,鹿平觉得,我们可以尝试一下超度活人。”
“嗯嗯,我我!”风序语无伦次道。
“……嗯,你!于情于理你都最合适”傅微子停顿片刻,示意他先不要激动:“超度亡魂乃是用他们心中最深的愿望,祝他们神魂安息于异时异空,这也是鹿平想到的,我们可以用这个办法竭力一试用活人念力把活人度到异时异空去,也即轻尘师兄魂魄离体的瞬间,我们判断,应该是就是那魔物归还断剑前不久,他将轻尘师兄从不留山打入赤水之时。”
“我将阿……从水中捞起的那一天,春分!那一天是春分!”风序忙道,那一天有多么刻骨铭心,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鹿平登时又要上来打他!被众位风度翩翩的道君拉住。
众人顿时觉得有了希望,傅微子按住风序的肩膀:“好!就是这一天,你要务必想着这一天,能不能送过去,全看你的念力有多强了!”
风序重重点头,因消瘦越发棱角分明的脸庞带上了决然坚毅的神色,就算拼死,他也会把他带回来!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滋生在心底,若能在那魔物之前遇到他多好,不让他受那八百年的苦……
“渡魂晷从未渡过活人,你的肉身、骨骼、金丹、灵力都受到巨大挤压,估计会受损严重,你要速战速决,不要跟九爻纠缠,其中可能会出现变故,你做好心理准备,哪怕你是龙骨,也不见得万全”傅微子道。
“不要紧,不在乎,我愿意”风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谢这副骨骼,因轮廓变化而更加深邃的眼睛闪着光泽,与此前判若两人。
傅微子道:“好,你回去准备准备。”
风序急切道:“准备好了!”
傅微子看了他片刻,无奈道:“我们用准备!”
风序费解:“啊?”
傅微子抚了抚他的背脊,沉声道:“我们要将逍遥剑,混合轻尘的血,练成一枚魂环,只要神魂离体,一定会寻找感应之物,没有比这两样东西更能感应轻尘神魂之物了,你用这枚魂环,一定可以把他带回!我们会将法阵炼入魂环,一旦轻尘师兄魂魄归位,渡魂晷会立刻感应,迅速把你们带回来,但这需要一位长于炼器之人,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位炼器大师,他正在赶来,大约三个月后,便能炼好魂环,这三个月,你好好准备一下,此事……并不万全。”
(三)
风间山庄,无妄崖。
风序在那家伙平日里最喜欢的醉翁椅上坐了整整一夜,月光触手仿佛青丝滑过指尖。
不敢相信,生怕又是一个梦,直到第二天朝阳升起,那个死了的自己,才好像又活着回来了一样。朝阳之下,时光筑院子中铺设的水屏光滑如镜,映出了风序搓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身影,只见风序拾起一段树枝,比了比,又折去一段,变得只有小臂长短,随即凝神静气,剑随意动,似有招更似无招,剑意连绵不断,情意绵绵不绝,初秋微凉的空气和高爽的天气都融进了剑里,最后一招随手一刺,遥遥指向虚无,一片红叶从枝头飘落,逐水而去。
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变了,衰败的峰峦又变得层林尽染,潺潺的流水也恢复了不舍昼夜,每一方空气、每一寸光阴,都带着他的气息,此前不敢回忆,如今一幕幕在眼前划过,桃花丛中相拥而眠、小楼的春夜听雨、树上的一夜,镜墙前的一吻、浮屠亭纵身而下、斗法堂鬼剑惊魂、芙蓉镇彩灯花市,记忆溯洄从之,回到了最初的从水中的相遇……
春风,与往日本无二至,风序如常赤着脚下山,如常光着膀子凫水。
无妄崖下面的青龙江,江水终年寒冷刺骨,风序每天都在其中游一个时辰炼体,寒暑不断,终年无休。人在江中,如在天地之间,其滋味甚是逍遥。风序在江中沉沉浮浮,好不自在,恍惚间,江心似有白玉的光。风序立刻潜了过去,在水中睁开眼睛,时间静止了,心跳也静止了,一串串雪白的气泡,一道纤细美丽的弧线,一个白玉雕刻的侧影正在坠入江底,修长的腿和纤细的脚之间那一弯含蓄、优美、浑然天成的弧度,宛若深水中的流风回雪,带着象牙般的质感,情悦其美兮,心振荡而不怡。
风灵未散,风序已如一条剑鱼冲了过去,那人如同水中的一片花瓣,飘然落进了怀里,却一点生气都无,风序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长吟以永慕,哀厉而弥长,任何一次人生初见都是无法解释的来世重逢……
抱着手中之人破水而出,御风而起,沿着山壁直冲回无妄崖,风序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紧张的施救,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缘何如此紧张,还是命运早在轮回之中就将两个人偷偷绑在了一起?
迷离中他不断问他的名字,他说了三个字,他只听见的最后一个,辰?沉?尘?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最后还是他自己幽幽转醒,飞花如梦的眼睫张开了,里面含着走过千山万水、看过大江大河之后的疲惫和释然。风序与这双眼睛久久凝望,这双令人看不透的眼睛,怎么这么让人心疼?
风序在脑海里描摹着他纤薄的嘴唇,偶尔噙着狡童般笑意的嘴角。目光沿着流畅下颚滑了下去,肩颈舒展而松弛,手指白皙修长而刚硬至极——天生拿剑的手,脊背永远笔直、挺拔,步伐却往往潇洒、从容。
他穿着自己那套在他身上大的惊人的夜行衣时,他差点没笑出来,当然他笑不出来,因为他身上的剑意令人沉沦。那是令男子心折、女子心碎,日月无光、天地变色的一剑,多少年盘桓在梦里的一幕浮现在眼前,记忆在虚实中交错,他看到了梦里的那个白衣少年御剑而来,我的白衣少年,我去接你回来!
回到两个人朝夕相伴的房间,湖蓝色的熟宣本子静静的躺在书架上,舒展的字体,此前不敢看,如今舍不开手,发现前半本正正经经的剑法如同他正襟危坐的前半生,是他一生习剑的心得:物我交融、物我两忘、物我皆无。风序不眠不休的苦练了三个月,恍惚触摸到了一点点物我两忘的滋味。
后半本开始不正经起来,记录了他放浪江湖的那些年,沿途一些好景、好物、好吃、好喝、好玩……洱海的风花雪月、云顶的苍山暮雪、大荒的日落之谷……辣锅子、烧刀子、肉串子……风序不自觉的靠在他往日靠着的窗口,轻轻合上本子,与那枚粗糙笨拙的石头骰子一起装进怀中,等我接你回来,我们一起再去。
(四)
江河白门,晷殿,中秋。
圆圆的月亮,圆圆的日晷,圆圆的指环。
逍遥魂环通体洁白,涡纹极浅,内里一丝血痕,抓破美人脸。
来白门之前,风序找老爹喝了顿酒,往常,父子二人,没什么是一顿酒说不开的,一顿不够就两顿。但这一次,风序怀着深深的歉意,正如傅微子所说,世事并无万全,风序一直是好儿子、好榜样,这一刻他很抱歉,无颜面对老爹。老爹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喝酒了一夜,风序从好儿子、好榜样,变成了好兄弟、好朋友,今后他还要做个好男人,少年与成年的分别,他已经领会。
风序望着老爹,老爹其实不老,沉静的质感,曾经必然是个翩翩少年,却偏喜欢把自己打扮成中年模样,他不止一次见过老爹在月圆之时仰望孤鸿,他问老爹心里的人是谁?本以为老头不会回答,却没想到……过去一直听的都老爹的训斥,还第一次听老爹的衷肠。
风序记得喝到最后,老头说:“等回来,跟你说说你亲生父母的事情。”
风序按了按胸口那枚骰子,深吸一口气,将魂环郑重的套在手上,静静盘膝坐在白门六座之间,慢慢进入澄澈之境,准备进入一场最艰难的战斗。
无痕子主持法阵,五座共同加持,务必万无一失。
“记得,一定要默念,在心里默念!念力是最重要的!”鹿平在一旁翘着脚道。
“嗯!春分,不留山,赤水,神魂离体的一刻!”风序罕见没有跟鹿平斗嘴,重复着道君们的要求,无数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尽数映在风序深邃的眼底,一轮巨大的日晷虚影缓缓凝实,风序闭上眼睛,心里却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对,神魂离体的一刻!”鹿平继续一副你生孩子我用力的状态,不断地在场外指挥。
“嗯!”风序点头,那个念头一起,居然挥之不去。
鹿平又要张嘴。
风序一个眼神瞪了过去。
鹿平立即用食指和中指紧紧夹住了自己的嘴唇。
法阵缓缓启动,风序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沙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听起来很像风声,风序明白,这是光阴的声音。
陡然失重,他被一道强大念力扭曲、撕裂、碾压,塞进了交错的空间。魂环里残存着主人记忆的画面,迎面呼啸而来却对他温柔以待,组成一对翅膀,拖着他展翅飞向支离破碎的虚空。
虚空之中,他看到了那个消瘦的背脊独自一人流浪大荒的画面,地里偷瓜、闹市里闲逛、□□坊坐庄……那张脸是如此的鲜活,风序看的痴了。
画面开始急速转动,自在的笑容陡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脸色和决然的眼神。风序看到了九爻距离神位已经一步之遥,神骨已经形成,神魂正在重塑,最后关头……
最后关头一个白盔白甲的身影破煞而来,威风凛凛闯过魔界数道关卡,名剑逍遥势如破竹,气势逼人的冲进了大殿,封神之后的他!从来没有人见过他这一面,竟然如此英俊潇洒,风序不由自主握紧了魂环。
转眼之间,不留山顶一片打斗痕迹,他的白盔已碎,白甲染血,长发在风中飞散,劲瘦的身躯顶天立地,九爻因神魂未成而狂性大发,那白甲染血的战神又因为杀神而遭受天雷,天雷与九爻的烈火同时而至,他的神魂骤然一颤,风序的肺腑跟着一颤,烈火和天雷过后,一道鲜血沿着他的嘴角滴落到逍遥之上,逍遥已然断做两截,雪白的身影轻轻合上了眼睛、重重仰面倒地,九爻骤然惊醒,扑上前去。
风序仔细盯着那个倒地的身影,却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能前去,目不转应,即便眼睛已噙满泪水也决不能眨一下,终于,一个极其不显的虚影滑了出来,头向下的落向赤水,风序拔腿冲出,在半空中伸出戴着魂环的手,要去接那道微弱的虚影。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接到,场景陡然一变,光阴轴继续滚动,风序急了,画面也急了,快到看不清的断片残章砸向风序,风序像被飓风卷起,整个人被送进了更深处,甬道变得漆黑绵长,风序一路挺了进去,时间已经无法计量,天地一片漆黑岑寂,风序体会到了魔域雪狼所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底的滋味。
风序如同黑暗中的一颗浮尘,处于死寂的悬浮和永恒的静止之中,坚硬的骨骼使得内外双重碾压尤为猛烈,来自四面八方的威压,将他变形到极致,万里冰封和烈火焚烧不断交替,永无止境的煎熬风序却毫不在意,他只想找到他,只有这唯一一个念头……
(五)
嗙——
风序被重重摔了了下来,仍旧麻木到没有知觉。
张开眼,一道巨大的飞瀑冲出蓊郁的峡谷,白云峰和莲花台在空中遥遥合抱,险、奇、幽、谧,山河古道!?
他被摔进了白门?他还没拿到神识就被送回来了?
仔细看去又似乎有什么不太一样,一队队年轻修士,接踵而来,越过他身旁。
为什么会这么多人?出了什么事?
风序踉跄着爬起来,脚还是软的,人也在转向,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一阵天旋地转,很快又要摔倒。
“你没事吧!”一个散修模样的少年扶住了他。
风序勉强站稳:“多谢,你们这是?”
“白门招收门生,百年难得的机遇,都是去碰运气的”少年笑道。
风序脑子里嗡嗡的,茫然问道:“白门招收门生?碰运气?”
“是啊,说不定能被哪位道君收为座下,或者普通弟子、外门弟子都是莫大的福分”少年露出朴实的笑脸,似乎修为不高。
风序感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一片混沌,感受不到灵力的波动。
一个女修路过,笑道:“哪怕都不能,就看一眼渭轻尘也好啊!”
“渭轻……?”风序更加迷茫,那个字仍发不出来。
“是啊,要是能看到逍遥剑本尊,真是……想都不敢想”另一个结伴的女修补充道,二人嬉笑推搡着远去。
“……”风序惊呆了,脑子里的嗡嗡之声渐渐式微,他好像明白了一些。
“兄台想不到吧,这不少女修都是为着逍遥剑渭轻尘来的,不过若能真的看到他出剑,确实值啊!”这少年见风序似乎行动不便,面露不忍,扶着风序慢慢向山上走去。
风序定了定神,抓住少年的袖子:“现在是什么时候?”
“中秋啊!”少年笑道。
“年份呢?”风序紧张的发抖。
少年不解,仍回答道“修历七十二辛丑啊!”
风序瞳孔骤缩,修历……八百年前!?
哪里出了问题?风序一边紧张不已,一边又莫名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庆幸,八百年前,那就是……
风序明白了,念力,他心中最深的最有力的念力,在最后一刻,他脑海中真正定格的念头——在九爻之前遇到他!
(六)
少年一直扶着风序,融进人头攒动大部队,山水灵秀,年轻的修士们亦是灵气葱茏,宛如一条灵气汇聚的长龙逶迤上山。
越接近登云天,手上的逍遥魂环热的越厉害,风序的心也越紧张。
站进排好的队伍,登云天大殿之前的开阔草坪上,数百名男男女女彼此讨论、兴奋不已。
风序紧紧攥着拳,忽然心有所感,蓦地仰望,七个白衣少年御剑而来,他一眼就看到了他,少年时期的他,全盛时期的他,风华绝代的他,在人群之中他仿佛发着光。
周围瞬间被噤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一个人,他御着逍遥长剑,白衣翩翩,淡然的落在莲花台上,侧影被日光拉的纤长。转腕,收剑,凝神,端视,明明一样的动作,偏他惊艳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若说美人引发战争,或许,仍低估了美人的力量,美人,或许,能够平息战争。
天地在他的侧颜里光晕流转,内心一片安宁,风序连周身的剧痛都已感觉不到,
欢喜,满满的欢喜。
思念,如狂的思念。
良久,周遭后知后觉的惊呼响成一片:“渭轻尘!”“逍遥剑!”“七剑!”
风序只觉得心要跳出来了,紧紧攥着魂环,魂环烫的炙人。逍遥剑与魂环感应,同样在渭轻尘手中不住的发烫。那个少年的渭轻尘微微垂睫,这动作极其轻微,却犹如一阵飓风刮过风序心口,手指浮现了在那睫毛拂过的触感,心里的某一处,变得比魂环更炙热。
渭轻尘抬头,脸颊带着玉的莹润质感,花瓣似的薄唇,红的格外动人,还是那双飞花似梦的眼睛,略去了看过沧海的绝望与疲惫,清风白衣、霜雪飞瀑映在他眼底。他单纯的带着冷意和探究向这边望来,一片惊呼之中,风序视线模糊了。
隔着八百年的岁月,隔着莲花台与白云峰的天堑,隔着阴阳生死,他们终于犹如初见一般重逢了。